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588章 鈇钺加身,覆灭在即
西湖遇雨 · 更新时间未知
杨文广放下望远镜,面色沉凝。 交趾军主力到了。 黑压压的人潮沿著左水河谷漫涌而来,旗帜杂乱,队列不整,却胜在人多,粗略估去,至少还有五六千之眾,比古万寨的守军多出不止一倍。 交趾军阵中。 李常杰策马立於官道旁一处隆起的矮丘上,俯瞰著前方的战场。 他的前锋李继先部已经与宋军鏖战了近半个时辰,官道上的拒马被推开了几处豁口,但宋军的阵列依旧严整,盾墙后的长枪大斧如同刺蝟的尖刺,著实难啃。 「太保。」刘庆覃捻著鬍鬚,缓缓道,「杨文广把兵都压在了官道上,再给他点压力,寨中必然会空虚杨文广之所以在官道上只摆了一半的人马,一方面是因为要留兵镇住寨內的峒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官道非常狭窄,最多也只能摆下这么多人。 而刘庆覃的意图也很明显,那就是想办法分兵绕到寨后,两面夹击。 毕竟,交趾军这么多人,如一字长蛇般摆在路上根本就施展不开,实际上能参与到进攻宋军阻截阵地的士卒最多不会超过千人。 「那样做,军心现在就会崩溃。」 这话乍一听著难理解,其实再简单不过. ..艸眼下这个局面,没有人不想逃出生天,真派人去绕行,你说他们是会选择按照李常杰的部署去古万寨后面跟宋军搏杀,还是乾脆溜之大吉? 而且,眼见有人进山了,谁能保证大军不会当即跟著一鬨而散? 刘庆覃默然。 这就没办法了,同时他也看得分明,这古万寨的地势確实刁钻。 寨子依山而建,北面是近乎垂直的石壁,南面是左水,要想绕过寨子,要么翻山,要么渡河. . ...翻山需时太久,渡河则没有意义,因为左水南岸根本就没有路。 所以说,大军想要建制不散,唯一的通道,其实就只有寨前这段官道。 而杨文广把这段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那就只能正面硬攻了。」刘庆覃嘆了口气。 李常杰没再接话,他的心中隱隱有些担忧。 他让黎伯玉带著两千人据守郁水沿岸要隘,任务是迟滯宋军追兵,按照他的估算,这两千人至少能挡一两天。 实际上,只要有这一两天的时间,他就能突破杨文广的防守,率残部退回交趾国內。 但万一黎伯玉挡不住呢?或者不愿意挡呢? 这个念头在李常杰心中一闪而过,旋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 . ..这种事情不能想,想了便会犹豫,犹豫便会败北。 「传令。」李常杰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静,「命李继先全力进攻,不惜伤亡。」 拒马前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著,后续的士兵踩著自己同袍的尸身往上爬,被宋军的长矛捅穿,尸体掛在矛杆上,后面的人便推著尸体当肉盾往前拱。 宋军的阵线开始出现鬆动。 不是士卒不够拚命,而是体力已经耗到了极限。 杨文广所部自出崑崙关以来,旬日之间奔袭转战,大小十余战,几乎没有正经休整过。 而今日从拂晓便列阵迎敌,鏖战至今,每个人的胳臂都在发颤,每一次挥刀都要比上一次更慢一点。「將军。」副將问道,「是否收缩阵型,退入寨中据守?」 杨文广望著那面在烟尘中时隱时现的「李」字帅旗,心中几乎没怎么犹豫。 退入寨中固守,固然稳妥,但古万寨毕竟只是一座峒寨,仅凭在寨墙上通过弓弩覆盖官道,纵然能给交趾军造成较大杀伤,但定然会放跑交趾军的主力,这不是他想达成的目的;而在官道上列阵阻击,虽伤亡更大,却能最大限度地迟滯敌军,为后面正在衔尾追击的大军爭取时间。 「不退。」杨文广道,「传令寨中,调四百人出寨,充实防线。」 副將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將军,调四百人,咱们在寨中的兵马便剩的不多了,卢豹新降,其心未测,若他趁我寨中空虚之时反水. . ...」 「我知道。」杨文广打断了他。 副將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而去。 杨文广按刀立於阵前,目光扫过官道两侧,左水河谷在此处骤然收窄,北面是陡峭的石山,南面是湍急的左水,官道便夹在山与水之间,宽处不过数十步。 这样的地形,利於守而不利於攻,只要宋军能扛住正面的衝击,交趾军人再多也施展不开。问题在於,能扛多久? 鏖战到了接近日上中天之际,交趾军阵中,一骑探马从东面狂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满身是汗,衣裳渴得能拧出水来。 他翻身下马,跟蹌著跪在李常杰面前。 「太、太保!黎將军他...」 「说。」 「黎將军根本没有在郁水沿岸布防!他、他带著所部两千人,昨天夜里便逕自往南走了,看样子是要走思明州山区,绕道回国!敌军骑兵根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一路追著我军的踪跡便往西来了!」矮丘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 黎伯玉跑了,而且是带著两千人跑了,这意味著李常杰留在邕州断后的布置彻底落空,意味著宋军骑兵的追击將毫无阻碍地直插交趾军后心,更意味著身处古万寨的这支交趾军主力,已经陷入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死局。 「黎伯於王...」李常杰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帐下眾將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其实他们也不是不知道黎伯玉不可靠,但实际情况是,他们已经没得选了,所以都希冀於黎伯玉哪怕挡不住,也能迟滯宋军追击的速度。 可惜,黎伯玉有自己的算盘,这时候也根本不把李常杰当回事了。 「太保。」刘庆覃道,「当务之急,是赶紧突破杨文广的阻截。」 李常杰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上。 那是他的亲兵,三百人,个个披甲,是从交趾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这些人全程没有参与过苍梧之战,是专门保护他本人的,也是他手中最后一张能够打出的牌。「把我的亲兵全部投入战场。」李常杰道。 阮道成旋即急声道:「太保!亲兵是护卫太保安危的最后力量,若全部投入战场,万一战事不利,太保何以自保?」 之所以他这么著急,其实主要原因是阮道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本身没有什么亲兵保护他。而他在军中地位高是因为跟李常杰合作密切。 所以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分散突围的时候,他是必须要指望李常杰带著他跑的,而李常杰的亲兵若是拚光了,谁来保护他呢? 「自保?」李常杰冷笑了一声,「若宋军骑兵与杨文广合兵一处,前后夹击,连大军都要覆没於此,我还谈什么自保?」 很快,亲兵队被调往了前方。 三百披甲精锐在官道东端列成方阵,盾牌交错,长矛如林。 他们是李常杰最后的本钱,也是交趾军中装备最好、训练最精的一支部队,每个人都穿著扎甲,手持大盾、重斧或斫刀。 很快,札甲撞札甲,重斧劈重盾,交趾军精锐沿著拒马的豁口涌进来。 鏖战到下午,官道上的空气被午后的骄阳烤得扭曲变形,蒸腾的热浪裹挟著尸体的臭味,將整条河谷都搅成了一座熔炉。 「直娘贼。」杨文广啐了一口唾沫。 他眼见著宋军阵线被李常杰的亲兵队一寸一寸地向后压缩。 那些交趾亲兵確实能打,不是不怕死的那种能打,而是甲厚、刀斧沉、配合嫻熟,三五人结成一簇,肩並肩往前拱,战术素养极高。 「將军!前面顶不住了!」 「让卢豹亲自带两百官军出来,来官道上填线。」 副將愣了一瞬,顿时明白了过来。 之前没有让卢豹出来,是因为局势还没有危急到那个地步。 而此刻,若只调宋军出来,卢豹有可能生乱;若只调卢豹的兵出来,不仅战斗力不行,而且还容易临阵反衝宋军本阵 ..但把卢豹和守寨的宋军一起调出来,古万寨里原本卢豹手下的峒丁群龙无首,即便少了部分宋军的镇压也没办法作乱,同时宋军的战斗力有保障,不至於调上去一触即溃。 卢豹带著两百宋军,呃,或者说被宋军押著出寨门的时候,额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此刻,他身边除了十几名亲兵,再无其他值得信任的人手。 「卢寨主。」 杨文广没有看他,只望著前方正在被李常杰亲兵队突破的地方。 「看到那道豁口了吗?」 卢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看到了。」 「带兵去堵上它。」 卢豹沉默了两息,然后提起斫刀,转身朝身后的十几名亲兵吼了一声:「跟老子上!」 而除了他的亲兵,跟他一起被调出寨的两百名宋军,也补了上去。 卢豹手下的这些广源州的峒丁装备很差,没有札甲,只有藤牌和短斧,衝进铁甲丛林里就像往铁砧上泼了一瓢飘·. . ...水花四溅,但铁砧纹丝不动。 只见李常杰亲兵队的重斧劈开这十几名峒丁的藤牌就像劈柴,斫刀剁在赤膊上溅起的血花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这些峒丁们很快便一个接一个倒下,官道上的泥土被新血浸得又粘又滑。 说实在的,战斗场面实在是过於血腥了,以至於杨文广身边的宋將都不忍心看。 而卢豹还站著,他的左肩被重斧削掉了一块肉,血顺著胳膊往下淌,將握刀的手染得通红。缺口被血肉暂时填上了。 而就在此时,东面官道上响起了马蹄声,那声音最初极远,混在战场的廝杀声中几乎分辨不清,但很快就变得清晰可辨,不是一匹马,而是大队骑兵奔驰时才会有的那种密集如鼓点的蹄音。 杨文广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著。 东面的官道上,一道土黄色的烟尘正在升起,烟尘前端,一面大宋军旗在热浪中时隱时现,旗上的「燕」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此时。 燕达勒住战马,望著前方的战场,可谓大喜过望。 杨文广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杨家將,竞然真的卡住了古万寨这个咽喉要道,而他率骑兵自苍梧城下一路追击,马不停蹄,人不离鞍,也终於是在这里逮住李常杰了。 同时,燕达也发现,李常杰布置的后卫部队並不强,这些被李常杰仓促调到后方来断后的交趾兵,似乎根本就没什么战意.. . 这也很好理解,这时候谁不知道,靠前不一定能逃出生天,但靠后一定不能逃出生天呢? 燕达挺枪跃马,大喝道: 「楔形阵,冲开他们的阵型!」 事实证明,燕达的预判是对的,这些被李常杰仓促调到后方的交趾兵,根本没有死战的意志,甚至骑兵刚衝到半途他们的阵型便开始鬆动,有人往后缩,有人乾脆弃盾便跑,督战的军官挥刀砍翻了两个逃兵,却止不住溃退的势头。 战场的另一端。 前方官道上仍在与杨文广部鏖战的亲兵队已经折损了近百人,伤亡比例之高足以令普通交趾军早就崩溃了,而剩下的人虽然还在竭力往前拱,但每拱一步都要留下数具尸体,而杨文广的阻截线虽然被压得变了形,却始终没有断裂。 「太保。」 刘庆覃从后阵匆匆赶来,这位以临阵调度见长的將领此刻额上全是冷汗,捻鬚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甚至鬍鬚被自己扯断了一根都丝毫无觉。 「宋军骑兵已经突破了后阵的阻击。」 闻言,李常杰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他感觉脑袋涨得厉害,整个人轻飘飘的,同时手脚都有些发凉。 从地图上看,眼下他们距离交趾国境线已经不远了,进了广源州便是交趾国的实控地界,可这条最后的路,被杨文广牢牢堵住了....雪上加霜的是,前有杨文广堵路也就算了,后还有燕达追击,他这七千残兵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眼见再无突破便是全军覆没的局面。 见李常杰不言不语,刘庆覃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后阵那些兵人心已经散了,眼下没人愿意去后面阻挡敌军骑兵。」 李常杰用力摁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看向刘庆覃。 「当真没人愿意去?」 刘庆覃沉默了一息,然后如实稟道:「军法官砍了十几个逃兵,还是止不住,伤兵队列里那些还能动的,听说要调到后面去挡骑兵,有的乾脆躺在地上装死,拖都拖不起来。」 李常杰攥著马鞭的手真就在抖,抖动幅度之大,连刘庆覃都看的一清二楚。 显然,他也知道军心散了,可他不愿意承认,因为承认了便是死局。 「那就你亲自去挡。」 刘庆覃张了张嘴,终是没把心里那句「挡不住」说出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