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龙刀
0718、院长
乱世狂刀 · 更新时间未知
李七玄眼中精光爆射。 时机稍纵即逝。 眼看着第十二祖神像的威压如天倾,裹挟着薛心棠最后的意志,锁定了下坠的林玄鲸,而姐夫已近油尽灯枯,右臂尽碎,鲜血染红长空,李七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等! 他毫不犹豫地催动了【人王变】。 体内深处那滴来自远古洪荒的白色巨猿精血,骤然被点燃! 轰! 一股原始、蛮荒、暴烈的力量洪流,瞬间自血脉最底层喷涌而出。 这力量太过狂暴。 它蛮横地冲入李七玄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窍。 筋骨血肉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剧痛撕裂神经。 但李七玄的眼神,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吼!” 一声撼天动地的咆哮,盖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那不是人声。 是来自洪荒巨兽的怒吼。 李七玄的身躯,在无数道震惊意外的目光注视下,疯狂膨胀! 衣衫瞬间化为齑粉。 浓密如雪的白色长毛刺破皮肤,覆盖全身。 肌肉贲张,骨骼疯长。 眨眼间,一个高达六十米的白色巨猿,悍然矗立于镜湖之畔! 巨猿双目赤红,充斥着毁灭性的力量。 狂暴的力场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掀起狂猛气浪,将附近的碎石断木尽数掀飞。 “给我停下!” 巨猿的意念在李七玄识海中咆哮。 它巨足狠狠踏地,大地震颤,化作一道狂暴的白色闪电,裹挟着碾碎山岳的气势,义无反顾地撞向第十二祖神像与林玄鲸即将碰撞的中心点! 李七玄已抱定必死之心。 为救至亲,不惜暴露,不惜粉身碎骨! 然而。 就在巨猿冲入战圈的刹那。 异变陡生! 燃烧生命做最后一搏的林玄鲸,身上那股决死惨烈的气息,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滞。 仿佛从一场深沉噩梦中被强行拽醒。 林玄鲸的双目中掠过一丝极致的茫然与混沌。 当他的视线瞬间聚焦于眼前那尊散发着毁灭气息、金光万丈的第十二祖神像,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间, 林玄鲸强行扭转身躯,将原本轰向祖神像、却已在快速衰减的神之眼力量,硬生生地朝侧面一偏! 这一偏。 不偏不倚。 正对上了狂冲而至的白色巨猿! 轰隆! 天地失色! 林玄鲸那蕴含神之眼余威的恐怖力量,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白色巨猿挥出的拳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轰! 狂暴的力量乱流轰鸣。 沛然莫御的冲击力爆发。 白色巨猿如山岳般的身躯,被狠狠地震飞出去,如流星般倒射向镜湖方向。 而林玄鲸也在反震之中,似乎被这强行扭转的反噬彻底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身体一软,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高空无力地坠落。 “噗通!” 林玄鲸的身体重重砸入下方波涛汹涌、尚未平息的镜湖之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姐夫!” 倒飞中的李七玄震惊又茫然。 他不理解! 为何姐夫会突然转向攻击自己? 方才那一瞬间,姐夫那眼中的茫然绝非伪装! 但这些疑问,李七玄顾不上了。 “拦住第十二祖神像!” “掩护大姐顺利离开。” 李七玄的心中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念头。 他强行在半空中拧转庞大的身躯。 巨猿眼中凶光更盛,不顾脏腑翻腾,四肢猛地虚空一蹬,竟硬生生止住倒飞之势,咆哮着再次催动体内狂暴的洪荒之力。 他反冲回去! 然而。 就在巨猿蓄力反冲的瞬间。 那尊代表着薛心棠最后意志的第十二祖神像,动作却诡异地顿住了。 那足以碾碎山河的巨拳,悬停在半空。 也是这诡谲的一顿,让它失去了最后追击的机会,黑龙遁光加速,彻底消失在天际。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七玄捕捉到一缕极其细微,却又仿佛蕴含了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幽幽地从十二祖神石像深处传来。 仅仅是一瞬,然后这叹息便飘散在血腥的风中。 下一刹那。 祖神像周身那璀璨夺目、镇压一切的神性光辉,如同退潮般急速黯淡消散。 庞大的石躯上裂纹蔓延。 轰隆隆…… 它像之前的十一尊同伴一样,彻底失去了灵性与力量,化作一尊巨大冰冷的普通石像,僵立在破碎的倒悬山旁。 一股极其隐晦、却浩瀚如渊的力量波动,骤然从这即将彻底石化的祖神像内部涌出,无声无息地降临在白色巨猿庞大的身躯之上。 嗡! 李七玄如遭万钧山岳压顶! 这股力量并非毁灭性的攻击。 更像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封印与压制。 它无视巨猿狂暴的洪荒之力,直接穿透皮膜筋肉,深入骨髓血脉,精准地锁定了那滴正在燃烧、提供着【人王变】力量的白色巨猿精血! “吼!” 巨猿发出不甘的怒吼,奋力挣扎。 但无济于事。 那股力量,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如同君王敕令。 正在李七玄穴窍经脉中奔腾咆哮的巨猿精血之力,如同受惊的幼兽,瞬间停止了燃烧。 狂暴的力量潮水般倒卷而回。争先恐后地缩回那滴精血本源之中再度蛰伏隐藏,再也无法调动分毫! 【人王变】被强行掐断! “呃……” 李七玄只觉浑身力量被瞬间抽空。 巨大的虚弱感和反噬如潮水般涌来。 他体表的白色毛发褪去,膨胀的肌肉骨骼急速收缩。 六十米高的巨猿之躯,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之下,如幻影般消散。 眨眼间,李七玄恢复了原本的人类形态。 赤着上身,脸色苍白如纸。 他踉跄着,从半空跌落。 耳边是战场上混乱的余音。 被强行解除【人王变】的恐怖负面作用,如同无数根钢针扎入脑海,让李七玄感觉到一阵剧痛和眩晕。 无边的黑暗从意识深处汹涌扑来。 李七玄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失控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 镜湖冰冷的水汽似乎已扑面而来。 完了…… 暴露了…… 意识沉沦的最后瞬间,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悄然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掌托住了他。 同时。 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层层黑暗,隐约传入他即将闭合的耳中。 “捞起来了,他还活着……” …… 黑暗。 漫长而无尽的黑暗。 只有沉重的疲惫感如影随形。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一万年。 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混沌。 李七玄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意识如同沉船,艰难地浮出漆黑的海面。 首先感受到的,是流动的风。 带着一丝清凉。 还有……一丝淡淡的水汽。 镜湖的味道? 意识彻底回归,重新主宰身体的刹那。 李七玄猛地睁开了双眼! 警惕与戒备瞬间充斥全身。 入眼是雕刻着古朴云纹的木质屋顶。 身下是柔软的床榻。 这里……不是战场! 他迅速转动眼珠,扫视四周。 一间宽敞雅致的房间。 檀香袅袅。 陈设简单,透着清平学院一贯的风格。 李七玄目光急转。 下一秒,就看到在床边,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坐着。 红色的袍角垂落,身形挺拔如剑。 正是他的师公【红衣剑王】傅弘毅! 李七玄的心猛地一沉。 昏迷前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在清平学院眼中,他关键时刻帮助魔族和学院死敌林玄鲸,阻击院长意志所化的祖神像的行径,绝对是铁板钉钉的背叛和内奸行径! 傅弘毅为何在此? 是看守? 还是准备亲手清理门户? 强烈的危机感炸开! 李七玄体内玄气下意识地疯狂运转,下意识地就要翻身而起,做出防御姿态! “别动!” 傅弘毅立刻察觉,第一时间制止道:“一切都结束了,放心,你现在安全了。” 安全? 李七玄一怔。 就看傅弘毅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似乎是长出了一口气,声音温和地道:“你的伤势不清,脏腑震荡,经脉多处撕裂,强行催动秘法的反噬极重,此刻妄动玄气,恐伤根基!” 李七玄动作一滞。 傅弘毅眼中的关切不似作伪。 没有动手的意思。 这……怎么回事? “李师兄,你醒了?” “太好了,李师兄醒了!” “师兄,你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几声带着惊喜的呼唤传来。 房门被推开。 几道年轻的身影快步涌了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刘丹,紧随其后的是杨艳飞,还有另外几个面孔熟悉的清平学院年轻弟子。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真挚的喜悦和激动。 看向李七玄的眼神绝不是在看一个叛徒内奸! 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炽热。 敬佩。 如同仰视一位力挽狂澜的英雄! 李七玄彻底怔住,心中的疑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这与他预想的局面,天差地别! “李轩。” 一个温和沉静的声音响起。 管若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缓步走进房间,来到床边,看着李七玄,她的眼神复杂,有欣慰,有后怕,更有一丝深深的感激。 她轻声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小轩,这次多亏了你。” 多亏我? 李七玄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他阻击了代表院长意志、镇压魔族的祖神像,间接放跑了“真魔圣女”李青灵和“叛徒”林玄鲸……怎么好像反而成了功臣? 太诡异了! 李七玄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满腹疑云,陷入沉默。 “咳……” 傅弘毅轻咳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站起身。 “醒了就好。” “你已昏迷了整整一日夜。” “既然醒了,便随我去见院长吧。” 他看向李七玄,眼神带着某种深意:“他老人家,一直在等你。” 院长? 薛心棠? 李七玄脑海中诸多念头闪过,猛地想起最关键的事! 他声音因虚弱和急切而有些沙哑:“师公,李……那魔女呢?抓到了吗?” 傅弘毅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波:“被她跑了,黑龙遁光极快,又有魔族不惜自爆断后,未能追上。” 跑了…… 大姐安全了! 李七玄心中巨石稍落。 紧接着,他立刻追问道:“那林玄鲸呢?” 傅弘毅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也没事。” “被及时从湖中救起,此刻正在太平厅,和院长会谈。” 和院长会谈? 李七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七玄深吸一口气。 他压下翻江倒海的思绪和身体的不适,掀开薄被,下床站定,虽然脚步微晃,但眼神已恢复锐利。 李七玄道:“我这就去见院长,烦请师公带路。” 傅弘毅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吧。” 走出房间。 清冽的空气带着硝烟和湖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景象印证了大战的惨烈。 他们依旧身处镜湖之畔的清平学院庄园。 但此刻的庄园,满目疮痍。 精美的亭台楼阁坍塌大半。 假山崩碎,花木焦枯。 地面上布满巨大的裂缝和深坑。 远处。 那座曾经巍峨耸立于镜湖之上的倒悬山,此刻已近崩塌。 山体断裂,巨石滚落。 大量山石坠入湖中。 镜湖的水位明显低了许多。 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湖床和嶙峋的礁石。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残骸。 大战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与湖水混合的沉闷气息。 傅弘毅沉默前行。 李七玄步履稍显虚浮,但脊背挺直。 两人穿过一片狼藉的庭院回廊。 很快,一座相对保存完好的宏伟厅堂出现在眼前。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 太平厅。 这里是清平学院镜湖庄园的主议事大厅。 此刻。 太平厅门外气氛肃穆,数十道身影静静伫立。 都是学院的核心人物! 赵天狂、罗可逆、穆不顺这三位院长候选人,以及数十位气息沉凝、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长老,执法院那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副院长铁无颜,也赫然在列。 他们如同雕塑般站在紧闭的大门外。 无人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当李七玄在傅弘毅的陪同下走来时,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没有鄙夷。 没有愤怒。 没有审判。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探究、难以置信、甚至……一丝敬畏? 李七玄心中越发奇怪。 傅弘毅在紧闭的厅门前站定,侧过身道:“去吧,院长在里面等着你。” 李七玄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落在厚重的厅门上,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和身体的隐痛,伸出手,用力推开大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悠长的声响。 厅内的光线比外面稍暗,带着一种沉淀的庄重感。 李七玄迈步而入。 太平厅内,空旷而肃穆。 光线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 大厅中央,两张紫檀座椅相对摆放。 李七玄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座椅上的人。 左边一人身着朴素灰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正是清平学院院长,薛心棠! 右边一人,身形依旧挺拔,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脸色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赫然是坠湖后被救起的林玄鲸。 此刻,两人相对而坐。 薛心棠手中端着一杯清茶。 林玄鲸面前也有一杯。 没有剑拔弩张。 没有怒目相视。 薛心棠正缓缓说着什么。 林玄鲸微微侧耳倾听。 偶尔点头。 气氛非但没有丝毫敌对紧张,反而透着一股罕见的融洽。 有种历经劫波后的默契。 李七玄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的宁静。 两人同时停下话语,齐齐转头,朝着李七玄看过来。 薛心棠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温和亲切,带着长辈看向杰出后辈的欣赏与慈祥。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和,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我们的大功臣来了。”李七玄走进太平厅。 他的脚步很稳,对着主位上的薛心棠,恭敬行礼:“院长。” 声音清晰清朗。 然后,他看向林玄鲸。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为了李青灵不惜一切的姐夫,此时安安静静地坐着,坐姿标准,透露出一股严肃,那张曾经潇洒不羁的脸上,此时的表情古井无波,像是一个古板固执的老学究。 李七玄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林玄鲸安静地坐在那里,距离自己很近,他的身形依旧挺拔,气息依旧温润,相貌没有任何的变化,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 冷漠。 淡然。 甚至带着一丝丝淡淡的疏离。 眼前的青年,不是那个心有灵犀,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关键信息的姐夫。 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林玄鲸的目光也转向李七玄。 他神色依旧平静,眼眸深处的波澜没有丝毫的变化。 没有丝毫重逢的喜悦。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更没有面对小舅子的亲近。 他只是淡淡地对着李七玄,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同对待一个初次见面的普通同门,微微拱手,道:“李师弟。” 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刺入李七玄的耳中。 李师弟? 李七玄眼中的诧异无法抑制地一闪而逝。 什么情况? 他隐约觉得事情有点超乎想象。 薛心棠坐在上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雪州人族第一武道强者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又或者,这正是他所预期的。 他笑着开口,醇厚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厅内凝滞的气氛:“今日一战,玄鲸拔除心魔,已经彻底斩断了与那妖女之间的羁绊,从沉迷之中挣脱,以后,他与那妖女,再无瓜葛。” 林玄鲸闻言,也是颇为自嘲地笑了笑,点头道:“一梦千年,觉今是而昨非,方知真我。” 李七玄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林玄鲸的脸上。 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挖掘出一丝熟悉的痕迹,找到一丝伪装的破绽。 但没有找到。 李七玄心中无数个念头在这一瞬间闪过,姐夫这是被学院某种手段洗去了记忆? 还是迫于形势的伪装? 他在心里飞快地判断。 “院长唤我来,有何吩咐?” 李七玄收敛心神,压下翻腾的疑虑,复又看向薛心棠。 薛心棠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向林玄鲸,语气温和地道:“玄鲸,你去外面稍等片刻,我与李轩,有些话要单独说。” 林玄鲸立刻起身,姿态恭敬。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学生遵命。” 他应道,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厅外,整个过程没有再看李七玄一眼。 太平厅扇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偌大的太平厅,只剩下李七玄与薛心棠两人,空气仿佛变得更加沉凝。 薛心棠的目光回到李七玄身上。 久久凝视。 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李七玄坦然迎视,但心中戒备已提到最高。 终于,薛心棠开口了。 “孩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清平学院的院长了。” 李七玄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怔,瞳孔瞬间收缩。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警告。 试探。 甚至当场拿下。 毕竟,他最后关头为了救姐姐,暴露了“人王变”,身份本就存疑。 即便是镜湖之战的混乱,在薛心棠这样人物面前,也未必能完全掩盖他的意图。 他本以为这位雪州人族武道第一强者单独留下他,就是要清算这些。 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清平学院院长,这可是雪州人族至高权柄的象征。 之前薛心棠将自己提拔为院长候选人之一,就已经很离谱了。 没想到现在直接定了。 为何? 一时之间,李七玄百思不得其解。 薛心棠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他并没有等李七玄彻底消化这个信息,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更震撼的消息。 “我已命不久矣。” 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七玄的心脏却因此狠狠一震。 命不久矣? 难道操控十二祖神像的巨大光影并非完全的后手,而是生命最后的燃烧? 薛心棠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顾昔日漫长的峥嵘岁月。 “我与蔑老怪争锋二百年。” “将他压制在魔渊战神殿寸步不能出。”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二百年雪州人族虽不说是欣欣向荣,但也稳中有升,也算聊以自慰了。” 李七玄闻言,轻轻点头。 这个评价他很认可。 过去二百年以来,在雪州人族,薛心棠就是活着的神话。 是无数人族强者心中的图腾。 也是无数人族普通人抵御魔族最坚实的壁垒。 他的存在,对于妖魔两族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薛心棠看向李七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惋惜:“镜湖一战,老夫本想毕其功于一役,将战神殿一脉魔族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带着功败垂成的遗憾。 “谁知道……” “哎,魔族竟气运未断。” “此战……” “功亏一篑……” 李七玄静静地听着。 没有说话。 心中却已豁然开朗。 镜湖一战从头到尾都是这位老院长精心布置的杀局! 所谓公审林玄鲸不过是一个幌子。 一个诱饵。 一个将雪州人族顶尖战力合理聚集在镜湖的理由。 真正的目的是以【真魔圣女】李青灵为饵,暗中张开十二祖神天光阵这张巨网,等待着战神殿一脉魔族这条大鱼钻进来! 然后一网打尽! 薛心棠这位温和长者,为了人族存续,下了一盘大棋。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谁也没料到,战神殿殿主蔑天下竟是那般狠绝果断,一见情势不对,立刻以“天魔解体”的禁忌秘术,燃烧千年生命,爆发出断绝轮回的恐怖力量,硬生生在绝阵上凿开一线生机,将战神殿最后的火种,连同李青灵一起强行送走。 想到这里,一个巨大的疑问在李七玄心中升起。 他忍不住开口:“院长,那李青灵【真魔圣女】的身份,也是您为了镜湖之战而刻意营造的吗?” 李七玄希望姐姐的身份是假的,是被利用的。 薛心棠缓缓摇头。 动作很轻。 却彻底击碎了李七玄那微弱的希冀。 “不。” “她真的是真魔圣女。” “蔑天下这个老怪能如此决绝地认定她,并非空穴来风。” 李七玄的心沉了下去。 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厅内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薛心棠看着沉默的李七玄,再次开口:“你沉默,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的亲姐姐成为魔族吗?” 李七玄下意识地点点头。 喉咙有些发干。 “嗯……” 随即,他猛地意识到什么。 第二声嗯脱口而出,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极度的震惊! 薛心棠竟然已经知道李青灵是他的亲姐姐! 薛心棠看着他震惊失色的样子,脸上反而露出了更加温和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敌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亲切长辈的包容。 李七玄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院长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薛心棠笑了笑:“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第一眼? 李七玄心中剧震,旋即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化名李轩,以妖孽天赋进入清平学院,从寄宿弟子到核心弟子,一路惊艳,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原来在薛心棠这位雪州第一人面前,从踏入学院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早已暴露无遗! 也就是说,在学院的那一个多月时间里,对方一直在暗中默默地观察着。 看着他在学院中修炼。 看着他快速晋升。 看着他接近石林地牢。 甚至…… 看着他为了救姐姐暴露人王变! 李七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秘密被彻底揭穿,反而没有了负担。 他冷静了下来,好奇地问道:“既然院长知道我是她的弟弟,那为何还允许我在学院中修炼?甚至给我资源,让我晋升?最后还让我当院长?” 薛心棠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智慧。 “光与暗伴生。” “毒与药同株。” 他的声音平缓:“魔与圣亦是如此。” 他的目光落在李七玄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她是魔。” “而你……” “是圣。” 圣? 李七玄再次陷入沉默。 一母同胞,一魔一圣? 光暗同体? 还有这种可能? 薛心棠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继续说道:“孩子,圣与魔的事情,并不简单。其间的边界或许很难清晰地区分,唯有一条是必须坚守的底线。” 说到这里,薛心棠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剑,声音也铿锵了几分:“任何事,都要以雪州人族的生存为先,因为你本身就是人族!”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大的感染力:“我以你姐为诱饵,揭穿她真魔圣女的身份,并非是针对她个人,更非出于私怨。而是为了雪州这亿万人族的存续,为了将魔族彻底压回魔渊,永绝后患!” 李七玄静静地听着。 没有反驳。 也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 薛心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并非在立什么伟岸人设。 他就是这么想的。 也是这么做的。 为了这个目标。 他可以牺牲任何人。 包括他自己。 镜湖之战的结局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要不涉及雪州人族的根本利益,薛心棠永远都是那个温和睿智、提携后辈的学院长者。 一旦与雪州人族利益相悖,他会是无情杀戮的审判之神。 “我死之后,你就是清平学院的新一任院长。” 薛心棠的声音将李七玄的思绪拉回。 他看着李七玄,目光充满信任。 甚至带着一丝期许。 “你必定会做的比我更好。” 李七玄迎着他的目光,心中的震动尚未完全平息。 他疑惑地道:“为什么是我?不是还有赵天狂,罗可逆和穆不顺三大天才吗?” 这三位,同样是之前就确定的院长候选人。 薛心棠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 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坦然。 “人老了,总是容易耍点儿小阴谋。” “他们三个的确是学院难得的人才。” “但是做院长,还不够格。” “我一开始选定的人选就是你,就只有你。” 薛心棠一字一句地道:“你是唯一,不是选择。” 李七玄瞬间明白了,那三个所谓的天才候选人,不过是陪跑的幌子。 是薛心棠用来堵住学院内部某些人悠悠之口的棋子。 这让李七玄心情更加复杂。 “可是……” 李七玄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我对成为院长并没有什么兴趣。” 权力。 地位。 责任。 这些都不是他最初潜入清平学院的目的。 薛心棠看着他,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那温和的微笑再次浮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你的亲姐姐是战神殿的真魔圣女。” “蔑老怪已死,神魂俱灭。” “仅靠她和那个魔子七夜两人……” 薛心棠的声音很平缓,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李七玄心中的锁:“支撑战神殿或许可以,但想要带着战神殿,对抗整个雪州人族各大派,那是千难万难,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薛心棠的目光带着深意,看着李七玄的眼睛。 “你若成为院长,手握清平学院大权,成为雪州人族领袖之一,那么你想要帮她会容易很多。” “至少关键时刻,或许可以保她一命。” 李七玄的心,猛地一跳。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极具诱惑力。 姐姐逃亡在外,带着战神殿的残部,面对整个人族的敌意和围剿,处境何等艰难。 他若只是孤身一人,纵然实力再强,又能帮多少? 但若他执掌清平学院,成为雪州举足轻重的人物,那局面将完全不同! 他可以利用规则,可以调动资源,可以在关键时刻施加影响。 这比单枪匹马去硬闯,要有效得多,也安全得多!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中疯长。 但李七玄无法理解,薛心棠为何会这么说。 他明明在镜湖布下杀局一心要留下李青灵,要剿灭魔族。 现在却又暗示自己,可以去帮助大姐? 这前后的矛盾,让李七玄感到困惑。 薛心棠看穿了他的疑虑,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感慨,缓缓开口:“人生在世,想要做成功一些事情很难,即便是天纵之才,不如意之事也有十之八九。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不但要有足以改天换地的实力,还得有掌控风云的势力。两者缺一不可。我曾经想过,也许人族和魔族之间,并不是只有对立这一种选项,但这个念头太疯狂,即便是我,也从来都不敢提。” 李七玄心中惊讶。 薛心棠居然也……这么想吗? 李七玄想到自己,不仅仅要面对姐姐的事情,他还要去找女武官米粒,还要去寻找很多失散的亲朋好友。 这一切都需要力量。 而清平学院院长之位代表的正是雪州人族最庞大、最正统的势力之一! 这个位置可以成为他实现目标的巨大助力。 薛心棠见状,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了这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 至少让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薛心棠的声音微微提高,清晰地传向大厅之外。 “都进来吧。” 厅外,早已等候多时的清平学院高层们鱼贯而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 偌大的太平厅,很快被这些代表着学院最高权力和底蕴的身影站满。 气氛庄严肃穆。 薛心棠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如同即将落幕的帝王巡视他的疆土,带着最后的威严。 “今日之战,凶险万分。” “多亏在最后时刻,李轩勇敢出手,以【人王变】之力,与入魔的玄鲸交手一招,才撑住了局势,避免了更大的混乱和损失。” 他说到这里,厅内一众清平学院的强者,尤其是了解一些内情的核心高层,心中瞬间雪亮。 果然,下一刻,薛心棠没有卖任何关子,直接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今日起,李轩便是清平学院的院长!” 薛心棠的声音声音并不高,但却如同洪钟大吕。 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