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四章 一代人做一代事

江阳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这么想过。

袁天罡继续说道：“然而天地万物，自有其势，河水向东流，你可以修堤，可以引渠，也可以筑坝蓄水。”

“可若你想让整条大河一夜之间倒流向西，纵然能力通天，也做不到。”

江阳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袁天罡语气平和。

“天下之势亦是如此。”

“百姓如何耕种，商人如何往来，官府如何治理，匠人如何生产，这些东西都是一代代形成的。”

“状元郎可以推动它，可以改变它，甚至可以让它走得更快。”

“但若一心想着用自己的力量，将所有事情强行推到自己想要的位置，最终只会被这股大势反伤。”

李淳风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柴凤舞却听得若有所思。

江阳沉默了。

袁天罡看着他。

“在天地大势之中，你我皆不过是一粒尘土，尘土自然也能随风而起，甚至卷成漫天沙暴。”

“可风停以后，终究还是要落下，逐浪而行，顺势而为，方能静水流深。”

江阳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被人敲开了，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有系统，又知道后世几千年的发展方向。

只要把这些东西搬过来，大唐就能迅速强盛。

可现在仔细想想，确实太着急了。

工业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本身就是完全陌生的概念。

就算拿出图纸，告诉所有人这东西将来能够改变天下，恐怕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惊喜，而是听不懂。

更麻烦的还是思想。

技术至少还能造出个实物，让别人亲眼看见效果。

思想却不是拿张图纸就能复制的。

现代许多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观念，放到这个时代，根本不会被人接受。

人的思想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

生活方式变了，生产方式变了，接受的教育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跟着改变，新的思想才会一点点冒出来。

若是什么基础都没有，他却突然把几百上千年以后才成熟的观念强行塞过来，只会让所有人觉得他疯了。

太过超前的东西，从来都未必是好东西。

领先半步，旁人会跟着走。

领先百步，别人只会觉得你是异类。

江阳忽然想到了王莽。

后世许多人研究王莽的制度时，总能从里面看到许多极具超前意味的东西。

限制土地兼并，重新调整土地制度，改变奴婢制度，控制物价，干预经济……

有些理念单独拿出来，甚至能让后世之人觉得惊讶。

可放在当时呢？

弄得天下怨声载道。

王莽还是皇帝。

一道圣旨下去，天下官府都得奉命行事，结果依旧推不动。

最终新朝轰然倒塌，他自己也落得身死的下场。

自己算什么？

一个言官出身的陇右道行军总管而已。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比一个皇帝更有本事对抗整个时代？

江阳想到这里，后背竟然微微有些发凉。

他以前确实太理想化了。

袁天罡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

见江阳是真的听了进去，这才继续说道：“时势造英雄，而非英雄造时势。”

江阳抬头看向他。

袁天罡缓缓说道：“所谓英雄，不过是看清了天下之势，又恰好在那个时候站了出来。”

“顺势而行，自然事半功倍。”

“逆势而行，即便一时强推下去，最终也会反噬自身。”

“状元郎，你如今才二十余岁，已有今日成就，心高一些很正常。”

“可天下太大，人心更复杂。”

“你可以让百姓今日多收几斗粮，可以修一条路，可以办一份报纸，也可以让更多人读书识字。”

“这些事情看似没有你心中那番改天换地来得痛快，却是在真正改变天下。”

江阳怔了一下。

袁天罡笑道：“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你这一代把路修好，下一代自然会走得更远。”

“你这一代让更多人读书，下一代便会有更多聪明人去想如今想不到的事情。”

“慢慢来，往往才是解决事情最好的办法。”

“太过执着，最终只会害人害己，甚至适得其反。”

这番话落下，江阳脑海中仿佛又被重重敲了一下。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他反复想着这句话，忽然感觉以前压在自己心里的很多东西，一下子轻了不少。

是啊。

自己急什么？

难道非得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把大唐变成工业国家，才算成功？

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他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哪怕只是让天下人多吃几口饭，让更多孩子有机会走进学堂，印刷的书越来越便宜，道路更好走，商业更繁荣。

也是在推动这个时代往前走了。

等百姓吃得饱了，人口自然增长。

人口多了，土地、就业、商业都会产生新的竞争。

为了获得更多财富，人们便会主动寻找更高效的生产方式。

商人想赚更多钱，工匠想把东西做得更快，官府想收更多税，军队想要更好的兵器。

需求出来了，技术自然会有人研究。

而读书人越来越多以后，思想同样会产生变化。

以前一本书贵得普通人根本买不起，自然只有少数士族有资格研究学问。

可当活字印刷不断普及，越来越多人识字，几百上千万个脑子一起思考，总会有人开始质疑旧东西，也总会有人提出新的想法。

到那时候，许多古板迂腐的观念，不需要他亲自去砸，自然便会被时代一点点冲垮。

他真正应该做的，是给这股大势添一把力。

而不是站在大势前面，扯着整个天下硬往前拽。

对抗大势，不如推动大势。

江阳眼睛越来越亮。

想明白这些以后，他整个人都舒坦了。

“袁天师。”

江阳郑重整理了一下衣袍，双手行礼，随后竟然真的弯腰，对着袁天罡深深一躬。

“江阳受教了。”

柴凤舞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她跟江阳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这家伙如此认真向一个人请教。

袁天罡也微微一怔，随后笑着将他扶起。

“状元郎不必如此，贫道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自己的看法。”

“这可不是几句话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