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耳耳耳耳耳耳耳

大周仙官

第147章 大闯沈府!苏秦之名响彻流云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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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长街上的喧嚣重新涌入耳鼓。肉饼摊前的热油依旧在翻滚,升腾的白烟模糊了街角行人的面容。苏秦收回视线,眸光复杂难明。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那时的他,看着父亲吞下混着泥沙的半个馅饼,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一一撑起这个家,让父亲不再为了一口吃食弯腰。而现在的他。 是大考的天元,是二级院的入室弟子,是高悬【青云护生侯】敕名的修士。 恍惚间,儿时的执念似乎已在脚下一步步化为现实。 但此时。 父亲带着他赐下的「青玉稻』,本该换回满载的银钱,为何会被扣下?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化作一道笔直的白线,瞬息即散。 他没有运转真元,也没有施展身法,只是沿着长街,一步步向前走去。步伐平稳,落地无声。不知不觉间,「沈记商行』那块金字黑底的巨大牌匾,已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往日里,这流云镇最大的粮行门前,必然是车水马龙,夥计们扛着麻袋进进出出,唱筹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但今日,商行门前的空地上却空无一人。 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甚至只开了一半。门槛外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几道杂乱的车辙印,以及些许散落的草屑。苏秦走上阶,迈过门槛。 铺面内光线有些昏暗。 柜後,没有夥计算帐。 只有外柜管事薛廷,正佝偻着背,手里死死攥着一本帐册,低头在柜後焦躁地踱步。他的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急促的声响。听见脚步声,薛廷猛地擡起头。 待看清来人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以及那顶并没有刻意遮掩面容的斗笠时,薛廷的身子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苏……苏……」 薛廷喉结滚动,那个称呼卡在嗓子眼里,硬是没能喊出来。 他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猛地窜出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他的动作极快,双手抓住门板,探出头往街面上左右扫视了两眼。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後,他一把将那半开的红木大门狠狠拉上。「砰。」 门栓落下。 光线被隔绝,铺子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薛廷转过身,又几步跨到窗边,将那遮光的厚重布帘一把拉严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转过身,看向立在铺子中央的苏奏。 薛廷那张清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发愁与焦灼。那几根精心修剪的山羊胡,因为面部肌肉的紧绷而微微发颤。「苏魁首… 薛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这屋子里的灰尘: 「您怎麽……您怎麽……」 他连说了两个「您怎麽」,双手在胸前用力地拍打了一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您怎麽能让您爹,拉着「青玉稻』来这镇上卖呢?!」 苏秦站在原地,神色未变。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曾经在灾年给过苏家一分善意的老熟人。 薛廷见苏奏不语,以为他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急得直跺脚,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东西……可不是普通的稻草啊!」 「那是……「蕴含着元气的稻穗』啊!」 薛廷伸出手指,指着外面的方向: 「在流云镇,哪个人不知道?」 「这些蕴含着元气的稻穗,不管是九品还是不入品,那都是沈半城,是沈家的专属!」 「这是规矩!是铁律!」 「其他人都不能种!」 薛廷的眼底闪过一丝畏惧: 「哪怕是镇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大户,他们地里种的「镇上粮』,也只能是「凡稻』!」 「只有沈家名下的灵田,才有资格产出带灵气的东西!」 「您…」 薛廷看着苏秦,连连摇头,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与後怕: 「您让您爹种了青玉稻就算了,关起门来自己吃,只要不漏风声,或许还能瞒天过海。」 「可您竟然让他……拉来镇上卖?」 「还是一千石的量!」 听着薛廷这番急切的话语,苏秦的眼神,依旧如古井般幽深。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惊讶。 在听到「沈家专属」这四个字时,他的脑海中并没有泛起波澜。 他知道,薛廷决定不了任何事。 薛廷只是一个在沈记商行讨生活的外柜管事,一个凡人。 他能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关起门来跟自己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足以证明他的确是个厚道人。他看到苏海出事,心里也着急。但他受制於身份和认知,只能从他那个阶层的规矩来看待这件事。「我父亲呢?」 苏秦没有顺着薛廷的话头去探讨流云镇的规矩,他只问自己关心的人。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面对苏秦的平静,薛廷的一颗心,真真切切地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这位新晋的魁首听到这消息会震惊,会慌乱。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冷静到了这种地步。这种冷静,让他感到一丝没来由的寒意。 「苏海老哥他…… 薛廷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苦涩: 「被衙门的人,捉去了。」 他叹了口气,靠在柜上,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气: 「他带着那些青玉稻,十几辆牛车,大张旗鼓地进了镇子。」 「青玉稻虽未入品,但那也是受了元气滋养的。一千石堆在一起,那草木元气的波动,哪怕盖着再厚的油布,也遮不住啊!」薛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只要是稍微懂点望气之术的人,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子灵气味儿。」 「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当时就在柜上,远远瞧见那车队的气象,心就凉了半截。我想出去提醒,想让他赶紧原路返回,都来不及。」薛廷摇着头,满脸的无奈: 「沈老爷是流云镇最有实力的乡绅。」 「往年,但凡有外乡人不知死活,敢拉着沾了灵气的粮草来镇上私下买卖…」 「沈老爷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一句话,直接通知县衙。」 「衙门的捕快,也愿意卖他这个面子。抓人,扣粮,定个「私种灵苗、扰乱市价』的罪名,那是轻而易举。」苏秦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落在他的耳中,瞬间拚凑出了事件的全貌。 没有马匪,没有意外。 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垄断和权力倾轧。 青玉稻的出现,打破了沈家在流云镇对於「元气作物」的绝对垄断。 这不仅是砸了沈记的买卖,更是触碰了沈家在这方水土上立威的根基。 所以,人被扣了。 不是沈家扣的,而是衙门扣的。 借刀杀人,名正言顺。 「沈老爷在哪?」 苏秦看着薛廷,再次询问。 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薛廷愣住了。 他看着苏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忧虑与焦急。 「苏魁首……我知道您是天元魁首,入了二级院的门墙,前途无量。」 薛廷上前一步,双手扒着柜边缘,语重心长地劝道: 「但沈老爷……他真不是一般人。」 「他不仅本身是一位资深的灵植夫,手里捏着好几门高阶法术。」 「更重要的是…… 薛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忌惮着某种无形的威压: 「沈老爷,是【青苗放贷史】退下来的!」 「他虽然脱了那身吏服,但这流云镇,乃至周边几个乡的灵种派发、钱粮借贷,依旧在他们沈家的控制之下!」「他在流云镇根深蒂固,县衙里的书办、捕头,哪个没拿过他沈家的好处?」 「这就是一张铁网啊!」 薛廷苦口婆心,生怕眼前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年做出什麽无可挽回的蠢事: 「您千万不要冲动去硬碰硬。」 「您现在身份尊贵,不妨回道院,请您的师长,或者是那位罗教习出面,搭个桥,递句话。」「只要上面有人开口,沈老爷是个生意人,定然会卖这个面子,把苏老哥给放出来的……」请师长搭桥。 这是薛廷作为底层管事,能想到的最为稳妥、也最为体面的解决方式。 在他看来,二级院的学生再厉害,终究只是学生。 还没拿到官印,还没穿上官服,就斗不过这种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退职老史。 苏秦听着薛廷的劝告。 他知道,薛廷是好意。 他也同样清楚,薛廷口中的忌惮,绝非空穴来风。 【青苗放贷吏】。 这个名头,在大周仙朝的底层官僚体系中,绝非泛泛。 它不似那些只管敲骨吸髓的酷史,也不像坐堂问案的清流。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掌握着一乡一镇农业经济命脉的实缺! 管理官方「青苗法」资金,审核农户资质,发放灵谷种子借贷,秋後催收本息。 这一套流程下来,不仅意味着海量资源的流转,更意味着…… 无数依附於土地生存的农户,其身家性命、来年的嚼用,皆被拿捏在此人手中。 沈立金能从这个位置上平稳退下来,且在流云镇创下这份偌大基业,成为首富。 这本身就证明了对方绝不是什麽只会仗势欺人的土财主。 他有手腕,有心机,有一套能在黑白之间游刃有余的生存法则。 更何况,他本身还是一位资深的灵植夫,背後更有那在二级院呼风唤雨的儿女。 这样的人,就像是一棵根系深紮於地下、树冠遮天蔽日的老榕树。 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秦的眼帘微垂。 薛廷的建议,确实是最稳妥的。 若是自己回转二级院,找王烨师兄出面,甚至去求罗姬教习。 以自己天元魁首、入室弟子的身份,加上罗师那份不加掩饰的看重。 只要教习肯递句话。 凭藉着道院的威势,沈立金绝对会低头。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绝不会为了区区一批粮食,去得罪一位前途无量的天才和其背後的宗师。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指尖隔着衣料,触碰到了那枚冰凉的【百草】腰牌。 「靠师长搭桥……」 他在心中轻声呢喃。 「若是在修行上遇到瓶颈,向师长求教,那是天经地义。」 「但在入世的纷争中,遇到强权,便要回去找教习撑腰?」 「若是如此……」 苏秦想起了那一夜,在青竹幡石室内,王烨对他的那番剖析。 想起了罗师那句「护土安民」,以及那座巍峨的「愿力浮屠」。 「我修的,是「万愿穗』,走的是「护土』的道。」 「若是连自己父亲受辱、乡亲被欺,我都不敢亲自出面解决,而是要躲在师长的羽翼之下,借势压人……」「那我这道心,岂不成了虚张声势的花架子?」 「那我这所谓的「青云护生侯』,岂不成了徒有虚名的笑话?」 今日遇到个退职的青苗史,便要回去求师长。 他日若是遇到了一方县尊,遇到了一州大员,甚至遇到了三级院里那些背景通天的学党……难道也要一路退缩,一路求人庇护吗? 那还修什麽仙?求什麽官? 「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骨头,终究是要自己硬起来的。」 苏秦的眸光,渐渐变得澄澈而坚韧。 他并未看轻沈立金的实力,也没有觉得凭藉自己如今通脉五层的修为,就能在流云镇横行无忌。但在某些事情上。 哪怕前方是一座山,也必须亲自去翻一翻。 更何况。 他苏秦,也并非手无寸铁。 【天元】的底蕴,【六社相印】的人脉,以及那识海中刚刚凝聚的【锦囊妙计】。 这些,都是他敢於独自登门的筹码。 苏秦没有向薛廷解释什麽叫「道心」,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拒绝求援。 因为对於不在同一个高度的人,任何言语的剖析,都显得苍白且多余。 「沈立金在哪?」 苏秦第三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在这平淡之中,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冷意并非源於愤怒。 而是源於一种俯视。 就像是看着挡在路中央的一块石头。 薛廷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机震慑住了。 他张着嘴,原本还想继续劝说的话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苏秦那双清激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或许不够理性,或许充满感性,但却必须去做。 他可以不理解...可以不支持... 但却得尊重。 「在…」 薛廷的手指微微哆嗉了一下。 最後,他还是低下头,轻声吐出了那个地址: 「在……沈府。」 「多谢。」 苏秦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转身,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径直向着半开的店门走去。 薛廷看着那个并不宽阔的背影。 心底的忧虑再次涌了上来。 「苏魁首!」 薛廷忍不住追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最後的挣紮: 「沈府里护院众多,还有阵法……您一个人去……」 苏秦的脚步未停。 他伸手拉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阳光瞬间涌入,将他那一袭青衫照得透亮。 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平稳如水、却重如千钧的话语,在略显昏暗的铺面内回荡。 「这点小事。」 「我一人足矣。」 流云镇,沈府。 这并非是一座寻常商贾的宅院。 它坐落於镇子最繁华的地段,却用两道高耸的青砖风火墙,硬生生地将市井的喧罄隔绝在外。朱红色的大门上,密密麻麻地嵌着碗口大小的铜钉,门前没有摆放俗气的招财瑞兽,而是卧着两尊线条冷硬、透着股子肃杀之气的镇墓石兽。这等逾制的规制,若放在别处,早被巡检司敲了门。 但在这里,这两尊石兽就是流云镇的规矩。 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曾是握着官家印把子的【青苗放贷吏】。 哪怕如今退了休,脱了那身官服,他在这方圆百里留下的根系,也早已深紮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骨血里。苏秦在阶下站定。 那双被洗得有些发白的布鞋,踩在沈府门前铺就的上好青石板上。 大门半开着。 门槛内,站着两个身穿青灰色短打的门童。 这两人虽然只是看门的帮闲,但眼神却并不浑浊,呼吸绵长,脚下生根。 苏秦一眼便看出,这两人皆有聚元中期的修为。 用修士来看大门,这是世家豪绅才有的排场,也是无声的立威。 见苏秦走上阶,其中一名门童微微跨出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正中央。 他的目光在苏秦那身破旧的青衫上快速扫过,并没有立刻露出驱赶的恶态,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却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意。「这位公子,止步。」 门童双手交叉拢在袖子里,并没有抱拳行礼的意思,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府重地,非请莫入。 若是要谈买卖,还请移步去街头的沈记商行。 若是有私事要找咱家老爷…… 他顿了顿,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袖口处不经意地搓了搓: 「那也得先递个拜帖,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只是这通禀的腿脚功夫,多少得费些茶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就是规矩。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在大周仙朝这等阶级森严的地方,哪怕是权贵人家的狗,也懂得如何在大门前卡住一道关口,揩下一层油水。苏秦静静地看着那门童搓动的手指。 若换做往常。 或者说,若是在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一级院外舍精打细算的穷书生时。 面对这种索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 花点小钱,省去诸多麻烦。 这本就是底层生存的智慧,也是他向来信奉的处世之道。 更何况,现在的他,腰间的锦囊里揣着上百两白银的巨款。 几两银子的好处费,对他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已经基本等同於无用之物。 给钱,是最简单、也最不费力气的解决方式。 但……那是平时。 苏秦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今日,他不是来拜山的,也不是来谈生意的。 他是来要人的。 要人,就不能低头。 一旦在这里给了好处费,那他便是以一个「求见者」的低微姿态跨过这道门槛。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沈府里,当你低下了第一下头,对方就会顺势压弯你的脊梁。 面对沈立金那种曾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老狐狸,未见其人,气势上便已输了三成。 这不利於谈判。 更不能护住他想要护住的人。 所以,这个钱,不能给。 这道门槛,他必须堂堂正正、甚至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态,踏过去。 苏秦没有去摸怀里的银两。 他只是缓缓擡起手,捏住了头上那顶压得很低的竹篾斗笠的边缘。 「我不递拜帖。」 苏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丝毫的动怒,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事实: 「我亲自进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手腕微动,将那顶遮蔽了面容和气机的斗笠,摘了下来。 随手,丢弃在一旁的石阶上。 「嗡一!」 就在斗笠脱手的那一刹那。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其恐怖的威压,毫无徵兆地从苏秦的身上爆发开来! 那不是真元激荡的法力冲击。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规则对凡俗的绝对位格碾压! 在两个门童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 苏秦的头顶三尺之上,虚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裂。 四道截然不同,却又交相辉映的光华,如同四轮烈日,轰然显化! 最下方,是纯粹到极致的紫金之气,凝结成【天元】二字,透着大周道院最顶级的学术威严与国运加持。其上,是赤金如火的【万民念】,字里行间仿佛有千万人在一起祈祷、劳作,那是沉甸甸的人间烟火,是万千乡民的生死托付。再往上,是五个古朴厚重、仿佛由青铜浇筑而成的篆字一一【青云护生侯】。 这道伴随着冬至果位关注的敕名,散发着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神权余威。 而在这一切的最高处,是一道由六色光华流转编织而成的光轮。 【六社相印】。 它代表着二级院最顶尖的六大紫幡学社的集体背书,是这方圆百里之内,年轻一代中最庞大的一张权力关系网!紫金、赤金、青铜、六彩。 四道敕名,层层叠叠,如同一座倒悬的山岳,硬生生地压在这沈府的门楣之上。 那名刚才还在搓着手指索贿的门童,身体僵住了。 他张开嘴,似乎想要呼吸,却发现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粘稠的胶水。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扑通。」 那是膝盖与青石板重重磕碰的声音。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挣紮。 在那种直透灵魂的阶级压迫下,聚元中期的微末修为连个笑话都算不上,他几乎是出於生物的本能,直接跪倒在地。另一名门童也是双腿发软,死死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瘫倒,但他的腰已经深深地弯了下去,弯成了一个极其卑微的弧度。「你……你是…… 那名跪在地上的门童,艰难地擡起头,仰望着那个被四道光华笼罩、宛如神明降世般的青衫少年。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颤音: 「你是……苏秦!」 「苏天元!」 苏秦这个名字,这几天在流云镇可是如雷贯耳。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会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麽? 苏秦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门童。 他的眼神依旧温和,没有那种得志猖狂的跋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漠然。 那是看路边草芥的眼神。 「正是在下。」 苏秦微微点头,声音不急不缓,将那句惊得门童魂飞魄散的话,平平淡淡地送了回去: 「劳烦通报。」 「不……不用通报!」 那名还扶着门框的门童,此刻反应极快,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变形。 他哆哆嗉嗦地伸出手,做出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姿势: 「沈老爷……沈老爷早就吩咐过了。」 「若是……若是苏天元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任何人不得阻拦,也……无需通报。」 听到这句话,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四道敕名的光华在他头顶缓缓内敛,最终隐入眉心,消失不见。 但那股残留在空气中的威压,依旧让两个门童不敢擡起头来。 早就吩咐过了? 苏秦的心中,飞速地盘算起来。 看来,自己这位沈师姐的父亲,确实是一只老狐狸。 他不仅算准了自己会来,甚至连自己会以何种姿态来,都已经做好了应对。 「也是…… 苏秦在心中暗自思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以沈立金那等曾在官场上呼风唤雨、如今又垄断了流云镇大半产业的能量。 苏海带着几十辆牛车、上千石蕴含灵气的【青玉稻】大张旗鼓地进入镇子。 这种事情,怎麽可能瞒得过他的耳目? 从苏海被衙门的人以「扰乱市价」或「私种灵苗」的罪名扣下的那一刻起…… 这就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商业打压了。 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了引他苏秦入瓮,逼他现身谈判的局。 沈立金太清楚青玉稻的价值了,也太清楚能够种出这等规模青玉稻背後,站着的是什麽人。他扣下苏海,就是在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一 你的软肋在我手里,现在,来我的地盘,按我的规矩谈。 「既然沈老爷早有雅兴。」 苏秦收敛了思绪,面上不动声色,声音依旧清朗: 「那便劳烦带路吧。」 「是,是!苏天元里面请!」 那门童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连忙弓着腰,像是一只引路的虾米,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带路。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沈府。 苏秦并没有东张西望,但通脉五层的敏锐感知,却将这府邸的底蕴尽收眼底。 庭院极深,假山流水之间,隐隐有隐晦的阵法波动流转。那绝非普通的防护阵,而是带着杀伐之气的军阵残篇。回廊两侧,偶尔走过的护院,个个气息沉凝,竟然都不下於聚元後期,甚至偶尔能感知到一两股初入通脉的隐晦气息。这哪里是一个商贾的宅院? 这分明是一座森严的堡垒。 这位退下来的【青苗放贷史】,在这流云镇,确实经营出了一个属於自己的独立王国。 穿过三进院落,门童停在了一处幽静的偏殿门外。 「苏天元,老爷就在里面等您,小人就不进去了。」 门童深施一礼,逃也似地退了下去。 苏秦站在偏殿门前。 殿门敞开着,里面飘出淡淡的植香,混合着极品雨前龙井的清雅茶香。 苏秦没有停顿,迈步而入。 偏殿内的布置极其考究。没有金玉满堂的俗气,反倒是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摆着几盆修剪得极好的九品灵植盆景,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雅致与清高。在大殿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大约五旬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团花绸缎长袍。 他手里端着一只紫砂茶盏,正低头拨弄着茶沫。 面容和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走在街上随处可见的富态乡绅。但苏秦知道,这就是那位在流云镇上一手遮天的沈半城,沈立金。 听到脚步声,沈立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并未拿大,而是站起身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标准、毫无破绽的热情笑容。 「苏天元。」 沈立金并没有走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拱了拱手,声音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亲切:「久闻不如见面。」 「前几日在观澜阁,老夫隔着水镜一睹苏天元在灵窟中的风采,便已是惊为天人。」 「如今一见,这般气度沉渊,才发现传言非虚,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这番开场白,说得极有水平。 既点出了自己去观礼了,暗示了自己与道院高层的关系。 又捧了苏秦,给了足足的面子。 最後还保持了长辈的从容。 若是换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学子,被这等地方大佬如此吹捧,怕是骨头都要酥了三分,接下来的谈判自然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但苏秦不是。 两世为人的灵魂,让他对这种糖衣炮弹有着天然的免疫力。 他站在偏殿中央,并没有顺着沈立金的话头去客套寒暄,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谦卑。 他看着那张写满「和气生财」的笑脸。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那是十几年在破旧的街道上,为了省下几个铜板,默默吞下沾满泥沙的半个馅饼的脸。 那是曾经,为了不给他添麻烦,偷愉拿了家里的地契,准备去借印子钱的脸。 他的父亲,苏海。 那个卑微了一辈子,却始终用脊梁骨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庄稼汉。 那是苏秦修仙的起点,是他心中那片不容任何人践踏的净土。 更是他,此生不可触碰的逆鳞。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冷到了极致。 他没有理会沈立金那伸在半空中的手,也没有去接那句滴水不漏的客套话。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宛如一杆刺破苍弯的长枪。 「沈老爷。」 苏秦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淡,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但在那平静如水的语调下,却仿佛隐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强硬。「之前在这流云镇,究竟发生了什麽,你们商行是怎麽做帐的,衙门又是怎麽定罪的……」「我不想听,也不想多问。」 苏秦直视着沈立金那双渐渐收敛了笑意的眼睛,一字一顿,犹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我今日来,只问一件事。」 「我父亲呢?」 偏殿内的空气,在那句冷硬的质问落下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面对苏秦这近乎逾矩的逼视,沈立金端着紫砂茶盏的手并未停顿。 他将茶盖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微弱的瓷音。 那张圆润富态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愠怒,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深处,反倒掠过了一丝隐晦的赞赏。在商言商,最怕遇到六亲不认的冷血之徒。 重情,便有软肋。有软肋,便能结交。 这比那些只认利益、薄情寡义的天才,要让人踏实得多。 「苏天元莫急。」 沈立金将茶盏放在桌上,并未解释,只是转过身,向着大殿後方的一扇屏风走去,语气温和:「跟我来吧。」 苏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下未作迟疑,跟上了沈立金的步伐。 穿过屏风,是一条连接着後宅的短廊。 推开尽头的一扇木门,一股饭菜的浓香夹杂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处极为宽敞的花厅。 紫植木雕花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山珍海味,灵禽异兽,甚至连那盛汤的器具,都是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稍显褶皱的青布短打,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筷子,正夹起一块红烧软肉。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拘谨,不敢将手肘搁在桌面上,但脸上的神情却十分放松,甚至带着几分酒足饭饱後的惬意。听到开门的动静,那人转过头。 「爹。」 苏秦停在门槛处,轻声唤道。 「熹……秦娃子?」 苏海手里的象牙筷子一抖,那块肉掉回了碗里。 他猛地站起身,原本放松的脸庞上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自抑的激动。 他快步走过来,想要伸手去拉儿子,却又顾忌着自己手上的油花,在衣摆上用力蹭了蹭。 「爹,您没事吧?」 苏秦的目光如水般扫过苏海的全身。 气息平稳,衣衫虽有尘土却无破损,身上也没有任何灵力禁锢的痕迹。 不仅没事,看这面色,似乎还喝了两杯压惊的好酒。 「没事,爹没事。」 苏海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瞬间有些发红。 他看着站在门口、一身气度已然与这豪门大户平起平坐的儿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秦娃子……你这回,是真的出息了啊……」 苏海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立金,那眼神中没有了乡下地主面对镇上首富时的怯懦,却充满了实打实的敬畏与感激:「沈员外,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以往,我做梦都想不到,能和沈家攀上交集。」 苏海指着这满桌的席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额: 「今儿个,要不是沈员外出手,爹这条老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衙门那个不见天日的黑牢里了。」「沈员外为了捞我出来……」 苏海回想起半个时辰前在县衙後门看到的那一幕,呼吸都有些急促: 「那拉到衙门後院的马车,整整两大车……全是真金白银啊!」 「苏老哥,言重了。」 见苏海还要往下说,沈立金适时地踏前一步,微笑着摆了摆手,将其打断。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完全没有首富的架子: 「我儿与令郎,皆在道院求学。 我那大女儿沈俗,更是有幸与苏秦同在罗师门下,同为入室弟子。」 沈立金看着苏秦,眼神真挚: 「那日演武场月考,沈某亲自在观澜阁观礼。 苏世侄在灵窟之中的那份气度与手段,沈某是亲眼目睹的。」 「既是同门,那便是同气连枝,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 沈立金将「同门」二字咬得极重,巧妙地将两家的关系拉到了一个平等的层面上: 「苏家出了事,便是打了咱们百草堂的脸,我沈家又怎能袖手旁观?」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云淡风轻地说道: 「至於衙门那边打点的些许黄白之物,不过是死物罢了,能换苏老哥平安无事,不值一提,切莫再挂怀。」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接话,只是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辞。 脑海中,那原本因为黄秋急信而绷紧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翻转。 他看了看安然无恙的父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的沈立金。 原本他以为,是苏家村这一千石蕴含灵气的「青玉稻」,触碰了沈家在流云镇的垄断底线,引来了沈家的打压与扣留。但现在看来…… 事情并非如此。 「爹。」 苏秦收敛了心神,目光转向苏海,声音沉静: 「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苏海叹了口气,脸上的庆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後余生的余悸。 「今早,我带着车队刚进镇子,连薛管事的面都还没见着……」 苏海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声音有些乾涩: 「县衙的捕快就像是算准了似的,直接把街给堵了。」 「领头的那位班头,二话不说,直接拿铁尺砸了咱们的粮车,说这批稻子里透着邪气。」 「他们把粮全扣了,还将我按倒在地,枷锁直接套在了脖子上。」 苏海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们说……这粮来路不正。」 「说我苏家村勾结「淫祀』,图谋不轨。」 「这是造反的死罪!要将我直接押入死牢,秋後问斩!」 淫祀。 秋後问斩。 这两个词如同重锤,砸在安静的花厅里。 「我当时就懵了,怎麽辩解他们都不听。 那些捕快的刀就架在脖子上,我都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感激地看了一眼沈立金: 「就在那时候,沈员外带着人赶到了。」 「他当着那些捕快的面,一口咬定那批「青玉稻』是沈家名下灵田产出的租子,是我代为押送的。」「沈员外亲自出面作保,又当场让管事拉了两车银子去後衙打点。」 「那捕头拿了好处,加上沈员外的面子,这才松了口,改口说是误会,把我给放了。」 「若是没有沈员外……」 苏海看着苏秦,心有余悸: 「秦娃子,你现在见到的,恐怕就是爹的屍首了。」 听着苏海的讲述,花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秦站在那里,眸光低垂。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了起来。 黄秋那封字迹潦草的急信:【你父危,速救!】。 并非是黄秋危言耸听,而是事情真的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 在大周仙朝,「淫祀」是触碰底线的重罪,一旦坐实,别说苏海,整个苏家村都要遭灭顶之灾。他完全误会了沈立金。 这位流云镇的沈半城,不仅没有因为青玉稻冲击市场而落井下石。 反而是在县衙发难、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甚至不惜把「私种灵苗」的干系揽到沈家自己头上,用海量的真金白银,硬生生地从县衙的刀口下,把苏海给抢了出来。如果没有沈立金…… 等自己从二级院接到信赶回来,面对的,必然是已经成了定局的死牢铁案。 这份人情。 这份投资。 下得太重,也太准。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并非那种死要面子、知错不改之人。 既然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那便该认。 苏秦後退半步。 他整理了一下青衫的衣襟,面朝沈立金,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这一拜,弯得很低,不掺杂任何修仙者的傲气,只是一个儿子对救父恩人的致谢。 「沈老爷。」 苏秦的声音沉稳,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坦荡: 「是我救父心切,关心则乱。」 「未明原委,便在门外口出狂言,唐突了长者。」 「此番救命之恩,苏秦铭记於心。方才的冒犯,还请沈老爷海涵。」 面对苏秦这乾脆利落的道歉。 沈立金的眼中,再次划过一抹极其明亮的异彩。 在商海沉浮半生,他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天才。 那些人一旦得了势,便是鼻孔朝天,哪怕受了恩惠,也总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仿佛别人为他付出是理所应当。但眼前这个少年不同。 他有傲骨,敢於孤身一人杀上沈府要人。 但他也有底线,在得知真相後,能毫不犹豫地弯下腰认错。 这等拿得起放得下、知恩图报的心性,比他那通脉五层的修为、比他那天元的名头,更让沈立金觉得……这笔买卖,赚大了。「苏世侄快快请起。」 沈立金连忙上前,双手托住苏秦的胳膊,将其扶起。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真挚的情感,顺势改了称呼: 「世侄这话,可是折煞老夫了。」 「为人子者,闻父有难而心急如焚,这是孝道。」 沈立金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 「老夫膝下也有儿女,若是他们在外听闻老夫遇险,能有世侄这般不顾一切的血性,老夫便是死,也能含笑九泉了。」「此等孝心,老夫只有敬佩,何来海涵一说?」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将那场潜在的冲突化作了对其品行的赞赏。 苏秦顺势直起身,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恩情归恩情,但事情的本质,他必须弄清楚。 他在二级院听过黄秋的只言片语,知道县里在拿青河乡的旱灾「钓鱼」,钓那所谓的「淫祀」。但那是自己回村之前的事。 如今,自己已经用【丰登】神通解了灾。 那漫天的金光,那改天换地的生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是正统的灵植手段,是来自於他这个「天元」的恩泽。既然如此。 为何父亲仅仅是卖个粮,还会被扣上这顶足以诛九族的帽子? 「沈老爷。」 苏秦的目光越过那满桌的残席,直视沈立金的双眼,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丝剖析肌理的冷硬:「苏秦有一事不明。」 「我父亲不过是个本分的庄稼人,带去镇上的,也不过是些用凡土种出来的谷物。」 「纵然沾染了些许灵气,那也是我以道院所学之法,强行催熟所致。」 「这怎麽就成了衙门口中的「淫祀』?」 「甚至,连查问都不曾有,便要直接定个秋後问斩的死罪?」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花厅内的气氛,随着苏秦的这句话,再次冷了下来。 苏海坐在一旁,虽然不知道儿子口中的「道院所学」有多深奥,但听到「秋後问斩」这四个字,身体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沈立金看着苏秦。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双总是带着和气生财意味的眸子,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缓步走到花厅的窗前。 推开半扇窗棂,目光投向了县城的方向。 良久,沈立金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透着一个曾经在官场体制内摸爬滚打过的老史,对这世道最深沉的无奈。 「世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