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龙刀
0803、陆星遥
乱世狂刀 · 更新时间未知
第二天一早,雾还没有散。 晨光从崖壁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雾染成了极淡的金色。 火塘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发亮。 猎户石头已经握着猎刀站在山东门前的平地上修炼刀法了。 他万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修炼机会。 李七玄三人从山洞里走出来。 石头看见三人,手里的猎刀攥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李七玄三人要去乾灵宗了。 那个地方比黑崖宗恐怖一百倍,在雾山的传说之中是真正不可仰视的神人之地,是雾山真正的庞然大物,平日里,他们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普通人,连那三个字都不敢提。 石头知道自己帮不上忙。 他连第二式刀法都还没练熟。 他鼓足了勇气,往前迈了一步,扑通跪在李七玄的面前。 “师父!” 他大声地道。 两个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脸涨得通红。 他不管了,把头磕下去,额头撞在石板上,连连磕头,梆梆梆的发出一声声的闷响。 李七玄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猎户少年。 石头还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 “好。” 李七玄的声音落下来,郑重而又严肃地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师父,那你这个弟子,我认下了。” 石头闻言大喜。 就听李七玄又说道:“你学艺未成,就留在这里好好修炼,不可懈怠,等师父我回来。” “是,师父。” 石头欣喜若狂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嘴巴咧得大大的,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李七玄看向秦鸢和凌霜华,微微点头。 咻。 破空声响起。 三人身形拔起,消失在雾中。 石头还跪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一个翻身从地上弹起来,原地连翻了三个跟头,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我有师父了!我有师父了!” 猎户少年兴奋的欢呼声在崖壁之间来回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 山洞门口。 父亲靠在门框上,那看似丑陋的独眼里有温柔的光在闪。 母亲捂着嘴,开心地笑着,眼泪却止不住从指缝里往下掉。 他们在这一刻清楚地知道,自己那普通而又愚钝的儿子,得到了命运的垂青,有了改天换命的机会。 …… …… 晨雾之上,天色澄明。 李七玄三人掠空而行。 大约半日后。 远处辽阔雄浑的乾灵宗七十二高峰的轮廓在天际隐隐浮现,距离乾灵宗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但雾山人族第一大宗门特有的压迫感已经隐约扑面而来。 李七玄在脑中反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乾灵宗的布局,镇魔牢的位置,禁制的层级,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变化…… 这一次,乾灵宗恐怖的实力底蕴,给了李七玄巨大的压力,所以他仔细把整个计划推敲完一遍之后,就地拆开重来,换一个角度再推敲,直到所有关节都严丝合缝。 凌霜华飞在李七玄的左侧。 风吹着雪州少女的秀丽的发丝和素洁的白裙,手腕上的白色手镯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她侧头看了李七玄一眼,嘴角的笑意就无法控制地荡漾流淌开来。 对于凌霜华来说,只要能站在李大哥身边,别说是去雾山最危险的地方,哪怕就是上刑场,她心里都是喜悦的。 秦鸢沉默了一路。 她没有推敲计划。 计划已经商议完了,再多想无益。 她在想楚空山,想他穿着白衣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他每次回头看她时嘴角那道永远散不去的弧度。 她甚至还在想,如果事情真的走到最坏的那一步,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只要李七玄最终能安全离开就行,自己和空山做一对亡命鸳鸯也甘愿。 又大半日后。 乾灵宗终于到了。 天柱峰的轮廓从雾海中浮了出来。 七十二座辅峰如七十二道巨大屏风,在天地之间扇形铺开。 每一座峰与峰之间有悬空索道相连,各色遁光穿梭如织。 天柱峰主峰在正中央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峰腰以上被云雾缠绕,看不真切,但那股睥睨天地的气象已经扑面而来。 乾灵宗山门周围早已形成了数十座大小不一的繁华城镇,酒楼、丹铺、器坊、客栈沿山道两侧鳞次栉比,各色服饰的修士往来不绝。 乾灵宗立宗不知多少年,光是依附它吃饭的人,就足以填满百座城。 三人并未着急进入乾灵宗的山门。 而是在西南方的一处繁华镇子的偏僻处,租了一个修士小院。 【归元珠】下一次泄露还有两日。 时间够用。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更不能着急。 李七玄让二女留在院中,自己改变了面目之后,独自出门,好整以暇地在镇上转了半日。 他先是去酒楼里坐了坐,又在丹铺里逛了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乾灵宗近期的动静摸了个大概。 一番调查后,李七玄得知,乾灵宗圣子陆星遥这几日恰好在天柱峰上,镇魔牢的守卫也没有异常调动…… 这些,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消息。 次日清早,一切准备就绪。 李七玄运转斗战玄气,面容骨骼咯咯作响,肌肉纹路缓慢移位,几个呼吸之间,容貌大变。 焦黄瘦削的面皮,深陷的眼窝,微微佝偻的身形…… 已经死去的黑崖宗副宗主姚振仿佛是复活一样,活生生地站在了院子里。 斗战诀是无尽大陆第一神功,修炼出的斗战玄气可以完美模拟任何人的气息,哪怕是半步武帝当面,也看不出半分破绽。 秦鸢手脚上的锁链重新扣紧,特制的铁环嵌入腕骨,链身从背后绕过,锁扣咬合时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她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面孔,身上那股锋芒收敛殆尽,看起来就是一个被禁制锁住浑身玄气,受了不轻的伤,已经认命了的囚犯。 “走吧。” 李七玄押着秦鸢,朝山门走去。 一炷香之后,两人到了乾灵宗山门外。 这里是一座百丈白色牌坊,玉质温润,纹理如云,两侧的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护山大阵符文。 牌坊下站了两排值勤弟子。 这些人身着统一的青袍,腰间佩剑,每一个都是武王级修为起步。 李七玄满脸堆笑,快步上前。 他对着当先的两人拱手作揖,压低了声音道:“两位师兄好,在下黑崖宗副宗主姚振,有要事特来求见圣子。” 为首一名值勤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色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不耐烦的蔑视,道:“黑崖宗?没听过……你什么人?也敢求见圣子?快滚,圣子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求见的。” 李七玄笑容不变。 他往前凑了半步,两枚上品玄石悄无声息地塞进那弟子手中,陪着笑道:“师兄息怒,在下并非无事叨扰,黑崖宗擒住了三上宗联手通缉的那个女犯,圣子曾交代过,一旦有消息要当面禀报,不敢耽搁。” 那弟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玄石,价值不菲,沉默了片刻,转身发了一道传讯玉简。 不多时,玉简震动。 那弟子看了玉简之后,脸色缓和了几分:“圣子有请,跟我来吧。” 他亲自将李七玄和秦鸢引入山门。 乾灵宗占地极大,犹如天阙神山。 几人连续穿过十三道内部关卡,走过数条蜿蜒的石阶山路和飞天廊桥,最终来到西岚峰上一处极为雅致的独院。 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门上刻着隔绝神识的阵法纹路。 “进去吧,圣子在里面等你们。” 带路弟子说完,转身离开。 李七玄带着秦鸢,走进院子。 院子里,一个年轻男子长身而立。 这人看着约二十多岁,身材修长挺拔,面如冠玉,眉宇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润气度,身着一袭莹润素洁的白袍,质朴中隐隐流露出奢华气息,像春日里吹过湖面的第一缕暖风。 他给人的感觉,是面带微笑。 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其实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笑。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瞳。 阳光下那双眸子像两块透明度极高的琉璃,琉璃表面虽然看起来温润如水,但实际上最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静到骨子里的倨傲审视。 李七玄看了一眼,就知道此人便是乾灵宗圣子陆星遥。 很强。 是李七玄遇到过的唯一一个能够媲美正常状态千尘子的强大存在。 陆星遥站在院中,阳光洒落在白衣上,在他身体轮廓边缘描绘出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看起来仿佛是整个世界的中心点。 他随意地扫了李七玄一眼,下一秒就移开了。 一个不入流的附庸势力的副宗主而已,这样的货色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秦鸢身上,然后真的笑了。 “秦姑娘,我说过你逃不掉的,在雾山之中,没有人能逃出乾灵宗的追缉,你看,你逃得那么远,最后还是被一个不入流的小宗门给抓回来了。” 秦鸢缓缓地抬起头,头发散开,露出那张颠倒众生的美丽面庞。 她忽然笑了。 “是吗?” 话音未落。 轰。 锁链在她手腕上轰然炸开。 碎片溅射出去的瞬间,她身上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脱开了所有的束缚,五指顺势往上扣住了黑崖宗副宗主的咽喉,完成了反客为主的角色互换。 副宗主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身体僵直,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惊骇和恐惧。 “圣子,救,救我。” 他大呼。 陆星遥低头看了黑崖宗副宗主一眼,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有意思。” “秦鸢,你不会愚蠢到以为自己只要控制住一个附庸宗门的副宗主,就想威胁我吧?” “呵呵,这个人连我乾灵宗的人都不是,你杀了他,与我何干?” 陆星遥一脸的嘲讽。 秦鸢把副宗主往身前拖了一步。 她白皙优美的手指死死扣在副宗主喉结上,抬头看着陆星遥,眼神锋利如刀。 “你当然不会在乎这个废物的死活,而我更没想过要借助他来威胁你。”秦鸢淡淡地道:“我只是想要让他带我来见你,这样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而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了。” 陆星遥哦了一声,静静地看着秦鸢,琥珀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多少波动。 秦鸢继续道:“【归元珠】已经和我彻底融合了,我若不愿主动取出交给你,你杀了我也得不到它,它会和我的尸体一起化为虚无。” 陆星遥文言微微皱眉,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大概能确定秦鸢说的是实话。 毕竟如果【归元珠】能被搜出来,秦鸢早就死在岚州南部的追杀中了,根本活不到雾山。 “说吧,你要什么条件,才肯交出【归元珠】?” 陆星遥问道。 秦鸢道:“我要见空山,你把他带出来,我亲眼确认他还活着,【归元珠】就可以给你。” 陆星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又坚定:“楚空山是乾灵宗的第一重犯,被囚禁在镇魔牢最深处,我不可能把他带出来。如果你要想见他,就必须自己去镇魔牢。” 秦鸢闻言冷笑了起来,道:“你以为我傻吗?我若去了镇魔牢,到时候一旦拿出【归元珠】,你肯定不会放过我和空山,那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陆星遥微微一笑。 “秦鸢,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条件,现在你只能赌我会守信。如果你不去镇魔牢,就别想见到楚空山……呵呵呵,你自己考虑。” 秦鸢没有说话。 她的指节攥得发白,呼吸急促了几分。 陆星遥看在眼里,又微笑着道:“镇魔牢中苦日寒,楚空山在镇魔牢里多熬一日,就多痛苦一日。你知道镇魂禁制常年压在身上是什么滋味?生不如死……呵呵,我可以等,但你等不起。” 秦鸢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 她再度睁开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我答应你,去镇魔牢。” …… …… 天柱峰山腰,镇魔牢入口。 陆星遥走在最前。 秦鸢扣着李七玄紧跟其后。 李七玄依旧扮演着人质的角色,呼吸急促,面色惊恐,脚步踉跄,活脱脱一个被意外卷入大人物游戏中随时可能丢命的可怜虫。 幽暗的石阶向下盘旋。 每一级台阶上都蚀刻着极细的阵纹,脚底闪过的幽光比山门外的任何地方都更浓更深更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铁锈味,像是无数人的血渗透进石壁之后再被数十年的冷风吹干后残留的气味。 越往下走,空气越沉。 镇魂禁制的力量在逐级递增,像一层又一层的铅板压下来。 秦鸢的脸色微微发白,体内的玄气运转明显变得滞涩沉重。 陆星遥步伐不变,这种压制的程度对修炼了乾灵宗特殊应对功法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李七玄也感觉到了禁制的沉重压力。 但他体内的斗战玄气运转如常,丝毫不受影响。 石阶尽头,一扇青铜巨门。 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封禁符文,暗红色的光芒在纹路之间缓慢流动,节奏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心跳。 陆星遥抬手按在门上,一道白光从他掌心注入,门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又熄灭,发出低沉如远古巨兽吐息的嗡鸣。 片刻后。 青铜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每隔三丈嵌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在潮湿的石壁上洇开一圈圈冷白的光晕。 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囚室。 每间囚室前都封着一块半透明的黑色晶石。 镇魂禁制在这片区域达到了巅峰。 陆星遥在镇魔牢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前停下。 囚室门也是一整块半透明的黑色晶石。 透过晶石可以看到里面,出乎李七玄意料的是,这间囚室并不阴森肮脏,反而出奇地干净整洁。 石壁上嵌着几颗照明用的冷光珠,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角落里甚至有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 桌上摊开着一本书。 一个穿白衣的英俊男人坐在石桌前看书。 他背脊挺直,低头翻着书页,看得极慢,白色衣袍虽然有几处破损,但洗得很干净,长发束得整齐,没有丝毫凌乱。 正是楚空山。 九州天下曾经最出名的舔狗。 “空山。” 秦鸢的声音在颤抖。 石桌前的男人身体一僵,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透明的晶石,落在了秦鸢脸上。 他静静地看着秦鸢的脸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有无可奈何,还有一种比所有情绪都更深的温柔。 “你不该来。”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 秦鸢微笑道:“我想你,我要来看看你。” 楚空山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和担忧。 这时—— “秦姑娘,人你见到了,还活着……之前答应我的【归元珠】,你现在是不是该交出来了。” 陆星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鸢回头看了陆星遥一眼。 她冷冷一笑,忽然掌心发力。 嘭。 狠狠一掌拍在黑崖宗副宗主的胸口。 武皇级的掌劲透体。 噗。 副宗主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断线的木偶般飞出去,重重砸在甬道石壁上,然后顺着石壁缓缓地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死不足惜的狗东西。” 秦鸢不解恨地骂了一句,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陆星遥,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好,我给你【归元珠】。”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指尖下,一缕极淡的金色纹路透过布料隐隐浮现,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密,从心口向掌心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被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 陆星遥的眼神死死地盯住秦鸢的手。 他卡在巅峰武皇境界已经数十年,无法有寸进。 这样下去,武帝境界也不知道何日才能窥得。 试了各种天才地宝,都毫无效果。 唯有【归元珠】这种武帝境的钥匙,才能助他突破。 所以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得到【归元珠】。 一念及此,陆星遥呼吸微微急促,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警惕心、所有的贪婪和渴望,全部凝聚在那只微微发光的掌心之上。 下一瞬间。 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