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龙刀
0778、武皇陨落
乱世狂刀 · 更新时间未知
李七玄环顾四周,目光掠过荒芜的碎石滩,又回到自己脚下地面。 一个浅坑以他双脚为中心蔓延开来。 以他四窍武皇的控制力,踏雪无痕都易如反掌。 可方才那一瞬,像是有一只无形巨掌从古城深处伸出,将方圆千米之内的天地灵气死死攥住,压制了他体内的玄气,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几乎完全失控。 “重力禁制。” 他仔细感应,喃喃自语。 虞凤薇站在三步之外,淡金水纹在她赤足下缓缓收拢。 几尾水光灵鱼重新无声而游。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撩乱的一缕鬓发,语气慵懒中带着一丝凝重。 “不是简单的阵法。” “而是一种近乎于法则的力量,改变了这里的天地环境。” “越靠近城墙,这种压制便越强,方才若非你我在最后一刻强行稳住,只怕要直接撞在城墙上。” 李七玄默然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暗运斗战玄气。 周身经络传来艰涩的阻力,如同赤手在泥沼中划水。 但四窍武皇的底蕴毕竟深厚。 玄气层层叠加,一重一重顶开那股无形压迫,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几个呼吸之后,那股窒息般的沉重感终于略微舒缓。 行动已是无碍。 他抬头望向那座沉默的古城。 三百米外,青铜城墙上的每一道裂纹、每一处斑驳的锈迹都在日光下纤毫毕现。 就在这时—— 一种针刺般的危机感传来。 岩石摩擦般的声音响起。 碎石滩上,一头岩石巨狼骤然扭头,幽蓝的眼眶锁定两人。 下一瞬,它四足蹬地,碎石在爪下炸裂如弹丸,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灰影,直扑而来。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 转瞬之间。 视野之内数十头岩石巨狼同时启动,从四面八方无声合围。 它们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只有碎石在无数巨爪下碾碎的嘎吱声,密密麻麻,如暴雨砸地。 李七玄不退反进。 他右脚前踏,身形微沉,右拳自腰间崩出。 劲力破空。 轰。 当先两头岩石巨狼被正面击中。 暗灰岩石炸开一圈碎屑,庞大的身躯倒飞而出,在碎石滩上犁出两道十余丈长的深沟。 碎石飞溅如雨。 “好强的力量。” 李七玄瞳孔微缩。 这两头巨狼的气息波动分明只是初阶武王。 可方才那一拳的反馈,其肉身强度竟胜过高阶武王。 更诡异的是,碎石飞尘散去,那两头巨狼翻身而起,胸口处的暗灰岩石被蹭掉了一层石皮,露出下方坚硬的森白色岩石骨骼。 它们晃了晃头颅,眼眶中的幽蓝光焰甚至没有闪烁一下,再次朝李七玄冲来,步伐敏捷,速度不减。 “有意思。” 李七玄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他仔细观察这些岩石巨狼的动作。 暗灰岩石是外壳,不是本体。 森白骨架才是真正的驱动结构。 关节处的森白光泽在每一次扑击中都闪过一抹微光,如同某种古老阵纹在反复激活。 不是活物,却比活物更精准。 不知恐惧,不知疼痛。 而且它们不是各自为战,每一头巨狼都仿佛是有思考能力一样,位置、速度和进攻方向,都在微调之中形成了某种古老的猎杀阵型。 进则同进。 退则同退。 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无声收紧。 “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虞凤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斩杀这些机关造物毫无意义。 它们不会真正死亡,受了伤也会被某种禁制重新修复。 “走。” 话音未落,虞凤薇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贴着地面疾掠而出。 几头岩石巨狼扑向那道光,利爪划过。 残影破碎。 遁光已远去。 李七玄也不再恋战。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从两头巨狼的合围间隙中穿过。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城墙方向疾掠。 身后,数十头岩石巨狼追到那条无形边界,同时止步。 它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追逐,齐齐转身,重新恢复那精准到刻板的巡逻步伐,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李七玄回头看了一眼,心中震动。 这些东西各司其职,不越界,不乱序,数万年过去了,它们仍在忠实地执行创造者赋予的每一条指令。 万年之前的那位机关武帝究竟是何等风流绝艳的人物,居然创造出如此可怕的机关造物。 下一瞬间,城墙已在眼前。 高耸的墙体上布满岁月斑驳,藤蔓从石缝中蜿蜒而出,垂挂如帘。 两人同时提气,足尖在墙面上连点。 禁空压制仍在,飞行不可能,但贴墙借力尚可行。 两人身形如燕,几个呼吸间,已掠上城头。 但是—— 铮。 一柄锈迹斑驳的青铜战戈迎面刺来。 李七玄侧身避过。 戈锋擦着胸口掠过,带起的风压割裂了一缕衣角。 他抬眼一扫。 城墙上,数十道身影正快速逼近。 是人形机关造物。 它们身上的青铜甲胄上布满铜绿与锈迹,岁月的印记层层叠叠,仿佛是穿透了岁月洪荒行走出来的遗失之人,每走一步都有锈斑从身上坠落,但动却没有丝毫滞涩。 它们手持战戈,步伐沉稳,以某种古老的军阵队形迅速散开,将李七玄和虞凤薇两人围在中央。 虞凤薇指尖弹出一道水箭,精准贯穿一尊甲士的咽喉。 那甲士只是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窟窿,继续挺戈上前。 虞凤薇眉梢微挑。 她妖皇级的一击,寻常武王早已毙命。 可这些青铜甲士只是被击穿一个窟窿,行动如常。 这些家伙根本没有要害。 “好家伙。” 李七玄也是心中一凛,不禁低声道。 以虞凤薇妖皇级的实力,竟被这些古老的青铜机械战士短暂困住。 虽只是片刻,已足够令人震惊。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李七玄避开。 箭矢钉入身后的石垛,入石三寸,箭杆犹在震颤。 他循声望去。 只见城墙更高处,一排弓弩手已架起弩机。 青铜弩身,暗金弓弦。 每一张弩机都架着三支冷光幽幽的箭矢。 弓弩手身后,数面暗金巨盾竖立。 盾牌兵以盾为墙,弩手被护得严丝合缝。 更远处,炮手正在调整小型弩炮的角度,弩炮底座牢牢嵌入城垛,锈迹斑驳的炮身上,古老的阵纹逐一亮起。 一圈一圈,如脉搏跳动。 战戈甲士正面冲锋。 弓弩手远程压制。 盾牌兵防御掩护。 弩炮缓缓锁定目标。 这不是散兵游勇。 这是一支配合严密、分工明确的机械军团。 每一个兵种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个位置都不可替代。 李七玄再度感觉到惊讶。 这种画面,更应该出现在自己前世那个物理机械文明的科幻故事中,可如今却真实地呈现在了眼前。 机关师。 机械造物。 难道每一种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都会出现某些异曲同工的文明成果吗? “不要恋战。” 虞凤薇的声音传来。 她周身水纹暴涨,淡金色的水光化作一道漩涡,将数名逼近的战戈甲士卷入其中,甲士在水涡中挣扎,关节处火花四溅,趁这一瞬空隙,她身形一闪,已越过城垛,落入城内。 李七玄一掌拍飞一柄刺来的战戈。 借力后掠。 两人先后落入城墙内侧的石板路上。 脚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石板下沉了数寸又弹起。 古老的机关在脚底发出齿轮转动的轻响,随即归于沉寂。 城墙上,青铜甲士追到墙垛边缘便停下了。 它们默默注视着两人的背影。 片刻后,转身重新没入阴影之中。 城外的岩石巨狼也恢复了那永不停歇的巡逻。 一切归于沉寂。 仿佛这座古城,从未被惊扰过。 李七玄站定身形,环顾城内,心中无比感慨,别的不说,光是城墙上的那些机械造物,战力便足以匹敌雪州一个大型宗门。 而这,仅仅是外围防线。 再往里走会遇到什么,他不敢去想。 可想而知,在机关武帝的鼎盛时代,这里曾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怪不得连幽州各方势力,也将此地视作禁地,无法来去自如。 “这里很危险。” 虞凤薇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但语气中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你可千万不要大意,一失足成千古恨。” 李七玄点了点头。 两人沿街道向内走去。 数万年的岁月已将这座古城吞噬殆尽,街道两侧的建筑大多坍塌,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苔藓斑驳,爬满了每一块石砖。 石板路的缝隙中,不知名的野草齐腰深。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咽。 偶尔有碎石从残墙上滚落,在寂静中激起回音。 一些早已“死去”的机关造物躯壳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中。 有的是岩石巨狼的残骸,被某种巨力砸成碎石,有的是青铜甲士的半截身躯,胸口阵纹暗淡无光,已被草木掩埋大半。 但仅从残存的建筑轮廓,仍可窥见当年的气象。 那些倒塌的穹顶,残存的浮雕,埋在泥土中偶尔露出的一角暗金纹理,甚至还有半截未倒塌的青铜廊柱,柱身镂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机关图谱…… 这些,都在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何等富丽。 虞凤薇边走边道:“城内有许多阵法已经失效,但依然充满危机。”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一片看似寻常的广场。 “那里有错乱的阵法。” “一旦踏入其中便会被困住。运气不好的话,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李七玄凝神细看。 那片广场平平无奇,碎石与荒草丛生。 但他的神识触及边缘时,却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此外,巡逻的机关造物也会不定时出现。” “其中人形机关造物最为可怕。” “尤其要小心。” 虞凤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两人不再多言。 皇帝传给虞凤薇的求救讯息中,标明了大致位置,在禁地内城,也是最危险的区域,两人收敛气息,小心翼翼向内城方向靠近。 一路上,遇到过数次机关造物。 每一次都不轻松。 有的藏匿在废墟阴影中,等人靠近才骤然发动。 有的则沿着固定路线巡逻,如同城外的岩石巨狼,数万年不改其道。 李七玄和虞凤薇经历了几场苦战。 其中最惊险的一次,是在一条狭窄的石巷尽头,那里站着一道人影,起初李七玄以为是闯入者,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尊人形机关造物,比城墙上那些战戈甲士高出整整一个头。 这尊人形机关造物身穿暗金色的残破甲胄,额头上嵌着一枚竖眼,竖眼紧闭,身旁蹲着一条通体漆黑的机关犬。 这条机关犬大小与寻常猎犬无异,但通体由某种暗沉的金属铸成,脊背上布满倒刺,四足着地无声无息,唯有眼眶中那团幽蓝的光焰,死死盯着两人。 李七玄停住脚步。 他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那尊三眼神将的气息赫然是武皇级。 虞凤薇也变了脸色,对李七玄使了一个眼色。 无需言语,两人几乎同时转身。 逃。 三眼神将额头的竖眼骤然睁开,一道赤金色的光束喷射而出。 光束过处,空气被灼烧得嗤嗤作响。 李七玄和虞凤薇险之又险地避过,光束击中身后的半截石墙,石墙无声消融,直接汽化。 那机关犬也在同一瞬间扑出。 它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黑影一闪已到身后。 李七玄回身一拳,拳面击中机关犬的侧肋。 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传来,让他手臂发麻。 机关犬被击飞,撞塌一堵残墙。 但它翻身即起。 毫发无损。 虞凤薇抓住这一瞬,双手结印,周身水光炸开,淡金色的水雾瞬间笼罩整条石巷。 这是妖族秘术。 水雾之中,一切神识感应都被阻隔。 “走。” 两人抓住机会,沿着水雾边缘疾掠。 身后,一道赤金光束接连穿透水雾。 紧接着,机关三眼神将和机关权追了上来。 一追一逃,在废墟中穿梭。 三眼神将的速度不逊于两人。 加之城中禁制压制,李七玄的速度大打折扣。 有好几次,那赤金光束几乎贴着后脑扫过,灼热的气浪烧焦了几缕发丝。 李七玄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焦糊的金属味。 机关犬贴着墙根无声潜行,如影随形。 两人被追了好几条街,最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摆脱。 李七玄心中惊讶又好奇。 这就是机关武帝的造物。 数万年过去了,仍能追杀当世武皇。 接下来,两人朝着内城方向靠近,越发谨慎,压下所有气息,近乎龟息状态前行。 半个时辰后。 前方靠近内城的区域,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兵刃交击,夹杂着怒吼与惨叫。 李七玄和虞凤薇压低身形,循声靠近,藏在一面残破的石墙后,悄悄地探首望去。 前方的广场上,十几名魔族强者,被一队甲胄锈迹斑驳的古老机关造物团团围住。 那些机关造物的制式与城墙上不同,甲胄更厚重,兵器更精良,动作更快,更重要的是,它们阵型之间的配合近乎完美,每一步移动都堵死了突围的缺口。 魔族强者奋力反抗,刀光剑影,魔气滚滚。 为首两名半步武皇的魔人合力祭出一面黑色魔幡,魔幡展开,阴风如刀。 还有一尊武皇级魔人持一柄白骨魔刀,每一刀斩出都带着凄厉的鬼哭。 然而,那些古老的机关造物如同潮水般涌上。 前排甲士以身体硬接魔刀刀罡,胸口被斩出深痕也一步不退。 后排弩手不断放箭,箭矢穿透魔气屏障,钉入魔人的血肉。 一盏茶时间不到。 第一名半步武皇魔人倒下,一柄青铜战戈从他的后颈刺入,从喉结穿出。 第二名紧随其后,被两名甲士同时刺穿胸膛。 最后,那尊货真价实的武皇级魔人发出不甘的咆哮,手中白骨魔刀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一刀斩碎三尊甲士,碎甲飞溅,但更多的机关甲士涌了上来,七柄战戈从不同方向刺入他的身体,将他钉在了半空。 魔血顺着戈柄滴落。 他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剩下的魔人试图突围,无一成功,十几名魔族强者,转眼间就全军覆没。 广场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魔血在石板缝隙中蜿蜒流淌。 那面黑色魔幡斜插在碎石中,幡面已被弩箭撕成布条。 那些机关造物开始打扫战场。 一尊甲士弯下腰,抓住武皇魔人尸体的头发,战戈一横,将头颅割下来,当做是战利品一样挂在腰间。 其他甲士同样动作,每一颗魔人强者的头颅都被斩下,悬挂在腰间的铁索上。 做完这一切,这队机关造物列队转身,步伐齐整,向着内城方向走去,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连脚步的节奏都不曾改变。 李七玄和虞凤薇无言良久。 两位半步武皇,一尊武皇级魔人,外加十几名精锐…… 如此强横的一股势力,竟然在短短不到一盏茶时间里就全灭。 而那些机关造物,不过是损失了四尊前排甲士。 “可怕。” 虞凤薇低声道。 这是李七玄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他心中震动,没有接话。 两人更加小心,沿着那队机关造物的方向潜行。 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跟丢。 因为这条路,正是通往内城的方向。 沿途遇到的机关造物,都被前头那一队驱散或吸引。 它们似乎遵循着某种古老指令,卸下“战利品”的路线上,其他巡逻造物会主动让道。 这给了两人可乘之机。 耗费了半日时间,两人终于安全抵达内城城墙下。 李七玄抬头望去。 一瞬间,呼吸微滞。 内城的城墙上,密密麻麻挂着头骨。 有人类的。 有魔族的。 有些颅骨上还残留着断裂的角。 有妖族的,兽形的头颅比磨盘还大。 还有许多狰狞巨大的异兽头骨,有的口生獠牙,有的额生独目。 一层一层,从墙根一直挂到城垛。 岁月的风沙已在许多头骨上刻下斑驳纹理,掩住了它们生前的模样,但仍有数百颗看起来尚新,有些甚至尚未完全腐烂。 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从这面挂满头骨的城墙上扑面而来。 “都是被机关造物斩杀的闯入者的头颅。” 虞凤薇轻声道。 这面墙,是这座古城的功勋簿。 也是闯入者的墓碑。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之前斩杀了魔族强者的那队机关造物,从街道拐角处列队走出,来到内城城墙下。 甲士们解下腰间悬挂的头颅,将那些新斩下的魔人头颅,一颗一颗,挂在了城墙上,动作熟练,不紧不慢,如同农夫挂上今年的收成。 挂完之后,它们列队转身,正要重新进入巡逻状态。 突然。 其中一尊武皇级的机关造物,停住了脚步。 甲胄摩擦发出沙哑的金属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它缓缓扭头,那对空洞的眼眶中,幽蓝光焰微微收缩,朝着李七玄和虞凤薇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