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耳耳耳耳耳耳耳

大周仙官

第186章 塑造功德金身!以‘苏秦’命名之乡!

耳耳耳耳耳耳耳 · 更新时间未知

风,静了。 那股因为「青云养灵窟」规则被强行撕裂而产生的空间震荡,终於彻底平息。 一刻钟。 对於修仙者漫长的岁月而言,这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须臾。 但对於此刻目光死死锁定在演武场上空那面层层碎裂的水镜上的诸位大能来说。 这短短的一刻钟,却比他们经历过的任何一场生死搏杀,都要来得漫长、煎熬、且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未知。 「嗡」 水镜之中,原本因为苏秦离去而显得有些空荡的天际,忽然荡开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虚空涟漪。 那股让丁毅、谢舟等人都感到战栗的、属於未来仙官的深邃气机,再次降临! 只不过。 这一次的降临,并没有伴随着那等足以碾碎一切的煌煌天威。 相反,它显得极其微弱,甚至透着一股子强弩之末的虚浮。 「回来了!」 彭教习那沙哑的声音最先响起,她紧紧地盯着碎裂的水镜,手瘪的双手死死地抠往桌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一袭青衫的身影,从那虚空涟漪中跌跌撞撞地浮现。 他没有再像离去时那般负手踏空、睥睨天下。 苏秦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那股从未来借取的庞大力量,显然已经达到了他这具通脉九层肉身所能承载的绝对极限,甚至已经开始反噬。 他刚刚在半空中显露出身形,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断线风筝,直直地向着下方的青石广场坠落而去! 「苏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白交织的光芒,瞬间从下方的人群中冲天而起。 是尚枫。 这位形同枯木的百草堂二师兄,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强提着因为在灵窟中透支《回春法》而几近枯竭的真元,催动《枯荣诀》,化作一张巨大的藤网,稳稳地托住了下坠的苏秦。 「砰。」 一声闷响。 尚枫接住苏秦,双脚落地时,被那股残存的下坠力道震得连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了一丝刺目的鲜血。 但他没有去管自己的伤势,而是立刻低头探查苏秦的脉搏。 「怎麽样?」 一旁的叶英和祝染也快步围了上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真元枯竭,神魂透支到了极限。」 尚枫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张死寂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後怕:「万幸,道基未损。」 「他————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听到「道基未损」四个字,叶英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弛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 「这小子,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演武场上,因为苏秦的昏迷,引发了一阵小规模的骚乱。 但。 无论是那些关切的同门,还是那些在远处观望的散修,很快便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 苏秦虽然昏迷了。 他虽然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和真元波动。 但是! 在这演武场的上空。 在那数万名死而复生的灾民头顶。 那股由他们最纯粹的感恩、最狂热的信仰所凝聚而成的金色愿力洪流。 非但没有因为苏秦的倒下而有丝毫的减弱。 反而。 就像是决堤的江海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以一种更加疯狂、更加汹涌的姿态。 源源不断地、疯狂地向着昏迷中的苏秦,冲刺!堆叠! 「哗啦啦一「」 那是愿力浓郁到实质化後,发出的犹如海浪拍岸般的潮汐声! 金色的光芒,将苏秦那苍白的脸庞映照得神圣不可侵犯。 他识海深处的那株【万愿穗】,虽然没有被他主动催动,但在这等海量愿力的强行灌注下,依然在进行着某种潜移默化的、极其恐怖的蜕变。 天鉴阁顶层。 看着这一幕。 一直沉默不语的彭教习,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泛起了一层猩红的血丝。 她死死地盯着那金色的愿力洪流,粗糙的手指在木桌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那是嫉妒。 是任何一个在二级院苦修数十年、甚至连这等愿力的万分之一都未曾见过的老辈修士,在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造化时,最本能的眼红。 「如此多的愿力————」 彭教习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圆桌左侧的那三位大周人官,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隐晦的煽动:「这是否————有些逾越了?」 逾越。 这两个字,在修仙界,尤其是涉及到「神权」、「愿力」的层面,是一个极其敏感、 甚至足以定人生死的词汇。 《万愿穗》之术,本就是脱胎於南荒的「淫祀」邪法。 虽然经过罗姬的去芜存菁,去掉了那股子邪性,加上了【养望】的门槛,将其洗白成了正统的灵植大术。 但。 这门法术的本质,依然是擦着大周法网的红线在走。 在大周仙朝,唯有受到朝廷册封的仙官、城隍、土地,才有资格堂而皇之地享受这等规模的香火愿力。 一个连官印都没有、只是在二级院挂了个「天元」虚名的新生。 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被动地鲸吞着上万人的信仰! 这算什麽? 这若是放在平时,放在这三位最注重规矩和法度的九品人官面前。 这妥妥的就是「聚众敛念,图谋不轨」的淫祀铁证! 是必须立刻出手镇压的异端! 彭教习的这番「提醒」,不可谓不毒辣。 她是在用大周的铁律,去试探这三位人官的底线。 只要这三人中,有任何一人在这庞大的利益和规矩面前动了念头,开口定个「逾越」 的罪名。 那麽苏秦此刻所获得的一切造化,都将瞬间化作催命的毒药! 然而。 面对着彭教习这句绵里藏针的诘问。 丁毅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平视前方。 徐黑虎双手按刀,犹如一尊黑铁铁塔。 谢舟微微垂着眼帘,那一双阴阳眼中,波澜不惊。 这三位在流云镇说一不二的实权人官,此刻。 就像是集体聋了一般。 他们对彭教习的话,置若罔闻。 连眼皮都没有擡一下。 没有呵斥,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去解释哪怕半个字。 就那麽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等沉默的态度,让彭教习那张乾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终於明白了。 既然是擦边的灰色地带,那便自然是可管,可不管。 全看那掌握着解释权的人,心里是怎麽衡量的。 若是面对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散修,这上万人的愿力,就是他秋後问斩的催命符。 但———— 面对着眼前这个,刚刚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在未来注定会成为他们同僚,甚至极有可能爬到比他们还要高的位置的—【大周仙官】! 这三位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又怎麽可能会去多管这等闲事? 规矩,是用来约束弱者的。 当一个人展现出了能够打破规矩的价值时。 那些制定和维护规矩的人,自然会选择视而不见。 「呼————」 就在这令人尴尬的死寂中。 丁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极力平复着某种刚刚经历过巨大冲击後的心悸。 他没有去理会彭教习的难堪。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徐黑虎和谢舟,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震动== 「赵县尊————」 「批下敕令了!」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将天鉴阁内刚才那种微妙的氛围炸得粉碎。 徐黑虎和谢舟同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丁毅。 「批了?!」 徐黑虎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一刻钟前,赵县尊还陷入那诡异的时空乱流中,根本联系不上————」 「怎麽这一刻钟过後,他不仅联系上了,还直接光速批了敕令?!」 谢舟那双没有眼白的阴阳眼,此刻也眯成了一条缝,鬼气在眼底疯狂翻滚。 他们都是官场老手。 这种前脚还失联,後脚就极其反常地、不经任何问询和扯皮,直接下达敕令的举动。 太不寻常了。 这其中,必然有着某种极其可怕的因果联系。 「那消失的一刻钟————」 谢舟声音沙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县城那边,究竟发生了什麽?」 丁毅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的脸色极其凝重:「县尊大人在官印传讯中,没有提只言片语。」 「但————」 丁毅深吸了一口气,迎着两人探寻的目光,缓缓道出了那道敕令的具体内容:「这道敕令。」 「非同小可。」 丁毅站起身,走到窗前,俯视着下方那上万名还在源源不断向苏秦贡献愿力的「新民」。 「县尊大人下令。」 「将这上万名死而复生之民,就地安置。」 「另立一乡!」 「设於青河乡旁,将苏家村及周边数十里未开垦之荒地,尽数划拨,归入此乡之建制」 0 三镇十乡! 这个在半个时辰前,还只是丁毅脑海中一个极其大胆的政治构想,此刻,竟然被赵县尊以红头文件的形式,彻底砸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徐黑虎和谢舟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狂喜。 这可是实打实的开疆扩土之功! 有了这个新乡的建制,他们这些在流云镇苦熬多年的老夥计,年底的政绩考核绝对是甲上,升迁指日可待! 「赵县尊这次,倒是极其爽快。」 徐黑虎咧嘴一笑,那张犹如恶狼般的脸上露出一抹兴奋:「那这新乡————」 「县尊大人可曾赐名?」 大周仙朝,凡立新乡新镇,皆需上报府城,由上官核定地势风水,赐下名讳。 这不仅是个代号,更关乎着一地未来的气运走向。 听到这个问题。 丁毅那挺拔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徐黑虎和谢舟。 那双向来冷硬、仿佛什麽事都不会让他动容的眸子里,此刻,却浮现出了一种极度复杂的神色。 「赐了。」 丁毅的声音,在天鉴阁顶层幽幽响起,仿佛带着某种跨越了常理的魔力:「此乡————」 「名为,【苏秦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徐黑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谢舟那翻滚的鬼气,也在这一刻,如同被冻结的死水,停滞了所有的流转。 坐在旁边的罗姬、冯教习、彭教习,更是如遭雷击,瞪大了双眼。 「苏秦乡?!」 谢舟沉默了良久,才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於荒谬的不敢置信:「以————以人名,命名一乡?!」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 惠春县三镇九乡,青河乡、黑水镇、流云镇———— 哪一个不是以山川河流、地势风貌来命名的? 这是规矩,是承载天地气运的传统。 以活人的名字去命名一方水土,去承受那一乡百姓世世代代的香火与呼唤。 这等殊荣,这等逾制的恩宠。 别说是一个二级院的学子。 就是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封妻荫子的当朝大员,也大多没有资格享受这等堪称」 封神」的待遇啊! 「这————这真的是赵县尊的敕令?」 谢舟那张苍白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失态的表情:「他疯了吗?」 「这等越权的赐名,若是报到府城,上面怪罪下来,他这头顶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丁毅站在窗前。 他听着谢舟的质疑,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之後。 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赵县尊的敕令。」 丁毅转过身,看着那三位震惊到失语的同僚,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胆寒的深意:「而且,县尊大人还在传讯中,特意嘱咐了一句话————」 丁毅顿了顿,将那句在官场逻辑里显得极其诡异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县尊说————」 「这,亦当是这些死而复生的民,所希望的。」 「若是不信————」 「让我们,可以去问问他们。」 问问他们?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狠狠地叩击在谢舟等人的心门上。 官府立乡赐名,什麽时候需要去问一群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的意见了? 赵县尊这话,哪里是在解释。 这分明是————甩·! 是在用这上万名「新民」的民意,来给自己这道极其荒谬的敕名,找一个合情合理、 法网查不下来的藉口! 「他怕了。」 谢舟的脑海中,犹如闪电般划过这三个字。 那一刻钟的「时空乱流」,究竟发生了什麽?! 赵县尊,那位在惠春县只手遮天、甚至即将高升青云府的大老爷。 竟然被逼得这麽一位正统的县尊,放下所有的官场骄傲,捏着鼻子,以上万灾民的民意为幌子,去给一个还未结业的学子,立碑建乡! 「这————这————」 谢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战栗。 他没有再犹豫。 作为执掌轮回的城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果的重量。 既然县尊都这麽说了,他必须亲自去确认一下,去堵上这最後的一个程序漏洞。 谢舟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术。 他只是大步走到天鉴阁的边缘,站在那高高的围栏旁,目光俯视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人潮。 他的神念,犹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演武场上那上万名刚刚死而复生的村民0 他没有去问所有人。 他将神念,精准地锁定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汉子身上。 王有财。 这位苏家村的副村长。 「王有财。」 谢舟那阴冷、威严,透着九品城隍神权的声音,直接在王有财的识海深处炸响。 王有财浑身一震,猛地擡起头。 他虽然看不见天鉴阁顶层的谢舟,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那是他作为一个凡人,在面对真正执掌生死的神明时,本能的敬畏。 「草————草民在。」 王有财颤巍巍地趴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本官问你。」 谢舟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犹如法庭上的判官:「尔等本是不该存在於现世之人,过往之命数,已然在兽潮中消逝。」 「如今————」 谢舟顿了顿,将那句极具诱导性的话,抛了出去:「县尊大人念尔等死而复生,实属不易。 欲在苏家村旁,另划荒地,为尔等建乡立户,重获新生。」 「若要归为一乡。」 「尔等————」 谢舟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的王有财,声音拔高了八度:「愿为何名?!」 这个问题,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空回荡,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村民的耳中。 王有财趴在地上。 他那张犹如风乾橘皮般的脸上,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建乡之喜而露出狂热。 他只是缓缓地擡起头。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因为透支过度而陷入昏迷、正被尚枫等人护在中央的青衫少年。 他想起了在那无尽的黑暗中。 那个少年,为了他们这群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在史册上的泥腿子。 一人,一剑,面对那不可力敌的兽潮,所发出的那声咆哮: 【「全!都!活!!!」】 「是啊————」 王有财的眼眶红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泪,混杂着泥土,砸在青石板上。 「俺们本是不该存在的人。」 「是村长————是苏秦大人,硬生生地,把俺们从阎王爷的手里,给抢了回来。」 王有财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云端,他只是看着苏秦。 这位形容枯槁的汉子,用尽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扯着那沙哑、乾涩,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击穿一切权威的决绝声音。 大声地吼道:「草民等人的命,是苏大人给的!」 「若要建乡!」 王有财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瞬间见血,但他却浑然不觉,嘶吼声响彻云霄:「俺们生生世世!」 「愿为——【苏秦乡】!!!」 这声嘶吼,就像是一颗砸在乾柴堆上的火星。 「愿为苏秦乡!」 「俺们的命是村长给的!俺们生是苏家村的人,死是苏秦乡的鬼!」 「愿为苏秦乡!!!」 王二牛、翠花、刘二婶———— 两百名最初的王家村村民,上万名被从历史长河中拉回来的流民。 在这一刻。 没有任何人组织,也没有任何人强迫。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冲着那个昏迷中的青衫少年。 发出了最歇斯底里、最毫无保留的呐喊! 这一声声呐喊...带动了周围,其他村的村民! 最後...化为了足足上万人的齐声咆哮!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犹如一阵席卷天地的狂风,直接震散了青云山上空那终年不散的迷雾! 「轰—!!!」 伴随着这上万人的齐心认同。 天鉴阁顶层。 谢舟猛地後退了一步,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度的震撼。 他看到了。 不仅是他。 丁毅、徐黑虎、罗姬————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在那上万名村民的头顶。 那股原本还在源源不断向着苏秦涌去的金色愿力洪流。 在这一刻。 因为「苏秦乡」这个名字的正式确立。 因为这上万条鲜活生命对於这个名字毫无保留的信仰! 发生了极其恐怖的质变! 「哗啦啦」,那些金色的愿力,不再是如水流般灌注。 它们在半空中疯狂地压缩、凝聚、交织! 渐渐地。 在那耀眼的金色光芒最中心。 一尊高达数丈、完全由最纯粹的功德与愿力浇筑而成的人形虚影。 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那虚影的面容,与昏迷中的苏秦,一模一样。 他闭着双眼,宝相庄严,身披一件由万民香火编织而成的无缝天衣。 他静静地悬浮在苏秦的上方。 散发着一股那种只有在真正的庙宇神台上、受了百年香火供奉的神像,才会拥有的万法不侵、因果不染的,神圣威严! 「这————」 天鉴阁内。 徐黑虎指着那尊金光璀璨的虚影,手指颤抖得像是在风中风乾的枯树枝。 这位掌管刑狱、见惯了生死酷刑的典史,此刻连声音都在打飘:「这是————」 「功德————金身?!」 三天之後。 「痛。」 「好痛!」 骨骼间仿佛被楔入了生锈的铁板,每一寸经脉都像是在被砂纸反覆摩擦。 苏秦的意识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艰难上浮,试图重新掌控这具沉重的躯壳。 呼吸变得极其艰涩,肺腑中每一次空气的吞吐,都伴随着胸腔内肌肉的痉挛。 这不是寻常斗法留下的伤。 这是凡人之躯,强行承载了不属於这个时间节点、不属於这个维度规则的浩瀚伟力後,被彻底透支的本源反噬。 「发生了什麽————」 苏秦的思维还处於一种混沌的粘稠状态。 他的记忆,断层在青云养灵窟那片灰暗的荒原之上。 他记得漫山遍野的黑色兽潮。 记得那养气境凶兽的嘶吼。 记得自己放弃了识海的防守,全身心地开灵台,去接纳那道由【大周仙官】敕名引渡而来的、属於「未来」的意志。 在那之後。 一切归於虚无。 就像是一具被人借走的提线木偶,他失去了对外界所有的感知。 「未来的我————成功了吗?」 「王有财他们————活下来了几个?」 苏秦的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那两百张面黄肌瘦的脸。 那些在绝境中互相推让着《穿心刺》、宁愿自己赴死也要把活路留给亲人的凡人。 一丝紧迫感,从他尚未完全苏醒的识海深处生出,犹如一根冰冷的针,刺在神经上。 他费力地想要睁开双眼。 眼皮却像是有千钧重。 「醒了!苏秦师兄醒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兀地在耳畔响起。 这声音里,没有了往日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 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欣喜,甚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 苏秦的意识微微一滞。 他认得这个声音。 沈俗。 流云镇首富沈半城的长女,百草堂名副其实的第四席,一个骨子里刻着骄傲、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的世家贵女。 她————叫自己师兄? 苏秦心中泛起一丝疑窦。修仙界达者为先,他拿了八品证书,沈俗唤他一声师兄,在规矩上挑不出毛病。 但这语气,不对。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身段、心甘情愿居於下位的温顺。 他还在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 床榻边,另一道沙哑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 「醒了好啊————醒了好啊————」 伴随着一阵衣物摩擦地面的悉簌声,那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像是一根紧绷了许久、濒临断裂的弦,在此刻终於彻底松懈了下来。 「村长————」 王有财。 苏秦那迟钝的思绪,猛地跳动了一下。 王有财还活着。他就在床边。 这说明,那场不可力敌的兽潮,并没有将他们吞噬。 「有财叔。」 一道略显木讷、却温润平和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将王有财那近乎失控的哽咽轻轻压了下去。 「我早说了,苏社长本身并没有大碍————只是心神消耗过多,伤了些元气罢了。 「如今他从昏迷中苏醒,你也该放心,回去休息了吧?」 「你只是个凡人啊————在这守了三天三夜,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身体要紧。」 是崔健。 胡门社里资格最老、向来只认死理的炼器师。 苏秦听着这三人的对话,心头的迷雾却越来越重。 沈俗的「师兄」。 王有财的「村长」。 崔健的「苏社长」。 这三个截然不同的称呼,代表着三种截然不同的身份与势力。 此刻,却如此和谐地交织在这间并不宽的屋子里。 他昏迷了多久?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麽?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苏秦猛地咬紧牙关,神魂深处强行提起一丝真元,冲开了那沉重的眼皮。 光线顺着竹窗的缝隙落入屋内,有些刺眼。 苏秦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 视线逐渐聚焦。 入眼处,是青竹幡精舍那熟悉的素色承尘。 他微微偏过头。 床榻的边缘,跪着一个枯瘦如柴的汉子。 王有财那张风乾橘皮般的脸上,布满了厚厚的泥垢与泪痕,一双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正死死地盯着他。 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 沈俗端着一个温着清水的铜盆。 她今日没有穿那件繁复的宫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百草堂常服。 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师姐,此刻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尖前的一寸青砖上,连正眼直视苏秦的动作都没有。 而在屋内的另一侧,崔健负手而立。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 那是一个下属在面对主官时,最标准的站姿。 「崔师兄————」 苏秦喉咙乾涩,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砾上摩擦。 他没有去管自己身体的虚弱,直接问出了心中最迫切的问题:「月考————怎麽样了?」 「结束了吗?」 他转动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的汉子身上:「有财叔————」 「你活过来了?」 「是用穿心刺————活下来的吗?」 「其他人呢?」 苏秦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问得极重。 他只记得自己在灵窟中放弃了抵抗,迎接了未来的力量。 至於後面的事,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究竟做了什麽。 他更不知道,在那场绝命的规则里,那两百名村民,最终活下来了几个。 是不是承受了那刺穿心脉的剧痛,才换来了王有财的复生? 听到苏秦这接连的疑问。 跪在床边的王有财,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 而是猛地将额头贴在青砖地面上,双手死死地抠着地缝。 「村长啊————」 王有财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任何失去亲人的悲凉。 那是一种将某种信仰刻进骨髓後的虔诚。 「活过来了!」 老泪顺着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颊,砸在冰冷的石板上:「都活过来了!」 「拜您所赐————」 王有财擡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村里两百号人,全活过来了!」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停滞了半息。 全活了。 两百人。 没有减员,没有死伤。 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未来的自己,根本没有去遵守顾长风定下的那个「用穿心刺换命」的狗屁规则。 他直接无视了灵窟的底层逻辑,硬生生地保下了所有人的命! 然而,还没等苏秦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王有财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一记九天之上劈落的闷雷,将苏秦的认知,彻底砸得粉碎C 「不仅如此————」 王有财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嘶哑:「隔壁的陈家屯————」 「叶家庄————」 「足足上万人————」 「全都活过来了啊!!!」 轰! 苏秦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座大山轰然崩塌。 上万人? 陈家屯?叶家庄? 那些————不是早就已经在历史的那场兽潮中,彻底覆灭的村落吗? 在青云养灵窟的初始设定里,他苏秦被分配到的,仅仅只有苏家村这区区两百人! 那上万名早就被死籍记录在案的亡魂,怎麽可能活过来?! 苏秦僵在床榻上。 他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眸子,在此刻,终於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震骇。 他以为,未来的自己,只是拥有着能够抗衡养气境妖兽的武力。 他以为,未来的自己,顶多就是在这个五品灵筑里,多撑半个时辰,把这二百人保下来。 可现在。 王有财告诉他。 那个占据了他躯壳的「大周仙官」。 不仅保下了这两百人。 他甚至————直接把那场被定义为「不可力敌」的真实天灾,连同那段已经被写死在青云府县志里的惨烈历史。 给硬生生地————翻了个底朝天! 上万人复活。 这是什麽概念? 「这————」 苏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无法想像,那究竟是一种何等伟岸、何等不讲道理的神权力量。 才能在这大周仙朝的规则法网下,强行逆转上万人的生死阴阳!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王有财依旧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站在一旁的崔健,看着床榻上陷入呆滞的苏秦。 这位向来木讷的汉子,走上前了两步。 他没有去倒茶,也没有去拿帕子。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却透着十二分敬意的语调,缓缓开口,替苏秦补全了这缺失的三天时间。 「苏社长。」 崔健的声音在精舍内回荡,没有了往日里的那种拘谨,多了一份胡门社老人的从容与骄傲:「月考,在三天前,就已经结束了。」 「您证明了自己。」 崔健看着苏秦,一字一顿:「您不仅拿下了王烨社长曾拿过的第一。」 「您还做到了————连他都不曾做到的事。」 「凭藉一己之力,让那青云养灵窟的规则,彻底瘫痪。 让上万亡魂,由虚化实。」 崔健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紧闭的竹门:「这三天来。」 「整个青云分院,不,整个惠春县,都已经天翻地覆。」 「丁巡检,罗教习。」 「他们,都在等您。」 崔健收回目光,看着苏秦,抛出了一个极其现实、也极其重磅的问题:「您准备————」 「先去见哪个?」 丁毅。罗姬。 一个是代表着大周仙朝地方官场、手握兵权实权的巡检。 一个是代表着道院正统、在三级院都有资格挂名号的教习。 这两个人,在苏秦昏迷的这三天里,显然已经因为那上万名复活的灾民,展开了一系列的博弈。 而现在,他们都在等着苏秦。 苏秦听着崔健的话,心头的震动渐渐平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那次「请神」,动静搞得太大了。 大到了已经超出了一个二级院学子所能承载的极限。 这上万人的安置,这逆转生死的因果,这背後牵扯到的阴司、县衙、乃至更高层的注意。 这些,都需要有人来扛。 而他苏秦,就是那个暴风眼。 就在苏秦思索之际。 一直站在不远处、端着铜盆的沈俗,忽然开口了。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连正眼都不屑给普通弟子一个的百草堂第四席。 此刻。 那双向来冷艳的凤目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她看着苏秦,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了昔日的矜持。 「苏秦师兄————」 沈俗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润。 她并没有去催促苏秦做选择,而是用一种近乎於商量的口吻,轻声补充了一句:「百草堂的所有学子————」 「都在外面,等您。」 她将手中的铜盆放在一旁的木架上,微微擡起头,那清澈的眸子直视着苏秦:「尚枫师兄,叶英师兄,祝染师姐————」 「还有邹文、邹武他们。」 「大家已经在青竹幡外,守了整整三天了。」 沈俗的视线在苏秦那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中透出一丝极其真实的关切:「你想现在见吗?」 「你的身体————」 「吃得消吗?」 这番话。 没有提及任何官场的利益,也没有提及任何月考的名次。 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同门之谊。 沈俗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 无论外面那是丁巡检还是罗教习,无论那是多大的官、多大的权。 在这二级院,在这青竹幡。 百草堂的几百号人,才是他最坚实的底盘。 只要他一句话。 这门外的几百人,就会站在他的身後。 苏秦靠在硬木床头,听着崔健和沈俗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竹门上。 虽然隔着门板,虽然没有听到任何喧譁的声响。 但以他通脉九层圆满的神识感知。 他能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在那扇门外。 那压抑的、密密麻麻的呼吸声。 那一道道交织在一起的、纯粹且磅礴的气机。 那是整个百草堂。 那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入室师兄,那是曾经在泥潭里挣紮的普通弟子。 他们放下了所有的偏见与争斗。 就这麽安安静静地,在这扇门外,守了三天三夜。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能带领他们,在这二级院里真正挺直腰杆的人。 苏秦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他终於意识到。 自己昏迷前,那个占据了自己躯壳的「未来」。 究竟做了一件多麽了不得的大事。 他不仅掀翻了顾长风的棋盘,不仅逆转了上万人的生死。 他更是在这冰冷的二级院里。 用那种蛮横到极点的力量,硬生生地砸出了一块名为「规矩」的铁板。 将这百草堂的人心,彻底捏在了一起。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能去见丁毅,也不能去见罗姬。 甚至,还不能去见门外那些苦守的同门。 因为。 他还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够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手里,究竟握着多少筹码的答案。 未来的自己,既然下了这麽大的一盘棋。 既然抽空了他所有的真元,承受了如此恐怖的反噬。 那他———— 究竟给自己,留下了什麽? 「崔师兄,沈师姐。」 苏秦缓缓擡起手,示意两人不必担忧。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子不可动摇的镇定:「劳烦转告门外的师兄弟们。」 「苏秦无碍,休整片刻,便出去与大家相见。」 崔健和沈俗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多问。 「好。」 崔健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沈俗也重新端起那盆清水,走到床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拧乾了一块布巾,放在了苏秦的手边。 然後,微微一福身,退了出去。 王有财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什麽忙,重重地磕了个头後,跟着退出了屋子。 「吱呀。」 竹门合拢。 屋内,重归静寂。 苏秦靠在床头,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闭上眼。 将所有的杂念尽数摒弃。 神念微动。 那块从他觉醒宿慧起,便一直伴随着他、将他所有的努力量化为实质的淡蓝色虚拟面板。 在识海深处,缓缓浮现。 苏秦只看了一眼。 「嗡」 他的大脑,便在一瞬间,陷入了极致的空白。 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那块他看了无数遍的面板。 此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