大宋文豪
第566章 国危思将,板荡识臣
西湖遇雨 · 更新时间未知
陆北顾从宋府出来时,夜色已深。 街巷寂静,只余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嗨嗨」声,单调而清晰。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东京的灯火在春夜里相望不绝,勾勒出屋宇连绵的轮廓,而从这里,他甚至能看到远处宫城在墨蓝天幕下沉默矗立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但陆北顾忽然有些烦躁。 「砰」地一声轻响,他关上了车窗,靠在车厢壁,闭上眼。 宋庠的话犹在耳畔一「做好文转武的准备」。 这八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文转武,在大宋,从来不是一条坦途,韩琦当年转武,虽迅速晋身枢府,却也背负了「舍文就武,有失士体」的讥讽,此後多年,这层底色始终隐隐缠绕。 然而他别无选择。 此时,陆北顾脑海中又浮现出福宁殿中那张灰败的脸,微弱艰难的呼吸,还有那只擡起又无力垂落的手。 官家的时间,不多了。 废後之议悬而未决,太子年幼,朝局暗流汹涌。 他陆北顾可是潜龙宫使、太子詹事,早已被牢牢绑在了这条船上,而想要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掌稳舵,甚至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变航向,那他就必须拥有足以压服一切的力量。 军功,是眼下最快,也最硬的筹码,同时也是他解决自身困境的良策。 因为广南西路的萧注、张师正那些人,被中枢的压制和自身的野心逼到了墙角,铤而走险只是时间问题,一旦战火燃起,朝廷需要的不再是坐而论道的文臣,而是能挽狂澜於既倒的统帅。 马车在陆宅门前停下。 陆北顾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色。裴妍还没睡,正坐在正屋的灯下缝补着什麽,听到动静擡起头。 「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打算去竈房:「晚上吃了吗?」 「嫂嫂,不用忙。」 裴妍打量着他的脸色,看出陆北顾似乎有些心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那也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她转身去倒水,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陆北顾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古蔺镇上那个檐角有些漏雨的祖宅里,也是这样的夜晚,嫂嫂也是这样为他张罗吃食。 那时他尚不知前路艰险,只觉天地虽大,有这一方屋檐遮蔽,便是安稳。 如今,他紫袍加身,位列朝班,看似风光无限,脚下的路却比当年更加难走。 裴妍将盛着热水的杯盏递到他手里,问道:「可是朝中出了什麽事?」 陆北顾接过,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 「没什麽大事。」他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只是接下来一段日子,我或许要出趟远门。」裴妍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追问「远门」是去哪里,也没有问要去多久。 「家里你放心。」她只说了这一句,顿了顿,又补充道,「言蹊和语迟,我会看顾好。」 陆北顾点点头,将茶盏里的水一饮而尽。 「嫂嫂也早些歇息。」 他回到自己的卧房,没有点灯,解了衣躺在榻上。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其实这几年他已经攒下不少钱了,虽然不够在内城置办大宅子,但买个同样面积的宅子再雇佣些仆役却是足够。 只是他始终没有那样做。 对於他来讲,他根本就不需要多大规模的府邸,真正重要的是与他一同生活的家人。 但陆北顾心里也清楚,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维系下去,陆语迟和陆言蹊都渐渐长大了,以後迟早是要分家的。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陆北顾的思绪也在不断乱飘着。 广南....交时-.....李常杰。..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翻腾。 如果历史线没有改变,这个叫李常杰的交趾大将,会在十数年後率军攻破邕州,屠城六万,而後一路东进,虽最终由郭逵、赵高收复失地,赢得富良江大捷,但战事初期的狼狈,以及宋军跨过边境进入交趾後因瘴疫而产生的巨大伤亡,足以令朝野震动。 现在由於萧固未被罢黜,萧注、张师正等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挑衅,交趾李朝的反应只会更激烈,战争爆发的时间,很可能大大提前。 眼下大宋不缺兵,不缺粮,缺的恰恰是不惧朝中倾轧、不惜身後名的统帅。 而这或许正是他的机会。 一个极其危险,却也蕴含着巨大可能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朝局果然如陆北顾所料。 龚鼎臣弹劾曹皇後「趁危图诏」的奏疏,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很多想要站队苗贵妃的官员,纷纷跟着上疏支持废後,虽然官家依旧留中不发,但禁中内侍私传口谕、独召翰林学士之事,已通过各种渠道在朝野间传开,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真。 而韩绦弹劾陆北顾的奏疏,也终於在政事堂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後,形成了决议。 嘉佑八年三月二十日,政事堂正式行文。 「知谏院、兵部郎中、直集贤院、潜龙宫使、太子詹事、东海郡开国侯陆北顾,为权御史中丞韩绦所劾,事涉通敌、贪墨、私德等款,干系重大。着即停知谏院等职事,於宅待勘,听候有司查问,所遗谏院事务,暂由同知谏院钱象先署理。」 当文书送达陆北顾的值房时,他正在翻阅赵汴寄来的信件。 李振捧着文书进来,面色发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陆北顾放下手中的信件,接过文书,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行行工整的字句。 「知道了。」 他将文书搁在案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知谏」 「该做什麽做什麽。」陆北顾语气平淡,「另外,替我告知卢广宇、朱南星他们,这段时日各自闭门读书,静候消息。」 「是。」李振躬身退下。 陆北顾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庭院里的那株老树,新叶已舒展开来,嫩绿可喜,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啁啾,全然不知人间烦忧。「待勘」这两个字意味着禁锢,意味着前途未卜。 但也意味着,他暂时从谏院那纷繁复杂的日常事务中抽身出来,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去准备。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给赵汴写回信。 信中,他不再询问广南情势,赵汴此前所告已足够详尽。 他问的是交趾李朝内部的权力结构,李日尊与太保李常杰的关系,交趾军力部署、战法特点,乃至富良江、如月江等关键地域的水文地理详情。 信写罢,用火漆封好,寄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 脑海中,一幅巨大的地图缓缓展开,北起桂州,南至交趾升龙府,东临大海,西接大理,邕州、宜州、钦州、廉州、广州 . ....这些地名如同有固定位置的棋子般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而关於官家身体的消息,很快也从禁中正式传出。 经过孙兆、单骧以及诸多名医的合力诊治,官家赵祯终於从这次凶险的心疾发作中挺了过来,虽然龙体依旧虚弱,需长期静卧,严禁劳神动怒,但至少性命无虞,神志也恢复了清明。 因官家龙体康复,首相宋庠率百官到东上阁门呈上表章祝贺。 然而废後之议的争论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官家病情稳定而变得更加激烈,朝堂里稍有分量官员几乎都卷入到了这场纷争之中....就在「废曹立苗」争吵的愈发激烈之时,更南边,一场风暴正在迅速酝酿,其猛烈程度,将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四月初,第一道紧急军报,以昼夜加急的速度,送到了开封。 「交趾国太保李常杰亲率大军号称十万,分水陆两路,突入我境!已攻破西平州、上石西州、下石西州等诸多外围寨堡,兵锋直指思明州!」 朝野震动! 随後,坏消息接踵而至。 不过短短数日,思明州沦陷,随後交趾军北上太平寨,沿着左水一路东下,攻破古万寨,兵临邕州州治宣化城。 邕州是广南西路面积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州,不仅与交趾国全面接壤,而且占据了广南西路接近四成的人口和接近五成的土地,一旦宣化城被攻陷,就意味着广南西路彻底失控。 届时,李常杰将复刻侬智高的进军路线,顺着「左水-郁水-浔江」这条天然补给线,一路打穿广南西路和广南东路,直至广州州治番禺城下。 因此,广南西路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宜州知州张师正,闻宣化城被围,在仓促集中了手头所有可调用的兵力之後,星夜前往邕州解围。 然而张师正行动过速,缺乏探查,以至於一头紮进了交趾军的伏击圈,激战竟日,全军覆没!直到此时,枢密院还在筹备京城禁军出兵的相关事宜。 之所以要从京城出兵,是因为大宋「强干弱枝」的政策,决定了除了必须要维持常备兵力与夏国、辽国进行对抗的西北、河北前线外,国内其他的路,无论是兵马数量还是战斗力,都是没法跟京城禁军相比的。尤其是南方。 从平定荆湖蛮患就可以看出来,整个长江流域虽然不乏地方守备部队,但根本就没有多少可以调动的野战部队。 因此,在皇佑年间,广南西路和广南东路骤逢侬智高进犯,朝廷就只能急匆匆地从京城调拨大军南征。如今也是如此。 但京城虽然不乏兵力,可统帅呢? 目前三衙里,都指挥使级别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殿前都指挥使李璋,作为官家表弟,他名义上负责宿卫宫廷,却从未经历战阵,是不可能让他领兵南征的。 而副都指挥使级别的大将倒是不少,其中尤以殿前副都指挥使贾逵、马军副都指挥使杨文广为最,皆曾随狄青南征,熟悉岭南情势,且战功资历足够。 然而,当枢密院的徵询意见送达两人府上时,回应却是随後递上的称病告假的劄子,理由都很冠冕堂皇......贾逵「旧伤复发,不良於行」,杨文广「感染风寒,头目昏沉」。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狄青事件的阴影,太重了。 当年狄青带兵南征侬智高,功成归来,位极人臣,最终却落得何等下场?猜忌、诽谤、贬谪、身亡。前车之监,血迹未乾。 如今交趾军势大,无论是兵力数量还是凶悍程度,显然都更胜侬智高乱军一筹,这也意味着这一仗注定比平定侬智高之乱更难打。 更何况,岭南烟瘴之地,疫病横行,地形复杂。 此去肯定是胜负难料,而且即便侥幸得胜,谁能保证不会成为第二个狄青? 贾逵、杨文广不敢去,其他战功资历稍逊的管军,就更不敢吱声了。 於是,京城禁军,大宋最依仗的武力,一时间竞陷入了「无帅可用」的尴尬境地。 枢密院无奈,只得将此事交由政事堂乃至官家决定,同时先行调拨兵马、粮饷,为南征做准备。然而,局势不等人,广南西路的防务正在迅速糜烂。 「宣化城被围匝月,粮尽援绝!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亲冒矢石,登城血战,身被数十创,城破之日,自刎殉国!邕州六万军民,惨遭屠戮!」 一道道军报传来,就连政事堂的宰执们都坐不住了。 张师正败没,萧注殉国,邕州被屠.. ....自太宗朝雍熙北伐以後,大宋何曾有过边州被屠的奇耻大辱?侬智高之乱虽也曾席卷岭南,但侬智高终究是境内土司,而交趾,是外邦! 所以,这是国战! 愤怒的情绪,开始在开封城内蔓延。 市井之间的茶楼酒肆里人人议论,要求严惩丧师失地官员、发兵复仇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群情激愤之下,韩琦也保不住萧固了。 「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驭下无方,措置乖张,以致边衅大开,丧师辱国!着即革职拿问,槛送京师!」 这是政事堂的宰执们达成的共识。 张师正、萧注都已经死了,那还活着的萧固就注定是战败的第一责任人,必须严惩以谢天下。而空缺的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则由赵汴这个眼下广南西路最高级别的文官接任,他素有清望且老成持重,由他暂代,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处置萧固後,朝野间的呼声却并未停止。 国危思良将! 这时候三衙管军们都不愿意领兵,难道韩琦还能亲自出征吗?就算他愿意去带兵,谁又能保证不会迎来下一个好水川大败呢? 於是,朝野间的目光都望向了那个迄今为止本朝外战战绩最强的男人。 不仅是百姓们要求,官员们也开始上疏,请求宰执们命陆北顾统兵出征。 韩琦迫於朝野舆论,更迫於宋庠、欧阳修等人的联手施压,不得不同意了。 然而,请,是没有那麽轻易就能请得动的。 陆北顾以自己处於「待勘」,乃是疑罪之身为由,坚辞不受。 这就很让人为难了,因为官员被弹劾後「待勘」乃是国朝制度,若是给陆北顾破例,在政治上的後果是非常严重的。 可不解除「待勘」,陆北顾又没办法以文臣的身份领兵。 最终,还是官家由亲自下旨,命陆北顾为国家危难计,效韩琦旧例,自文转武,以「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经制贼盗事」的差遣,带领京城禁军南征,同时总领荆湖南北、广南东西四路兵马。 这一连串的差遣,尤其是「宣徽南院使」,乃是武臣序列里与文臣三司使级别相同的差遣,下一步就是枢密副使。 这就相当於,陆北顾从知谏院,跳过了权知开封府、权御史中丞,直接来到了三司使这个级别。而这显然是官家给陆北顾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