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
第187章 苏秦掌【官印】封神!超越认知的提升!
耳耳耳耳耳耳耳 · 更新时间未知
竹门「吱呀」一声合拢,将屋外的微风与竹叶的沙沙声尽数隔绝。 精舍内,光线有些昏暗。 苏秦独自盘膝坐於硬木床榻之上,脊背挺直如松。 他没有立刻开始调息,也没有去吞吐这二级院内浓郁的灵气。 他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前方虚无的空气。 王有财、崔健、沈俗三人的话语,依旧在脑海中盘旋。 「两百号人,全活过来了————」 「隔壁陈家屯、叶家庄————足足上万人————」 苏秦在心底无声地重复着这些字眼。 他没有关於那段「未来」的记忆。 当他在青云养灵窟的城墙外,面对那漫山遍野的养气境兽潮,选择彻底开识海、接纳那道由【大周仙官】敕名引渡而来的力量时,他今时的意识便已陷入了绝对的沉睡。 他不知道那个借用他躯壳的「自己」,究竟施展了何等惊天动地的手段。 他只知道,结果,摆在面前。 上万人,逆转生死。 这绝非通脉境、甚至绝非普通的养气境修士能够触及的领域。 这是对大周仙朝底层生死法则的蛮横改写。 「既然做下了这等事————」 苏秦目光沉静,犹如一口不波的古井。 「那便意味着,我现如今这具躯壳里,必然留下了那场改天换地後,结出的果」。 「」 他缓缓阖上双眼。 心神微敛。 那块从他觉醒宿慧起,便一直伴随左右、将一切大道法则量化为可视数据的淡蓝色虚拟面板,在识海的中央,悄然展开。 苏秦的意念,没有在那些早已熟悉的八品法术上停留,而是径直扫向了面板的最上方。 那里,记录着他踏入二级院後,最为核心的底蕴。 视线聚焦的刹那。 一行带着淡淡紫金光泽的数据,赫然映入眼帘。 【万愿穗·点化苍生Iv2(17/200)】!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七品大术。 点化苍生。 数天前,当他在谢绝了罗师亲传弟子的邀请,坚持要自身先配得上亲传弟子,做那灵植一脉的第一再答应後.. 在师兄弟愿力的帮助下,他便已经触摸到了这门七品大术的门槛,完成了从【聚沙成塔】到【点化苍生】的进阶,成功迈入了这门法术的【凝真】境。 那时,他知晓自己识海中凝聚了万愿穗的虚影,能够截取一丝愿力附着於死物之上,使其获得极其微弱的「好运」。 但那就像是拿着一块未经雕琢的金砖去砸人,空有宝山,而不知其用。 而现在。 【lv2】。 这两个简单的字符,代表着这门直指神权核心的七品法术,已然跨越了【凝真】的门槛,正式迈入了【通玄】之境! 「通玄————通晓玄理,妙用自生。」 苏秦在心底默念着罗师曾经教导过的法理。 伴随着他的注视,一股极其庞大、深奥,仿佛直指天地本源的记忆洪流,顺着面板的连接,毫无阻碍地淌入了他的灵台。 这是那个「未来」的自己,在施展这门法术後,留下的肌肉记忆与法则感悟。 苏秦静静地接收着。 渐渐地。 他原本平静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极深的明悟。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他终於明白了,什麽是「愿力」,什麽又是「香火」。 在过去的一级院外舍,甚至在初入二级院时,他的认知与绝大多数底层修士一样,认为香火与愿力是一回事。 都是凡人对着神像磕头祈祷,贡献出的一丝精神力量。 但此刻,在【通玄】境的视野下。 这两者,有着本质的泥云之别。 「众生皆苦,故众生皆有愿,皆有渴求。 这最原始、最未经加工的渴求,便是愿力」。」 苏秦的思维如电光般运转,抽丝剥茧地剖析着这天地间的能量法则:「愿力是纯粹的。 它就像是一张白纸,像是一捧没有任何属性的清水。 你满足了凡人的渴求,凡人的神魂便会自然而然地溢出这种最纯净的力量反哺於你。」 「而香火」不同。」 「香火,是带有强烈「执念」与指向性」的愿力。」 「凡人跪在龙王庙前求雨,他贡献出的就是带有水行」执念的香火。 跪在药王庙前求健康,贡献出的就是带有「生机」执念的香火。」 「那些山野间的淫祀邪神,之所以被称为邪神,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大周仙朝赋予的正统果位」作为滤网。 他们直接吞噬这些带有强烈执念的香火。 久而久之,凡人的贪嗔痴怨便会反噬其神魂,令其变得癫狂、扭曲。」 「而《万愿穗》————」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罗姬教习那张枯木般的脸庞,眼底深处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极度的钦佩。 「罗师,真乃经天纬地之才。」 「他观摩淫祀窃取香火之法,却反其道而行之。 创出这《万愿穗》的法门,以自身道心为磨盘,只取最纯粹的愿力」,摒弃一切带有指向性的香火执念」。」 「这便是【聚沙成塔】。 17 「而到了七品的【点化苍生】————」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通透的弧度。 那一直卡在他心头、关於这门法术究竟该如何实战运用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碎裂0 「既然愿力是白纸,是清水。是可以塑造成任何形态的本源材料。」 「那所谓的「点化苍生」————」 「便是将这纯粹的愿力,用特定的技法和意志,重新赋予它属性」!」 「凡人渴求甘霖,我便消耗愿力,将其点化为漫天大雨。 凡人渴求庇护,我便消耗愿力,将其点化为坚不可摧的城池。 凡人濒死渴求生机————」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我便消耗海量的愿力,将其点化为—逆转生死的造化!」 这,就是点化苍生! 你满足了他的渴求,获取了纯粹的愿力。 你再消耗这纯粹的愿力,去实现他更为宏大的渴求。 生生不息,因果循环。 这哪里是一门简单的木行法术? 这分明是直接跳过了「施法」的过程,在与天地法则做着最赤裸裸的—等价交换! 「难怪罗师说,此术立境高远,是他的毕生心血。」 苏秦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思绪。 他隐隐意识到,这门法术的上限,远远超出了二级院教习们所能评估的范畴。只要愿力足够,它甚至能够模拟出世间万法的功效。 收敛了对《万愿穗》的感悟。 苏秦并未睁眼。 他的神念顺着灵台,继续向着识海的更深处探去。 法术的精进固然可喜,但那只是「术」。 真正在这大周仙朝安身立命、决定一个修士能走多远的,是「位」。 是那悬挂在识海苍穹之上、承载着国运与天机认可的敕名。 神念流转。 苏秦的目光,投向了那片平日里闪烁着紫金与青铜光泽的敕名星海。 然而,只是一眼。 苏秦那坚如磐石的道心,便猛地悸动了一下。 变了。 全变了。 在他识海的中央。 那道原本散发着青铜色泽、透着一股子地方官威的【青云护生侯】敕名————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悬浮在更高处、光芒内敛、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浩大与纯粹之气的全新字符。 没有了「青云」二字的前缀。 只有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的三个大字。 一【护生使】! 苏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这三个字上。 他没有因为字数的减少而感到失落,相反,他的思维在瞬间捕捉到了这细微变化背後所隐藏的恐怖含义。 「青云。」 「那是代表着青云府,代表着这方二级道院所在地域的局限。」 「青云护生侯,说到底,只是在这青云府的一亩三分地上,被天道法网临时赋予的一个名头。 一旦离开了青云府的地界,这敕名的威能便会大打折扣,甚至不复存在。」 「但现在,「青云」二字被抹去了。」 苏秦的心中,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惊雷。 这意味着。 这道敕名,已经彻底挣脱了地域的束缚。 它不再是某个地方官府或道院的赏赐,而是真正获得了大周仙朝那张覆盖九天十地的最高法网的——绝对承认! 只要大周国祚不灭,这【护生使】的敕名,在天下任何一处州府,皆可通用,皆受天地法理的庇护! 「呼————」 苏秦轻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那晚,在灵窟之中,那条隐藏规则里极其不起眼的一句批注。 【「注:当灾民死而复生时,敕名青云护生侯」将产生不可知之蜕变。」】 「原来,这就是不可知之蜕变。」 苏秦的目光,随着神念的触碰,自然而然地读取到了这道全新敕名所衍生出的核心神通。 【神通:民生气】。 【释义:每隔一定周期,识海中将自动诞生一缕民生气」。 此气由万民心气所化,历经世间百态,四季轮转。用途极其广泛,可化—二十四节气。】 「民生气?」 「二十四节气?」 苏秦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在此之前,他从未在大周的任何典籍中,见过「民生气」这个词汇。 至於「二十四节气」,他作为一个农家子弟,自然知道那是指导农耕、判断天时气候的凡俗历法。 惊蛰、谷雨、芒种、白露————这些节气决定着庄稼的播种与收割。 但这和修仙者的神通,和敕名果位,又有什麽关系? 苏秦没有急於下结论。 他将自己入二级院以来,所听过的每一堂课、见过的每一个大人物的只言片语,全都在记忆中调取了出来,进行交叉比对。 突然。 王烨在某次闲聊时,那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调侃,如同一道闪电般划破了苏秦的识海。 【「罗师的手段,可不仅仅是种地。 他若是动真格的,那可是带着芒种」的气象,一念之间,万物竞发,生机能把人给撑爆。」】 「芒种————」 苏秦的瞳孔在识海中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芒种,是二十四节气之一。 「7 「罗师当年在朝堂之上,是拥有过实打实的神权果位的。 王烨师兄说他带着芒种」的气象————」 一条极其隐秘、却又直指大周仙朝核心力量体系的逻辑链,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大周仙朝,以农立国,神权天授。」 「对於灵植一脉的最高果位而言,那所谓的「神权」,所谓的法则」————」 「其具象化的体现,难道就是这主宰天地运转、四季枯荣的——二十四节气?!」 苏秦微微蹙眉。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 那这【民生气】可化二十四节气的能力,就根本不是什麽辅助种田的添头。 这是提前在通脉境,就交给了他一把———— 通往大周仙朝最顶层【神权果位】的原始钥匙! 「好重的一份礼。」 苏秦在心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在那被截断的历史线里,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硬生生地将这等只属於三级院大能的神通,给带回了现世。 但他知道。 这份机缘的珍贵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目前这个通脉九层学子所能承载的极限。 在沉默良久後... 苏秦将神念从【护生使】的敕名上移开。 准备结束这次内视。 然而。 就在他的神念即将退出识海的瞬间。 苏秦的感知,突然像被一根无形的刺,狠狠地紮了一下。 他猛地顿住。 那是一种极其隐晦、却又宏大到了极点的气机波动。 它没有悬浮在识海的苍穹之上与那些敕名争辉。 它潜藏在识海的最底端,隐藏在那些由《万愿穗》紮根的虚无土壤之下。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神念如同利剑般,向着那片极其幽暗的识海深处,狠狠地探了下去。 穿透了层层迷雾。 越过了虚无的边界。 当苏秦的「视线」终於触及到那片被隐藏的区域时。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庞上,在现实的精舍中,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在识海的最深处。 端坐着一个人。 不。 那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尊通体散发着极其温和、却又厚重如大地般金色光泽的—金身。 它双目微阖,面容祥和,每一寸肌理、每一道衣褶,都与苏秦本人的样貌,一模一样!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与苏秦平日里修炼的真元、甚至是刚才感悟的愿力,都有着本质的区别。 那不是一种可以用来杀伐的能量。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仿佛能够承载万物生灭、抵御一切因果业障的【功德】! 「功德金身?」 苏秦的思维,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他在大周道院的藏经阁里,读过无数的典籍。 他知道愿力,知道香火,知道真元。 但「功德」二字,那是只有在上古传说中,那些救世的圣人、或者立下宏愿超度众生的大能,才有可能凝聚的无上伟力。 这是连大周仙朝的法网,都无法直接赐予的东西。 这是天地大道,对於挽救了无数生灵、强行拨乱反正者,最直接、最本质的馈赠。 「是因为————复.了那上万人吗?」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他虽然没有那段记忆,但仅凭这尊功德金身的存在,他便能推断出,那个「未来」的自己,在那场历史的逆转中,究竟完成了何等逆天改命的壮举。 上万人的生死阴阳,这等因果,足以让任何一个高阶修士瞬间神魂俱灭。 但因为有这功德加身,这天地法则,硬生生地认下了这笔帐! 苏秦的自光,顺着这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功德金身,缓缓下移。 他没有去惊叹这金身本身的不可思议。 作为一个极度清醒的实用主义者,他在经过了最初的震撼後,立刻将注意力放在了最核心的地方。 这尊金身,并非空手而坐。 在它那交叠於腹前的双手之中。 正稳稳地,托着一枚方方正正、散发着淡淡紫金光泽的【印信】! 当看清那枚印信的瞬间。 苏秦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不是一枚法器,也不是一件灵宝。 那造型,那制式,那股子透着煌煌国运、镇压一方水土的厚重威压。 苏秦太熟悉了。 那分明是———— 大周仙朝的地方实权官员,用来号令一方、签发政令的【官印】!!! 「怎麽可能?!」 一种超越了常理认知的荒谬感,在苏秦的灵台深处缓慢蔓延,随即被他以极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他不过是一个二级院的学子。 连结业的统考都没有参加,连三级院的大门都没有跨入过。 大周仙朝的官印,那是吏部造册、天子朱批,经过层层神权洗礼後,才能下发到在职官员手中的权柄具象化。 这等国之重器,怎麽可能凭空出现在他的识海里?! 苏秦强压着心头的悸动,将神念极其小心地、犹如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般,缓缓覆盖在那枚官印之上。 「嗡」 官印微微震颤。 一行清晰的篆字,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浮现。 【苏秦乡·香火印】! 轰隆! 当这七个字映入眼帘。 苏秦的脑海中,就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团记忆的风暴。 无数的光影碎片,走马观花般在他的眼前闪过。 他看到了。 看到了在青云演武场上,那上万名衣衫槛褛、刚刚从历史长河中被捞回来的村民。 看到了为首的王有财,额头磕破,鲜血直流,却声嘶力竭地吼出那句: 【「俺们生生世世!愿为—苏秦乡!!!」】 看到了那上万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那整齐划一、震散了青云山迷雾的叩拜与呼喊。 看到了那些由极致的感恩与狂热信仰凝聚而成的香火愿力,在半空中汇聚成自己的虚影。 「苏秦乡————」 苏秦在精舍的床榻上,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哪怕他心志再坚,两世为人的城府再深。 在此刻,在理清了这枚【香火印】的来龙去脉後,也依然感到了一阵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微微颤抖。 他太清楚大周的行政区划法度了。 惠春县下辖三镇九乡。这是载入大周地志、受法网保护的既定版图。 一地之名,非王法不可立。 更何况是以活人的名字命名一乡! 这已经不是逾制了,这在那些掌权者的眼里,简直就是裂土封王的造反行径! 「我自己没有盖章,这印是从哪里来的?」 「官印,只能是上面发下来的。」 「谁能发?县尊。」 「县尊为什麽会发?为什麽要承认一个以我名字命名的乡镇建制?」 苏秦心中浮现了诸多疑问,在深吸一口气後,再次将神念探入那枚【苏秦乡·香火印】中。 这枚印信的功能,极其简单粗暴。 【神权官授:持此印者,名正言顺统御一乡之地。可自动汲取苏秦乡」上万子民之香火,转化为纯粹之愿力。】 【注:香火有毒,功德化之。 当印中香火积攒至极点,将触发大周仙朝底层规则,进行一次—封神」。】 封神! 这两个字,犹如两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苏秦的神经上。 这所谓的封神,究竟是位格的提升,还是能力的赐予? 苏秦不知道...这已经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他唯一知道的,便是.. 这不再是道院里那些虚无缥缈的评级,也不是什麽客卿、供奉的虚衔。 而是实打实的神道体系! 「这...应该是为那些正统仙官,准备的晋升路线!」 「如今...却被我这一个小小的二级院学子,所获取了。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苏秦坐在昏暗的精舍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无上权力冲昏头脑。 他太清醒了。 一个通脉九层的修士,手里却捏着能够让人官、甚至地官都眼红的实权印信和功德金身。 这就像是一个一岁的孩童,抱着一块巨大的金砖。 他甚至连真正启用这块金砖的能力都没有,只不过是暂时拥有」。 这一次的收获,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他的心里,已经充斥着了太多的问题。 丁巡检,罗教习。 这两位在现实中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长辈,一定能解答这些问题。 「是时候了。」 苏秦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乱的衣襟,将那枚代表着八品灵植夫的白银腰牌端正地挂在腰间。 他站起身,走到竹门前。 推开门。 刺目的阳光顺着开启的缝隙倾泻而入,将精舍内的昏暗撕裂。 苏秦眯着眼,停顿了半息,待双目适应了这久违的明亮後,才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外。 没有往日里青竹幡那种静谧的竹涛声,也没有三三两两结伴论道的散漫。 入眼处。 百草堂的学子们,不论是穿着灰布道袍的普通弟子,还是佩戴着金叶标识的入室精英,此刻,竟是不约而同地,全数汇聚在这座并不宽敞的院落之中。 近两百号人。 没有喧譁,没有拥挤。 他们按着某种无言的默契,自发地分列两侧,让出了一条直通院门的通道。 当那道青衫身影出现时。 所有的目光,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汇聚了过去。 那是一道道极其复杂、却又纯粹到了极点的目光。 敬畏有之,震撼有之,甚至还有着几分犹如朝圣般的狂热。 但在这所有的情绪最底层,铺垫着的,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认可。 在这修仙界,天才如过江之鲫。 能越阶杀敌的,能顿悟新法的,能被大佬看重的,大有人在。 但。 能在那等十死无生的绝境中,放弃唾手可得的通关捷径,为了上万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虚拟」灾民,不惜透支神魂、硬撼天地法则———— 甚至,还能不可思议地将那段被截断的血色历史,硬生生地改写成「生机」的。 唯此一人。 这等堪称「神迹」的手笔,已经超越了二级院学子们对於「实力」和「天赋」的评判标准。 这是对道心,对大愿力,最极致的践行。 苏秦站在石阶上。 他没有因为这满院的注视而生出半分局促,也没有因为这无声的推崇而流露出丝毫的骄狂。 他只是如往常那般,温和地、平静地,沿着那条让出来的通道,一步步向前走去。 人群的最前端。 尚枫依旧是那副形同枯木的打扮,乾瘪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他那双向来犹如死水般的眸子里,此刻却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看着走到近前的苏秦,尚枫双手交叠,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其周正的同门平辈礼。 「苏师弟。」 尚枫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但吐出的字眼,却透着一股子凿穿了骨髓的坦然:「你醒了。」 苏秦停下脚步,还以全礼:「劳尚师兄挂心。 「」 尚枫直起身子,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苏秦,没有掩饰自己曾经的溃败,也没有避讳那场残酷的对比。 「在灵窟之中————」 尚枫的语气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败了。」 「我选择了保全一人,舍弃了所有人。 可最终————我连那一人,都没能带出来。」 他说的是那个在火海中,宁愿去死也不愿独活的小女孩。 那声「仙人哥哥,让我死在这儿吧」,至今仍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地紮在他的道心上。 尚枫看着苏秦,那张古板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释然:「我原以为,那是死局。是规则设定下的不可抗力。 「直到我被踢出灵窟,在云镜前,看到了你的选择————」 「看到了你,硬生生地把那片废土,变成了生门。」 尚枫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他们————都活下来了。」 「和他们的家人一起。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 「苏秦————」 尚枫深吸了一口气,当着这满堂学子的面,极其郑重地、毫无保留地吐出了那四个字:「心服口服。」 这不仅是对苏秦实力的低头,更是对苏秦那份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纯粹到了极致的道心的彻底折服。 尚枫退後了半步。 他将那个原本属於王烨、在过去几日里一直由他代为行使职权的「大师兄」站位,极其自然、且理所应当的,让了出来。 「从今日起————」 尚枫看着苏秦,语气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百草堂————」 「便交给你了。 97 这是权力的交接。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勾心斗角。 在这百草堂内,在罗姬教习定下的「绝对公平」的标尺下。 达者为先,实力为尊,道心为王。 苏秦做到了所有人做不到的事,他便是这百草堂,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随着尚枫的退让。 站在一旁的叶英,手中摺扇「啪」的一声合拢。 这位平日里最爱算计利益的「真小人」,此刻也是满脸肃穆,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乾脆地,对着苏秦深深一揖。 祝染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亦是跟着行礼。 紧接着。 李长根、邹文、邹武———— 满院两百余名学子,齐刷刷地拱手作揖,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这是在拜他们的大师兄。 也是在拜那位,将「大周仙官」这四个字,真正具象化在他们眼前的————「护生侯」! 苏秦站在原处。 他看着那些恭敬行礼的同门,看着尚枫那释然的眼神。 他没有去推辞,也没有去说什麽虚伪的客套话。 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不接下这份敬意,不接下这大师兄的担子。 那才是对这些同门最大的不尊重。 「苏秦————」 苏秦双手交叠,回以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传遍了整个庭院:「必不负诸位同门之望。」 就在这庄重而又和谐的氛围中。 「踏、踏、嗒。」 一阵乾涩、刻板,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极其特殊韵律的脚步声,从庭院外的那条青石小径上,缓缓传来。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开,自动分向两侧。 罗姬。 这位执掌百草堂的灰衣老教习,面容依旧是那副犹如枯木般的平静。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每走一步,周遭那浓郁的木行灵气便会极其温顺地向两侧退避,仿佛是在迎接它们的主宰。 罗姬走到人群的最前方,在距离苏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古井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刚刚接下了百草堂大师兄重担的青衫少年。 他看到了苏秦那通脉九层大圆满、仿佛随时会溢出的雄厚真元。 看到了他那经历了时空因果洗礼後,愈发沉静、深不可测的心境。 罗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隐晦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狂热的赞赏。 「你醒了。」 罗姬开口了,声音乾瘪,却透着一股子尘埃落定後的踏实:「这次月考————」 「你做得,很好。」 这不仅是对苏秦在灵窟中逆转生死之举的肯定。 更是对苏秦刚才那番不卑不亢、顺理成章接下百草堂大旗的做派的认可。 罗姬没有去提那上万名被强行塞回阳间的灾民,也没有去问苏秦那句「全都要活」背後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看着苏秦,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执拗的笑意。 「苏秦。」 罗姬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内清晰地响起:「我曾说过————」 「我这亲传弟子的位置,看的是师徒之间的心意相通。」 「你那日说,你连尚枫、叶英的背影都还未曾追上,说这亲传之位你受之有愧。」 罗姬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神色坦然的尚枫和叶英,最後重新落回苏秦的身上:「如今————」 「你可还有藉口?」 这熟悉的问话,这直白到了极点的邀请。 让在场的学子们,心中皆是泛起了一阵善意的波澜。 他们都记得,几天前在这百草堂内,苏秦是如何用「公平」二字,当众回绝了罗师的破例提拔。 而现在。 苏秦用那场足以载入二级院史册的月考成绩。 用那哪怕是尚枫和叶英加起来,也难以企及的恐怖战绩。 硬生生地,将那「公平」二字,给彻底填平了! 他不仅追上了尚枫等人的背影。 他甚至,已经远远地,把整个二级院的老生,都甩在了身後! 苏秦看着眼前这位古板、严苛、却又将「护土安民」的道统看得比命还重的老教习。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润的弧度。 他知道。 自己已经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去拒绝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拥有了足够匹配这个位置的底气! 苏秦後退半步,理了理青衫的衣襟。 在两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他极其郑重地、毫无保留地,膝盖点地。 双手伏於青石板上。 「弟子苏秦————」 苏秦的声音清朗,没有丝毫迟疑,掷地有声:「拜见恩师!」 「好。」 罗姬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那乾涩的声音里,竟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颤音。 他没有去搀扶苏秦,而是坦然地受了这一拜。 随後。 罗姬从那宽大的灰布袖口中,极其缓慢地,摸出了一枚指环。 那并非什麽光芒璀璨的法宝,也非什麽质地温润的美玉。 那只是一枚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表面还带着些许斑驳锈迹的青铜戒指。 「拿着吧。」 罗姬将那枚青铜戒指,轻轻地放在了苏秦交叠的手掌之上。 苏秦双手接过。 在指尖触碰到那枚戒指的瞬间,他并没有感觉到什麽庞大的灵气波动,也没有什麽神识烙印。 它就像是一块凡铁。 但苏秦的心底,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凝重的寒意。 因为他隐隐感觉到,这枚戒指上,缠绕着一股极其古老、且极其————危险的因果。 「在你之前————」 罗姬看着苏秦将戒指收起,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仿佛穿透了青云山的层层迷雾,望向了那更加遥远、也更加莫测的三级院:「只有三个人,去过那里。」 「你的大师兄,已经在临县做了九品仙官。」 「你的二师兄,正在三级院里,为那全国统考积攒底蕴。」 「你的三师兄,王烨————」 罗姬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也刚刚从这二级院,走了出去。」 「你是第四个。」 这番话,罗姬说得没头没尾。 他没有解释「那里」究竟是什麽地方,也没有说明这青铜戒指到底有何神妙。 但他提到的那三个人。 每一个,都是这二级院里曾经的传奇,是罗姬引以为傲的衣钵传人! 苏秦握着那枚青铜戒指,心头微动。 他隐隐猜到。 这枚戒指,恐怕根本就不是什麽空间法器,也不是什麽护身法宝。 它———— 是一把钥匙! 是一把通往罗姬教习真正核心传承、通往那个隐藏在这二级院表象之下、最深层秘密的————钥匙! 「弟子明白。」 苏秦没有多问,只是极其郑重地将戒指戴在了左手的食指上。 罗姬点了点头,那张古板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去。 但在迈出脚步之前,他微微偏过头,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带着几分提点的语气,轻声说道:「你先去见丁大人吧。」 「他说————」 罗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幽光:「他奉了赵县尊的令,有要事与你相商。」 「在忙完那边的事後————」 罗姬看了苏秦最後一眼,声音低沉:「将你的真元,注入戒指。」 「我————在里面等你。」 话音落下。 罗姬那灰色的背影,便如同融入了这青竹幡的晨雾之中,渐渐模糊,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庭院内。 微风拂过。 苏秦站在原地,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那枚冰冷的青铜戒指。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却在此刻,闪过了一抹极其深邃的思索之色。 「丁巡检————」 「奉了赵县尊的令?」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可没忘记,在自己进入那隐藏的历史时间线之前。 丁毅虽然看重自己,甚至抛出了【灾伤勘验吏】的肥缺。 但他那时的态度,是以一个即将高升的实权长官的身份,在做一场长线的投资。 他代表的,是他丁毅自己! 可现在。 罗师却说,丁毅是奉了赵县尊的令! 赵县尊是谁? 是这惠春县里,真正的一把手! 是那位掌控着一县气运中枢、即将高升青云府的正统仙官! 更重要的是———— 苏秦识海深处,那方由万民愿力和未来仙官之力强行凝聚而成的【苏秦乡·香火印】 ,此刻正静静地悬浮着。 他非常清楚。 如果不是这位赵县尊在背後盖下了那方大印,这「苏秦乡」的建制,这上万名被他逆转生死拉回来的灾民,根本就不可能在这大周法网下拥有合法的身份! 可是。 为什麽? 那位高高在上的赵县尊,为什麽要冒着触怒三级院、违背大周底层法理的风险,去接下自己惹出来的这个天大的烂摊子? 甚至————还屈尊降贵地,派丁毅来找自己? 「事态————恐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麽简单。」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知道。 这大周的官场,从来都没有什麽无缘无故的善意。 那上万名灾民的安置,那【苏秦乡】的成立,对於赵县尊和丁毅这种老辣的政客来说。 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卖自己一个面子那麽简单。 自己的面子...也绝对不值这个钱! 这背後———— 一定牵扯着某种更为庞大、甚至足以影响整个惠春县官场格局的政治利益! 苏秦缓缓收敛了心神。 他将那枚青铜戒指隐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苏秦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依旧用敬畏目光注视着他的胡门社同门,微微颔首。 随後。 他迈开平稳的步伐。 迎着初升的朝阳。 向着那扇通往外界的紫色光幕,平静地,走了过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他们想谈,那便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