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龙刀乱世狂刀

大雪满龙刀

0782、神龙在天

乱世狂刀 · 更新时间未知

眼前这座楼,就矗立在内城正中央。 黑色的。 形状极不规则。 它既不是方正的塔楼,也不是对称的殿阁,远远望去,仿佛一座被削去棱角的黑色巨峰,沉默地蹲伏在大地之上。 周围的建筑无不造型精美。 廊柱镂花,檐角飞翘,每一处细节都藏着数万年前匠人的心血。 唯独眼前这座楼不同。 它拒绝一切美感。 楼身通体漆黑,没有浮雕,没有纹路,没有多余的一丝装饰,只有纯粹到吞噬一切光线的暗沉。 仿佛建造它的人从未想过让它好看。 只想让它牢固。 让它沉默。 让它成为这座城池心脏里一枚不可撼动的铁钉。 李七玄凝目细看。 楼身上看不出分层的痕迹,没有飞檐,没有窗棂,甚至找不到一道缝隙,整座楼浑然一体,像一整块巨大的黑色岩石被掏空了内部。 唯一称之为“门”的东西,是楼身底部一道极窄的裂口。 裂口只容一人侧身而入。 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也像一个不动声色的陷阱。 虞凤薇没有停步。 淡金色的水光在她赤足下向前延伸,幻光灵鱼无声地绕着她的足踝游弋。 她径直走向那道窄门,步履从容,神色淡漠,仿佛不是要去闯机关武帝留下的核心禁地,而是要推开自家院落的柴扉。 李七玄忽然回过头。 他目光落在老国师秦朗身上。 “其中可能会有危险。” 他语气温和地道:“老国师,你们要进去吗?” 老国师抬头看向那座黑沉沉的高楼,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他轻轻摇头。 “多谢李大侠提醒。” “我们便不进去了。” 李七玄闻言微微点头。 这是明智的选择。 毕竟这禁地危机四伏,一旦遭遇危险,自己保全都很难,何况是分心去保护他人。 老国师略微犹豫,又开口了。 “这座楼,名为黑楼。” “老夫在鼎力神朝的秘藏中见过关于它的记载,这黑楼并非普通建筑,它是整个莽荒古禁地的核心。” “下面那道门,通往的并非楼内,而是通往禁地真正危险的深处,其中有些东西,纵是当年全盛时期的机关武帝,也未必能完全掌控。” 李七玄目光微动。 机关武帝都无法完全掌控? 那意味着这座黑楼里藏着的东西,极有可能早已超出了机关术的范畴。 “多谢老国师提醒。” 李七玄道。 秦朗却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 边缘残缺不齐,断面参差,像是被人从更大的整块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金属片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线条勾勒出路径图,圆点标注着节点,还有一些极其古老的文字。 李七玄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不由得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那些文字。 与当初仙殿中那块古玉简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铭文,世间能识者寥寥无几。 但李七玄早已通过仙殿玉简,破解了这套文字的规律,因此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明明白白。 “这是从皇室宝库最深处取出来的。” “据典籍所载,这张残缺地图记载的,便是禁地核心处的关隘与路径,老夫本想自用……” “如今看来,它对李大侠更有用处,请您务必收下。” 老国师将这金属残片递过来。 李七玄接过金属片,入手冰凉,重得出奇。 巴掌大小的一片,分量竟不亚于磨盘大的一块玄铁。 他低头扫过那些古文字,虽然只扫了一眼,其中几处标注的意思,他已隐约有了判断。 “多谢。” 李七玄将金属地图收入怀中,没有推辞。 秦朗见他收下,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祝李大侠一路顺遂。” 他拱手道。 李七玄朝他拱了拱手,又看向太子与六公主,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向窄门。 虞凤薇已等在门口,淡金色的水纹停在门槛前,幻光灵鱼无声地摆尾,绕她的足踝一圈一圈地打转。 “走。” 虞凤薇当先踏入了那道窄门。 李七玄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裂口之内。 青石长街上。 太子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相父。” 这位年轻的亡国储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解。 “那张残缺地图极其珍贵,是我们在皇宫大内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夺出来的,其中可能蕴藏着掌控机关造物的秘密,您……就这样交给他了,这值得吗?” 老国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道窄门,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六公主都忍不住抬头看他。 “值得。” 老国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有一种极笃定的分量。 “首先,李大侠于我们有救命之恩,报之应当。” “再者……” “他肯收下这残片,对我们而言才是好事。” 太子微微一怔。 他不明白。 老国师看向太子,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了数十载的锐利和睿智。 “殿下。” 他的声音郑重起来:“有些话,老夫原打算日后再慢慢说,既然殿下问起,老夫便直言了。” 太子微正身姿,洗耳恭听。 “李七玄此人……” 老国师一字一顿。 “如神龙在渊。” “此刻他虽然只不过是在雪州颇有名气,但那只不过是在潜伏积蓄,等待时机,一旦风云际会,他会神龙在天,傲啸九天十地。” “到那时候,寻常人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 太子闻言,微微沉默。 老国师的目光回到太子脸上。 “他现在还在潜伏。” “让他承我们的情,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这一路逃亡,失了太多。” “兵马、城池、盟友、后路……” “什么都没了。” “但若能交好李七玄,只要他愿意出手相助,那鼎力神朝的复兴便不是痴人说梦。”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陷入了某种思考。 “相父。” 六公主忽然轻声开口:“李七玄的才华能力……比您如何?” 秦朗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满是风霜的面孔上,缓缓浮出一丝笑意,是苦笑,也是自嘲。 “公主啊……”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您这话,可是折煞老夫了,呵呵,老夫与李七玄相比,如萤火之于皓月。” 六公主愣住了。 太子也愣住了。 秦朗是谁? 鼎力神朝三代老臣,半步武皇,朝堂上的柱石,战场上的铁壁,过去数百年来,帝国内外提起老国师秦朗,无人不敬。 这样的人,说自己与李七玄相比如萤火之于皓月? 而且显然这并不是谦虚。 而是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 秦朗深吸一口气,收束思绪,道:“好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机械之心,为太子殿下续命。” 太子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如常。 秦朗看在眼里,心中既觉欣慰,又泛酸楚。 “走吧。” 他率先转身:“据老夫所知,机械之心并非只存在于禁地最深处,在内城之中便有可能寻到。若是运气好,能找到那些快要报废的机关造物,取其心脏即可,不过还要看心脏是否与殿下的身体匹配。” 三人开始在内城的街道上搜寻。 六公主走在最后面。 脚下的青石板洁净得能照出人影,两侧的建筑完整如新。 她回头望向那道窄门。 如果李七玄当真如相父所言,有能力让鼎力神朝重见天日,那么…… 或许值得自己付出一切去拉拢。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是将它收进心底最深处,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土壤,安静地等待它发芽。 …… …… 黑楼之内。 李七玄踏入窄门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楼梯不是往上。 而是往下。 石阶粗粝,两侧墙壁几乎贴着肩膀,光线急剧衰减,只走了十几步,身后的门洞便只剩一抹淡淡的幽影。 虞凤薇走在他前面。 淡金色的水光是她身上唯一的光源,灵鱼的微芒在狭窄的通道中忽明忽暗,像几盏在风中飘摇的灯笼。 楼梯一直向下。 没有转折,没有平台,没有岔路,就只是一条笔直倾斜、通往地底深处的石阶长廊。 周围越来越静。 走了很久。 七玄心里默默计数。 他估算了一下,大约已向下走了将近千米之深。 黑暗中,光线却在悄然变化。 不是变得更亮,而是变得更均匀,四周的岩石本身开始渗出某种睡了数万年的冷光。 不是阳光,不是烛火。 不是任何他所熟悉的光芒。 然后…… 两人走到了石阶尽头。 李七玄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停下脚步。 他运足目力,朝前面看去。 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空间,在眼前铺展开来。 头顶的岩壁高不见顶,沉沉地压在目力尽头,岩石的纹理间渗出淡淡的诡异冷光,让整个空间介于光明与黑暗之间。 既不清澈,也不昏沉。 像黎明前最静谧的那一瞬间,被凝固成了一座殿堂。 李七玄看清楚远处的景象,不由得微微张了张嘴。 这是一个…… 实验室? 科学实验室?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金属器械。 有的形如巨大的浑天仪,数十层错落的青铜环嵌套在一起,每一层都以不同的速度无声旋转。 有的是一座高台,台上排列着数百个拇指粗细的金属管道,管口微张,仿佛还在等待某一滴迟到了万年的液体。 有的悬浮在半空,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静静地飘着,数万年的重力法则,在它们身上失去了意义。 还有无数的琉璃器皿。 巨大的琉璃器皿,每一个都有三米多高,透明的琉璃壁内是淡绿色的溶液,静止不动,像一片一片被凝固的湖泊。 而在那些溶液之中浸泡着不同形态的生物。 李七玄的瞳孔一点一点收紧。 他看清了第一个容器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从未在任何古籍中见过记载的异兽,六条肢体紧紧抱在胸前,浑身覆盖着细密的暗青鳞甲,色泽青灰,隐隐发暗。 它的眼睛紧闭,一动不动,仿佛正在沉睡,又仿佛早在一万年前就已经死去。 第二个容器里是一截断臂。 人类的断臂。 手臂皮肤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纹路深入肌理,与血肉生长在一起,断口处不是撕裂的血肉,而是某种金属结构的截面。 它的骨骼是中空的金属管,血管是极细的软铜线,肌肉纤维之间穿插着薄如蝉翼的青铜薄片。 这不是纯粹的血肉之躯。 这是机关术与肉身的融合。 第三个容器里,浸泡着一颗心脏,拳头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布满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还在缓缓地明灭,像脉搏,像呼吸。 它还在跳动。 李七玄站在这些容器之间,一时之间心神巨震,沉默了很久。 他前世在课堂上学生物学,在影视剧中见过手术室,在科幻刊物上看过生物工程的想象画面…… 但眼前这一切,比教科书更精密,比手术台更凛冽,比最大胆的想象更疯狂、更沉默、更不可理喻。 机关武帝。 你到底是什么人? 虞凤薇赤足踏过冰冷的石地,淡金色水光在幽暗中铺展开来,灵鱼无声地绕着她的足踝甩尾。 她走向最深处那片浓郁的黑暗,步伐从容,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些足以震撼任何人的奇景,不过是一间书房里落满灰尘的旧家具。 “你来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薄冰下缓缓渗出的寒水。 不是对李七玄说的。 是对着这片巨大空间的最深处,那片幽暗中的什么存在说的。 有什么东西,静静地隐藏在那里。 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