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龙刀乱世狂刀

大雪满龙刀

0795、哥哥,抱

乱世狂刀 · 更新时间未知

李七玄看向这个魔人武皇。 魔人武皇也在看他。 那双深紫色的眼瞳幽深如井,没有恐慌,没有退意,眼神之中甚至挂着一缕极淡的挑衅之色。 “你觉得自己很有范?” 李七玄淡淡地问道。 “你杀他们要三招。” 魔人武皇的嗓音如砂纸打磨骨头,沙哑而笃定:“而我只需要一招。” 言中之意清晰明确。 李七玄闻言都笑了。 他懒得再浪费唇舌。 只是随手一挥。 刀光掠起。 那道薄到了极致的亮线从指间划出。 魔人武皇深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四百余年的修为让他足以捕捉这一刀的轨迹。 但捕捉到,不等于躲得过。 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视线便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自己的身躯笔直地站立在原处,青袍仍在无风自动,但周身翻涌的魔气正在溃散,如潮水退去。 然后黑暗淹没了所有的意识。 生命的最后时刻,这名骄傲的魔人武皇脑海之中最后一个疑问是:我好像有点死了? 噗通。 尸体扑倒。 李七玄手腕上,凤镯微亮。 一道武皇级生命能量被抽入腕间,净化后化作暖流汇入他的经脉。 这股能量,比前面三个武王强了不止一档,算是一笔不小的收获。 李七玄很满意。 “你说你非要在我面前装什么逼啊。” 他看着魔人武皇的尸体,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解决了这四人,他转身返回。 秦朗长长松了一口气,主动迎上来,抱拳深深一躬。 “李大侠,大恩不言谢。” 他的声音沙哑却稳住了。 这条命是第二次被同一个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仙殿中如此,今日亦如此。 不远万里赶去断云峰站台,是为了报恩。 如今恩上加恩,他已不知如何报。 李七玄摆手:“老国师不必客气。” 他与秦朗之间不需要多的话。 六公主靠坐在石墙边,依旧处于昏迷状态,衣裙碎裂处露出内里破碎的软甲,那张清秀艳丽的脸苍白如纸,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光。 三步之外,太子盘膝而坐。 他双目紧闭,面如冠玉的脸庞此刻赤红欲燃,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血管和青筋从颈侧一路暴起到额角,前胸衣裳被撕开,一道巴掌长的竖直切口尚未愈合。 透过那道裂缝,可以看到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勃动。 是心脏。 咚咚咚。 擂鼓一般重重地跳动。 每跳一下,太子整个胸腔便微微一鼓。 每跳一下,额角的青筋便胀大一分。 每跳一下,周围的空气便扭曲出一圈透明的涟漪。 “太子殿下找到了合适的机械之心。” 秦朗道:“正处于融合的关键节点。” 李七玄点点头。 这颗心跳得如此凶猛,像是某种远古异兽的生命力正被强行灌入一具孱弱的容器,过程注定煎熬,但只要熬过去,命就保住了。 对于这位逃亡太子来说,若能顺利融合【机械之心】,实力定然再上一层,也算因祸得福。 “老国师接下来计划如何行事?” 李七玄问道。 秦朗略微思索,道:“先离开禁地,寻一处安全之地等太子彻底融合,再待六公主伤势恢复,然后便返回故国,联系神朝忠臣,拨乱反正。” 李七玄颔首。 他来到六公主身边,掌心摊开。 一枚淡金色丹药静静躺在掌心,丹体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一片被微缩到药丸大小的银杏叶。 清冽的药香缓缓浸开,光是闻着便让人神魂为之一清。 这是一枚七品养魂丹,专治神魂伤势,颇为珍贵。 李七玄将丹药喂进六公主的樱唇之内。 下一瞬间,药力如春雪消融,化作涓涓细流渗入经脉百骸,六公主的脸色渐渐浮起一丝血色,像寒冰下透出的一线春水。 她缓缓睁开眼。 睫毛颤了几颤,瞳孔里一片茫然。 那双曾经清亮倔强的眸子,此刻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混沌。 她看着李七玄,怔了怔,仿佛根本不认识,下一瞬间,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去看见了太子。 “哥哥。” 嗓音软糯。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稚气。 六公主推开李七玄,挣扎着爬起来,手臂撑在青石上抖得厉害,膝盖磕了两下才勉强站稳,动作笨拙得像一只第一次学步的幼鹿。 “哥哥,抱抱。” 她娇憨出声,朝太子伸出手。 秦朗浑身一震,抢步上前拦住她,急忙道:“公主且慢。太子正在融合的关键时刻,绝不能惊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六公主被拦住,嘴巴一瘪。 “不嘛,我就要哥哥。” 她委屈巴巴地往前挣。 秦朗依旧阻拦。 然后六公主就哭了。 不是十六七岁少女无声垂泪那种哭法,是如四五岁的小孩子一样伤心至极的嚎啕大哭。 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嘴唇扁成一条线,两只手在秦朗胸口毫无章法地乱捶乱打,嘴里含含糊糊反复念着:“哥哥抱,要抱抱。” 秦朗僵在原地。 他猛然之间反应过来了什么,心中一股寒意弥漫,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他看向李七玄。 李七玄也看过来。 两个人目光在半空中一碰,都看明白了对方眼神里的东西。 六公主神魂受损,她…… 傻了。 秦朗在这一瞬间心如刀绞。 他把六公主轻轻搂住,动作极慢极轻。 那双握了近两百年剑的手在发抖,他侍奉三代帝王,见过无数生死,自以为这颗心早已如铁石,但眼前这一幕比死更让人无力。 六公主是那样鲜艳明媚的少女,娇生惯养却也善良单纯,她年轻的生命本该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但却遭遇到了命运最残酷的愚弄,为了掩护太子哥哥逃离,不得不用灵魂燃烧换来逃命的时间。 如今太子得救了, 但六公主的魂却碎了。 秦朗竭力安抚, 六公主哭累了,蔫蔫地靠在秦朗身上,眼角挂着泪痕,但眼睛仍巴巴地看着太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 “哥哥……” “抱。” 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小猫。 李七玄心中微动。 他从龙角空间中摸出一块饴糖。 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只是一块最普通的、琥珀色的糖,用油纸妥帖包着。 这东西是他很久以前随手塞进空间的,忘了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六公主的哭声停了。 她看见糖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脑袋已经跟着李七玄的手转了过来,那双空濛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李七玄剥开油纸递过去。 她一把抓过塞进嘴里,腮帮鼓起,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已经咧开了,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甜的,好吃,爱吃。” 糖浆从嘴角溢出一缕,她伸出舌头舔回去,样子又憨又狼狈。 “还要。” 她朝李七玄伸出手。 李七玄又给她一块。 “还要。” 六公主含着三块糖,腮帮鼓得像只小仓鼠,开心得晃起了脑袋。 忽然她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李七玄的手臂,抬腿就往上爬。 “驾,骑大马,大马快跑。” 两条腿晃悠悠搭在他腰侧,双手揪着他肩膀的衣料,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催,腿晃得欢快。 李七玄没有动。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伏在自己头顶上这个女孩。 十六七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三四岁的灵魂,秀丽的脸上还带着血污和濒死时留下的憔悴。 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逃亡数月的恐惧绝望,只有那毫不掩饰、不掺杂一丝杂质的快乐,就像冬日的冰全部化掉之后,露出底下一汪连涟漪都没有的清泉。 李七玄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酸。 他想起了六姐。 六姐小时候被鬼附身伤了神魂,很长一段时日里就是这样的,傻傻的,乐呵呵的,抓到一只蝴蝶能高兴一整天,吃一块糖能笑成春天的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眼前这个六公主,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六姐虽然傻了,却有大姐在身边照顾着,没受过什么苦。 而这个女孩在变成一个傻子之前的最后一刻,还在以灵魂为柴以生命为火,为她最爱的太子哥哥挡住追兵,那一道被轰飞的身影划过二十丈长街砸落在青石上弹起又落下的画面,是她在清醒时做的最后一件事。 李七玄把她从脖子上轻轻抱下来。 “小马不跑了。” 六公主瘪瘪嘴。 但手里还有半块糖,很快就蹲下来专心地舔着,忘了刚才的所有。 那块糖琥珀色的汁液沾在她白皙的指尖上,她一根一根舔干净,样子认真极了。 李七玄站起身,看向唐天。 唐天正靠在廊柱旁,双手抱胸,看见李七玄的目光扫过来,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你想干嘛?”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李七玄每次用这种眼神看他,准没好事。 李七玄指了指太子,道:“他的体内将融合一颗机械之心。以后算不算就是你的人了?” “直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唐天撇撇嘴。 李七玄露出一个“懂我”的表情:“你之前不是要在幽州找米粒吗?先把鼎力神朝的事情解决了,再借助神朝的力量和渠道,也许能事半功倍。” “要我帮他就直说,弯弯绕绕这么多。” 唐天哼了一声,推了推眼镜:“行吧,我答应了。” 秦朗闻言大喜。 朝唐天深深一躬。这次什么都没说。两百年的阅历告诉他,有些话越是说出口越轻薄。他把所有的话都压进了这一个躬里,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唐天一把扶住他。 最终两人商议定了。 唐天带着秦朗三人返回鼎力神朝,拨乱反正,借助神朝之力在幽州搜寻米粒的下落,而李七玄则按之前的计划,前往岚州。 片刻后。 太子睁开了眼睛。 他身上的异状已经褪尽。 肌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鼓起的青筋平复下去,胸前那道竖直切口愈合得只剩一道极淡的粉色痕迹,周身灼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特而强大的气息。 那气息既不是纯粹的武道玄气,也不是纯粹的机关之力,而是玄气流转中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金石质感,仿佛血肉深处被熔入了钢铁。 或者反过来也可以说是钢铁被注入了血肉。 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力量,在他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十指缓缓收拢,又缓缓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蹲在地上舔手指的六妹。 那一刻,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六妹。”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片薄冰。 六公主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哥哥,抱抱!” 她开心地笑。 太子抱住她,抱得很紧。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无声地颤动。 六公主在他怀里拱了拱,举起那块已经舔了不知多久、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糖块。 “哥哥吃糖。” 太子接过那块糖。 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 那块小小的糖块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慢慢变软,粘在他手心。 他抬起头,看向李七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七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就好。” 太子低下头,六公主在他怀里又拱了拱,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听不太清。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带着那块糖的甜味和还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太子也笑了。 眼角却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