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
第222章 事迹曝光!突破养气三层!神秘奖励(二合一)!
耳耳耳耳耳耳耳 · 更新时间未知
光幕上,属於苏秦的那块区域,迷雾缓缓散开。 没有霞光万丈,也没有地涌金莲。 显现出来的,是一片乾裂发黄的土地,和一群面有菜色、衣衫槛褛的人。 那是青云养灵窟里的景象。 画面里,没有高深的斗法,只有绝境下的挣扎。 那些被设定为「流民」的幻象,在铺天盖地的兽潮面前,瑟瑟发抖。 他们有的人手里紧紧攥着半块舍不得吃的乾粮,有的人把瘦骨嶙峋的孩子死死护在怀里,眼神里透出来的,是那种底层人面对天灾人祸时,最真实的、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 而苏秦,就站在那群人前面。 他穿着那身并不华丽的青色道袍,背影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 面对那足以将他碾成肉泥的兽潮。 他没有退。 光幕里,传出了他那句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话。 「全都要活。」 没有大义凛然的呼喊,也没有悲天悯人的说教。 就像是一个家里的长兄,看着自家快要饿死、被野狗围住的弟弟妹妹,咬着後槽牙说出的一句大实话。 紧接着。 画面里那株散发着浓郁生机、足以让任何一个养气境修士眼红的七品灵植【万愿穗】,被苏秦没有丝毫犹豫地,直接点化了。 他把这个能让他修为暴涨、能让他在考核中稳稳占据前十的通天机缘,砸在了一群连名字都没有的「流民」身上。 他放弃了在仙朝体制内往上爬的捷径,只为了守住他心里那点朴素的、甚至在别人看来有些冒傻气的底线。 随着他的这番举动。 那道象徵着大周仙朝最核心认可的【大周仙官】敕名,在他头顶轰然亮起。 未来的那个他,那个已经站在了仙朝权力巅峰的他,跨越了时间的长河,降临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光幕的画面,在这里定格。 白松院内,鸦雀无声。 一百三十多名试听生,一百三十多个在各自县城里拔尖的天骄,此刻都沉默了。 大周仙朝的律法森严,阶级壁垒就像是一堵看不见的高墙,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在这堵墙里爬久了,大家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资源。 谁会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凡人,去拿自己的前程赌命? 召唤未来时间线里的自己,这种涉及到因果律的禁忌手段,一旦未来的意识无法与现在的躯壳完美融合,轻则真灵受损,重则当场身死道消。 这其中的凶险,在座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苏秦当时,是实打实地把自己的命,悬在了刀刃上。 坐在中後段的陈南,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 他是个散修,是个从小在泥水里打滚,为了半块灵石能跟野狗抢食的粗人。 他见过太多修士的高高在上,见过太多仙朝官吏对百姓死活的漠不关心。 在他的世界观里,人命是有价钱的,而修士的命,比凡人的命贵得多。 但此刻。 他看着光幕上苏秦那个并不宽阔的背影。 只觉得眼眶里有一股温热的酸意,怎麽压都压不住。 「陈南兄————」 旁边的程天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上,此刻难得地透着几分正色。 「咱们之前,都看岔了。」 程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佩。 「我原以为,使得当时灵植师月考突然停止,引发那场大地震的元凶,是个手段狠辣、为了出头不择手段的枭雄。」 程天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苏秦身上。 「却没想到————这其中,竟然是这等为了几个幻象,连命都不要的往事。」 陈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攥紧了衣角,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苏秦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在绝境下面对生死的自然反应,装不出来。 他是个真君子。 是个在这冰冷的仙朝体制里,还念着凡人死活的有血有肉的人。 不仅是陈南和程天。 道场内,许多来自其他县、其他百艺的魁首天骄,此刻看向苏秦的眼神,也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之前,或许对苏秦那惊人的晋升速度存有疑虑。 或许觉得他是一个靠着徐子谦「徇私」、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暴发户。 但现在,那些隐晦的轻视和不服,都像是在阳光下曝晒的残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因为他们问自己:换作是我,在那样的境地下,我做得到吗? 答案是不能。 所以他们沉默。 沉默,在这个满是天骄的道场里,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认可。 然而。 在这片逐渐弥漫开来的无声敬意中。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蓝才,却缓缓地皱起了眉头。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玉佩在腰间泛着温润的光泽。 作为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蓝家未来的接班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一本极其严密的帐册。 付出多少,必须要有相应的回报。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也没有不求回报的恶。 大周仙朝的官场,更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利益交换场。 蓝才看着光幕上的画面,看着那些动容的同窗。 他并不觉得苏秦是个君子。 他只觉得,苏秦是个比他更高明的、甚至可以说眼光极其毒辣的赌徒。 蓝才站起了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双手在身前交叠,向着高台上的王锤作了一个极其规矩的揖。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像个输不起的赌徒那样气急败坏。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建立在严密逻辑上的冷峻。 「王锤师兄。」 蓝才开口了,语气不疾不徐,却在这个安静的道场内清晰可闻。 「苏秦同窗在灵窟中的决绝,学生看到了。」 「但————」 蓝才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端坐不动的苏秦身上。 「学生心中,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略带诧异的目光,只是陈述着自己基干阶级立场所看到的「事实」 「那青云养灵窟,乃是顾长风教习亲自布置的五品灵筑。」 「其中奥妙,虽未明说,但我等皆知,定有极其深远的考核深意。」 蓝才的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抽丝剥茧。 「苏秦同窗舍弃七品灵植,看似损失巨大,甚至是愚不可及。」 「但最终的结果呢?」 「他因此引动了【大周仙官】的敕名,召唤了未来的自己,不仅化解了死局,更获得了远远超过一株七品灵植的通天机缘。」 蓝才转过头,重新看向王锤。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我看透了一切」的清醒。 「以苏秦同窗的聪慧,难道在舍弃灵植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没有半点对隐藏机缘的揣测吗?」 「用眼前的微小利益,去赌一个能够惊动三级院高层、甚至改变命运的庞大收益。」 「这不过是目光长远,看透了灵窟中最大的利益所在,做出的最优解罢了。」 蓝才的话语在这里微微一顿,抛出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疑问。 「此等高明的算计与谋略,学生自愧不如。」 「但————」 「这种建立在利益权衡之上的抉择。」 「又怎麽能,说得上是「德行」呢?」 蓝才的话音落下。 白松院里,就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一块垫脚的砖头。 原本那股温热的、带着敬意的氛围,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裂痕。 许多世家子弟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思索的光芒。 他们从小在家族的耳濡目染下长大,太习惯用利益去衡量一切了。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没有白吃的午餐。 蓝才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固有的思维模式。 是啊。 舍弃一株灵植,换来一个顶级的敕名,甚至可能因此入了某位大人物的法眼。 这笔买卖,怎麽算怎麽划算。 如果换作是他们,在提前知道这个回报率的前提下,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这无关乎善良,只关乎眼界。 既然大家都是在算计,既然都是为了在这大周仙朝的体制里往上爬。 那凭什麽,他苏秦就能顶着一个「无私奉献」的名头,稳坐在【德行】第一的宝座上? 他们没有出声附和蓝才,因为世家子弟讲究体面,不会像市井无赖那样起哄。 但他们那渐渐收起动容、重新变得审视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他们内心的考量。 坐在中後段的陈南,听着蓝才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 他那张粗糙的脸庞涨得有些发红。 他不懂那麽多大道理,他只觉得蓝才这话听着很刺耳,像是在往乾净的水里泼泥巴。 「这————这怎麽能是算计呢?」 陈南压着嗓子,有些急切地看向程天。 「在那种连命都快没了的时候,谁还有心思去算计什麽隐藏机缘?」 程天的胖脸微微皱了起来。 他是一个商人,他比谁都懂投资。 客观来讲,蓝才的逻辑在商人的眼里是完美闭环的。 但他看着前方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的苏秦。 程天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陈南兄,这就是门第带来的成见。」 「蓝才师兄他们,从小没挨过饿,没体会过那种为了活命只能互相依偎的苦。」 「在他们眼里,天下所有的事,都是摆在台面上的买卖。」 「他们理解不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本心。」 程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夏虫不可语冰。他们没有见过那种纯粹的善,自然只能用他们最熟悉的算计」去解释一切」 「这不怪他们,这是大周仙朝这个染缸,把人泡成了这样。」 陈鱼羊坐在苏秦的旁边。 他那张平时总是没睡醒的脸上,此刻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去反驳蓝才,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窃窃私语的世家子弟。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苏秦说了一句:「恭喜啊。」 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 但在这种略显尴尬和压抑的气氛下,却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力挺。 他在恭喜苏秦拿了第一,也是在恭喜苏秦,没有被这群只会打算盘的人同化。 苏秦端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 听到蓝才那番条理清晰、自认看透本质的质疑。 他的内心,没有半分恼怒,也没有那种被误解後的委屈。 他太清楚这大周仙朝的底色了。 这是一个连修炼资源都要按品级严格划分,连救命的雨水都要向龙王庙烧高香的世界。 蓝才的思维逻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流。 以己度人,人之常情。 他不需要去向蓝才证明自己当时没有算计,也没有必要去剖析自己对那片黄土地、对那些底层百姓的同理心。 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人,你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他也会觉得你这颗心的成色不好,卖不上好价钱。 「蓝师弟言重了。」 苏秦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温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苏某行事,不过是求个心安。」 「那片土地上的人,既然叫我一声村长,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兽潮吞没。」 「至於後来的敕名,机缘。」 苏秦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得之,我幸。」 「失之,我命。」 「我走我自己的路,守我自己的底线,并非是为了向谁证明什麽,更不是为了换取诸位的认可」 苏秦的话点到即止。 没有长篇大论的辩驳,也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指责。 但他那种「我本如此,你爱信不信」的坦荡,却像是一阵温和的风,轻而易举地吹散了蓝才用严密逻辑构建起来的「阴谋论」迷雾。 高台之上。 王锤看着下方这一幕,那张木讷的脸上,眼神微微深邃了几分。 他没有去制止蓝才的质疑,也没有去替苏秦辩解。 他就像是一个旁观了无数场悲欢离合的看客。 静静地等待着这场风波自己平息。 等道场内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王锤才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在此时的安静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位的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王锤的目光在蓝才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後移向了半空中的光幕。 「想要知道答案吗?」 他并没有等众人回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答案,早就在这里了。」 随着王锤的话音落下。 他那长满老茧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光幕上。 原本定格在苏秦点化万愿穗那一刻的画面,如同水波一般荡漾开来。 画面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属於苏秦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档案。 道场内。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面光幕死死地吸引住了。 蓝才屏住了呼吸。 陈南和程天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 他们都想看看。 这能够堵住所有世家子弟悠悠众口的。 能够让唐逸尘教习和王锤师兄毫不犹豫地给出一个「第一」的。 究竟,是一份怎样的履历。 光幕上,迷雾一点点散去。 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堆砌的善行。 只有极其简单的,却又与之前所有人截然不同的一段记录。 天空中,缓缓播放起了画面... 光幕终於稳定了下来。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光幕上并没有出现苏秦的身影。 也没有出现什麽惊天动地的异象或者悲壮的牺牲。 画面里。 是一间极其逼仄、阴暗的通铺房间。 大周仙朝一级院,外舍。 道场内,许多出身世家、一入学便有家族打点进入内舍天字号房的天骄们,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 光幕里的景象,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也太刺眼了。 墙角处,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长出了一层厚厚的暗绿色青苔。 屋顶漏水的痕迹像是一条条乾涸的泪痕,顺着斑驳的墙皮蜿蜒而下。 空气中,似乎隔着光幕都能闻到那种混合着汗酸、霉味和绝望的泥土腥气。 画面里,有三个人。 他们穿着最下等的粗布短打,衣领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一个胖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板床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副做工粗劣的叶子牌。 一个瘦高个蹲在墙角,用一块生锈的铁片,极其仔细地刮着靴子底的泥巴,眼神空洞。 还有一个,正对着一盏快要熬干灯油的破油灯,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书页卷曲得像咸菜叶子一样的《聚元决注解》,嘴里念念有词,但眼神却涣散得没有焦点。 混吃等死。 得过且过。 这是刻在这三个底层学子骨子里的标签。 他们像是在这大周仙朝庞大机器最底层的泥淖里,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的蛆虫。 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连明天吃什麽糙米饭,似乎都已经定死了。 「这————这是什麽意思?」 第二排,一名来自东阳县的世家子,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嫌恶。 「王锤师兄放这些底层泥腿子的丑态作甚?」 「这跟苏秦拿第一,有什麽关联?」 蓝才也微微眯起了那双狭长的眼睛。 他没有出声。 但他右手摩挲羊脂玉佩的动作,却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半分。 他看不懂。 这种犹如烂泥一般的底层生活,和【德行】二字,究竟有什麽逻辑上的咬合点。 王锤没有解答。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再次轻轻一点。 光幕上的画面,犹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场景骤然切换。 没有了逼仄发霉的外舍。 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这是一间宽、明亮、阵法纹路隐隐闪烁着微光的内舍演武堂。 一级院,胡字班。 「大师兄。」 「王师兄早。」 画面里,一群穿着整洁道袍的一级院学子,正对着一个身材微胖、眼神坚毅的青年恭敬行礼。 那青年身上穿着代表内舍学子身份的青云纹道袍。 布料虽然算不上顶级的冰蚕丝,但针脚细密,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背脊挺直,面对着周围同窗的问候,他没有世家子那种高高在上的倨傲,也没有底层咋富後的张狂。 他只是微微颔首,回以一个极其温和且不失分寸的微笑。 「早。」 这青年。 正是之前那个在发霉外舍里,躺在木板床上玩叶子牌的胖子。 王虎。 道场内,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试听生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落差。 从外舍混吃等死的烂泥,到内舍受人尊敬的大师兄。 这中间,跨越的是大周仙朝最底层那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阶级壁垒。 他是怎麽做到的? 画面微微偏移。 在一排摆放着兵器架和练功木桩的区域前。 一级院的胡教习,正背着手,看着正在不远处指导新人的王虎。 胡教习的脸上,那几道常年因为操劳而显得有些深刻的皱纹里,透出一种极其难得的宽慰。 「王虎啊————」 胡教习的声音在光幕里响起,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沧桑。 「当初在外舍那几年,我以为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在泥地里打滚,最後灰溜溜地回乡下当个佃户了。」 胡教习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王虎。 「没想到。」 「苏秦那小子去了二级院後,你竟然撑起了胡字班。」 「如今,你竟然成了我胡字班的顶梁柱。」 胡教习的视线越过王虎,落在演武堂另一侧。 那里,赵立和刘明—一那两个曾经在墙角刮泥巴、在油灯下走神的底层学子。 此刻正满头大汗地在一根测力木桩前,极其专注地练习着【行云诀】的变种。 哪怕真元枯竭,脸色苍白,他们的眼神里,也没有了曾经的那种空洞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要在绝壁上抠出一条生路的狠劲。 「赵立和刘明那两个小子,也争气,成了咱们班的新锐力量。」 胡教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三个,是真的从泥潭里爬出来了啊。」 胡教习的话语里,透着一种大周仙朝底层教习极其少见的温情。 在这个一切向资源看齐的体制里,能看到手底下的寒门学子逆天改命,是他为数不多的慰藉。 面对着胡教习的这番感慨。 王虎没有像一般学子那样受宠若惊,也没有顺势给自己贴金。 他转过身。 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态,向着胡教习行了一个大礼。 起身後,他的目光并没有看着胡教习,而是看向了演武堂外,那片仿佛永远被云雾遮蔽的天空。 「胡师言重了。」 王虎的声音极度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沉寂了多年的古井。 「我们三个泥腿子,哪有什麽逆天改命的本事。」 他那双曾经只盯着手里几张破叶子牌的眼睛里。 此刻,却倒映着一个人影。 「这一切————」 王虎轻声呢喃。 「都是承蒙我那室友,余荫罢了。」 室友。 余荫。 这两个词汇一出。 白松院内,一百三十多名试听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所有人的目光,极其一致地。 从光幕上,平移到了端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那个青色背影上。 苏秦。 那个在他们眼里,靠着徐子谦徇私、靠着青云养灵窟的「漏洞」才爬上来的暴发户。 竟然。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一级院那个最底层的泥淖里。 亲手,托举起了三个原本已经烂在泥里的寒门? 光幕上的画面。 在王虎那句「余荫」之後,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中。 场景再次剧烈地变幻。 那不再是客观记录的现实,而是通过【林渊四雅】的阵法,直接从王虎的真灵深处提取出的。 最隐秘的回忆。 那是苏秦离开一级院的那个夜晚。 月光极其惨白。 外舍那间漏风的屋子里,苏秦留下的那个用五级道成【草傀术】点化出的草人—「苏丁」。 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缺了腿的破木桌上。 而王虎、赵立、刘明三人。 正围着那个草人,像是在看着神明降下的法旨。 画面没有声音。 但那种极致的枯燥、那种为了生存而拼命榨取身体潜能的压抑感,却几乎要溢出光幕。 白天。 王虎顶着烈日,在灵气稀薄的外舍练功场上。 一次又一次地运转着那残缺不全的【聚元诀】。 经脉因为超负荷运转而产生撕裂般的剧痛。 汗水混合着泥土,在他那张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肮脏的沟壑。 每当他支撑不住,想要放弃的时候。 那个顶着苏秦面孔的草人「苏丁」,就会极其严厉地、甚至是用类似於教鞭的法术,抽打在他的後背上。 夜晚。 赵立和刘明在破漏的屋顶下,借着草人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灵光。 死死地咬着牙,互相推演着法术的错漏。 他们没有聚灵阵,没有补充气血的丹药。 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苏秦留给他们的那点微末的、却又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知识」。 汗水。 血水。 粗糙的、因为过度练习而裂开血口的手掌。 在那些世家子弟眼里,几十两银子就能买到的法种。 在这里,需要他们用命、用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去换取。 光幕的画面快速闪动。 犹如走马观花般,记录着这三个底层学子,在这短短一个月内,近乎自虐般的蜕变。 而在这所有的回忆片段中。 有一根极其清晰的、贯穿始终的主线。 那是王虎在无数次力竭倒地时,在心底深处、在潜意识里发出的呐喊。 「二级院————」 王虎的虚影在画面中挣扎着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二级院!」 「苏秦————」 那是一段没有出声的内心独白。 却比任何惊天动地的誓言都要震耳欲聋。 「你把我们从泥潭里拽出来。」 「你把通天的路指给我们看。」 「我王虎,就算拼了这条命,就算把这身肉都熬干在练功场上!」 画面定格在王虎那张坚毅的脸上。 「二级院————离我不远了!」 「苏秦————」 「我会来见你。」 「完成我们的约定!」 白松院内的空气,在光幕画面定格的那一刻,仿佛被彻底抽乾了。 没有风。 没有呼吸的声响。 只有阳光穿透松针缝隙时,落在青石板上的细碎光斑,在随着日头的推移极其缓慢地偏移着位置。 一百三十多双眼睛。 一百三十多个出身各异、怀揣着不同野心与算计的天骄。 在此刻,被同一种极其纯粹的力量,硬生生地按在了原地。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世家子弟们,脊背依然挺直,但那份从小用金银和家族底蕴浇筑出来的从容,此刻却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皲裂。 他们见惯了施舍。 在灾年开仓放粮,看着流民跪在马车前磕头如捣蒜,那是他们积累【德行】的常规手段。 在坊市里丢出几块碎银,买下一个落魄散修一辈子的效忠,那是他们投资人脉的基操。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 资源,是水往低处流的恩赐。 是上位者用来标榜自身悲天悯人、同时换取底层死心塌地卖命的工具。 但光幕上的苏秦。 他没有施舍。 那个用五级道成【草傀术】点化出来的草人「苏丁」,坐在漏风的外舍里。 没有居高临下地丢下几瓶丹药,也没有留下几句轻飘飘的勉励。 他只是极其严厉地、甚至近乎於残酷地,拿着教鞭,逼着那三个原本已经认命的底层泥腿子。 逼着他们用血、用汗、用命。 去一点一点地,把那条通往内舍、通往二级院的阶梯,给硬生生地凿出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但在大周仙朝这个资源极度垄断、阶级壁垒森严如铁的世界里。 谁会去教一个外舍的烂泥怎麽往上爬? 谁愿意把那足以让人逆天改命的「知识」,毫无保留地塞进三个毫无背景的底层人手里? 这不是施舍。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 平视。 他把他们当成了和自己一样的人。 当成了可以并肩站在二级院、甚至未来可以一起站在三级院的道友。 「这就是————」 一名坐在第三排、来自凤阳县的世家子,轻声呢喃。 「承蒙余荫?」 他看着光幕上王虎那张坚毅的脸。 「他不是在养狗————」 「他是在————」 这名世家子没有把後面的话说出来。 但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极其清楚那个词是什麽。 造人。 就像陈鱼羊之前那句极其随意却又一针见血的评价。 他在用自己的底蕴,硬生生地,重塑了三个底层学子的命运轨迹。 道场中後段。 那片橙色松针区域。 陈南的双手在膝盖上绞紧。 他那张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脸上,此刻憋得通红。 他看着光幕上那个被草人「苏丁」抽打得皮开肉绽、却依然死咬着牙继续运转残缺功法的王虎。 看着那个在破油灯下,借着微光推演法术错漏的赵立和刘明。 陈南的眼眶深处,泛起了一股极其酸涩的热意。 他懂那种感觉。 那种在泥潭里挣扎了半辈子,突然看到有人递下来一根绳子时,那种哪怕把手掌勒得血肉模糊、也绝不肯松手的疯狂。 「苏秦兄————」 陈南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胸腔里发出的悲鸣。 「他自己才刚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他甚至连二级院的规矩都还没摸透————」 陈南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程天。 「但他却回头了。」 「他没有像那些爬上去的寒门一样,急於斩断跟过去的联系。」 「他把手,伸回了那个泥潭里。」 程天那张胖脸上,此刻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所以。」 程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清醒的认知。 「唐教习和王锤师兄,给了他第一。」 「卢舟的舍身护粮,是悲壮的牺牲。」 「陈鱼羊的涌泉相报,是极致的原则。」 「但苏秦————」 程天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端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青色背影上。 「他是在,打破阶级的壁垒。」 「他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人,这大周仙朝的底层,不是只有混吃等死的烂泥。」 「只要有人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给他们一点点光。」 「他们,也能爬上这三级院的门槛。」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光幕上。 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深处,却泛起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满头大汗、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王虎。 看着那个在油灯下紧锁眉头的赵立和刘明。 苏秦的嘴角,极其隐秘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原来————」 苏秦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呢喃了一声。 「你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 他离开一级院的时候,王虎他们还只是刚刚摸到修炼的门槛,进入内舍没多久。 他在二级院时,给王虎留下那个五级道成【草傀术】点化出的「苏丁」,只是希望能在他们遇到瓶颈时,给予一些最基础的解答。 但他没有想到。 王虎。 这个曾经只想在丁字三号外舍里,舒舒服服打一辈子叶子牌的胖子。 竟然真的。 靠着那股子狠劲,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了胡字班的大师兄。 「二级院————离我不远了。」 光幕里,王虎那句无声的呐喊,在苏秦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回荡。 「苏秦,我会来见你。」 「完成我们的约定!」 苏秦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他感到一种极其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喜悦。 这种喜悦,比他在青云养灵窟内获得【大周仙官】敕名时,还要来得真实,来得踏实。 因为他知道。 在这个冰冷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大周仙朝里。 他。 并不孤单。 「苏秦同窗。」 一道极其清朗,却又带着几分不解的声音。 打破了白松院内的寂静。 蓝才站起了身。 他身上的月白色道袍依旧纤尘不染,双手极其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他看着苏秦,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基於世家子弟认知体系下,对某种行为逻辑的极度困惑。 「学生有一事不明。」 蓝才的声音在道场内极其清晰地传开。 「光幕所现,苏秦同窗於微末之中,提携昔日同窗,助其脱离外舍苦海。」 「此等施恩之举,确有古君子之风。」 蓝才微微顿了一下,语调极其平缓。 「但。」 「以苏秦同窗如今之天资,未来必是大周仙朝之栋梁。」 「那些外舍学子,受资质所限,即便入得内舍,此生也未必能踏入这三级院的门槛。」 「在他们身上倾注如此心血。」 「不过是————」 蓝才的下巴极其微小地向上扬了半分。 「一场注定收不回本钱的施舍罢了。」 「既是施舍。」 「又何至於,被王锤师兄,甚至唐教习,拔高到如此地步?」 蓝才的话语,没有丝毫的嘲讽。 他是真的不理解。 在世家的帐本上,所有的投资都必须有回报。 提携一个有潜力的寒门,那是结善缘,是投资。 但去管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外舍废物,除了能换来几声感激的磕头,还能有什麽用? 这种毫无性价比的「施舍」,凭什麽能压过他蓝家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善名? 面对着蓝才这番极其理智、极其符合大周主流价值观的询问。 道场内,许多世家子弟都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们心中的疑问。 苏秦没有立刻回答。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着蓝才那张写满了较真与困惑的脸。 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被轻视後的愤怒。 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仿佛看透了这世间底层逻辑的清明。 「蓝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 「这不是施舍。」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极其坚硬的石头,直接砸在了蓝才的认知壁垒上。 苏秦的目光越过蓝才,看向半空中的光幕。 「我是在,报恩。」 报恩。 这两个字一出。 白松院内,再次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死寂。 蓝才的瞳孔极其微小地收缩了一下。 报恩? 一个能让三级院教习和师兄都另眼相看的天骄,去报三个外舍烂泥的恩? 「两个多月前。」 苏秦的语速极其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农家琐事。 「我接到二级院考核通知时。」 「囊中羞涩,连凑齐三百两束修的银子都没有。」 苏秦的视线落在光幕上那个已经黯淡下去的木板床上。 「是他们三个。」 「王虎,给了我十八两。」 「那是他攒了整整三年,准备去坊市买一枚下品法种的全部身家。」 「赵立和刘明,每人拿出了十五两。」 「那是他们家里,东拼西凑,留给他们回乡成亲的彩礼钱。」 苏秦的声音在安静的道场内,极其清晰地回荡。 「十八两,十五两。」 「跟蓝师兄随手赏赐给下人的银两相比,或许不值一提。」 「跟这二级院动则几百上千的功勳点相比,更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苏秦重新看向蓝才。 那双幽青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坚定。 「但这四十八两银子。」 「是他们在这个吃人的大周仙朝里,所有的退路。」 「他们把退路给了我。」 「把我推上了这二级院的门槛。」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内极其缓慢地交握。 「我苏秦,不是什麽高高在上的大善人。」 「我只是一个从泥巴地里走出来的农家子。 「别人给我一块肉,我或许还不起一头牛。」 「但我至少。」 苏秦的下颌骨极其微弱地绷紧了半分。 「不能忘了,那块肉,是别人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的。」 「我提携他们。」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而是兄弟之间,理所应当的,平视与尊重。」 这句话落地。 白松院内,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没有激昂的陈词滥调。 没有虚无缥缈的大道法则。 只有四十八两银子。 只有几个底层学子,为了一个或许永远也还不起的同窗,砸锅卖铁、断绝後路的极其粗的温情。 蓝才端站在原地。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一直维持着的从容,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剧烈的震荡。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去反驳这种建立在血肉和生存之上的「等价交换」。 在他的帐本里,二十两银子可以买一条命。 但在苏秦的帐本里,四十八两银子,买的是三个底层学子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举。 这笔帐。 他蓝才,算不清。 坐在橙色松针区域的陈南。 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粗重的喘息声从他的指缝间极其艰难地挤出来。 他是个散修。 他太懂那十几两银子的重量了。 那是能让人在绝境里活下去的命。 苏秦没有把那些人当成蝼蚁,没有把他们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他把他们当成了兄弟。 当成了可以平视的人。 「这才是————第一啊。」 陈南在心底呢喃了一声。 高台之上。 王锤那双木讷的眼睛里,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 在虚空中再次一点。 光幕上的画面,在苏秦那句「尊重」之後,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 再次剧烈地荡漾开来。 场景,再一次发生了切换。 这一次。 没有了道院里的森严规矩。 没有了学子之间的暗流涌动。 画面里,是一条极其繁华的青石板街道。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流云镇。 画面定格在一家门面极其气派、挂着「沈记商行」金字招牌的店铺前。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衫、裤腿上还沾着几块乾涸泥巴的汉子。 正扛着一个极其沉重的麻袋,有些局促地站在商行气派的门槛外。 他那双因为常年握着锄头而严重变形、长满老茧的手,极其紧张地搓动着衣角。 这汉子,正是苏家村的李庚。 他奉了苏海的命,来这流云镇最大的商行,采买一些村里过冬急需的盐巴和布匹。 在以往。 像他这种乡下来的泥腿子,连这沈记商行的大门都不敢进。 只能去那些偏僻的、卖劣质掺沙盐的黑店里挨宰。 但今天,他硬着头皮来了。 因为村长交代了,村里现在有了些进项,不能再让乡亲们吃苦了。 商行的内堂里。 一个穿着暗紫色锦缎长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极其仔细地核对帐本。 他正是这家沈记商行的掌柜,薛廷。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沈记商行一个负责在乡下收粮的外柜管事。 每天风吹日晒,还要看那些主顾的脸色。 但现在。 他不仅成了这家核心商行的掌柜,更是得到了沈半城沈立金的亲自提拔。 「掌柜的。」 一个小厮快步走到薛廷身边,压低了声音。 「外面有个乡下来的汉子,说是苏家村的,要买些盐巴布匹。 看他那穷酸样,估计也买不起多少,要不要我把他打发去后街的杂货铺?」 薛廷核对帐本的手,在听到「苏家村」三个字的瞬间。 极其生硬地停顿了。 他那张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胖脸上,肌肉极其迅速地绷紧。 「苏家村?」 薛廷猛地抬起头,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你确定,是苏家村的?」 小厮被薛廷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有些结巴。 「是————是啊,他自己说的。」 薛廷没有任何犹豫。 他直接放下手里那本价值数万两白银的帐册。 极其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暗紫色的锦缎长袍,确保没有一丝褶皱。 然後。 他几乎是小跑着,绕过长长的柜台,亲自迎了出去。 小厮跟在後面,看傻了眼。 他什麽时候见过自家这位高高在上的掌柜,对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这麽上心过? 薛廷走到大门口。 他看着那个站在门槛外、显得极其局促的李庚。 他那双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眼睛,极其毒辣地看出了李庚的拘谨。 薛廷没有端着任何掌柜的架子。 他那张胖脸上,瞬间堆满了极其和煦、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哎呀,这位老哥哥。」 薛廷极其自然地走上前,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直接握住了李庚那只沾满泥土和老茧的粗糙大手。 「外面风大,怎麽站在门口?」 「快请进,快请进!」 李庚被薛廷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惶恐。 「掌————掌柜的老爷。」 李庚结结巴巴地说着,极其用力地想把手抽回来。 「俺————俺脚上有泥,别脏了您这贵宝地的地。」 「俺就在这站着就行,俺就是想买几十斤盐巴————」 「老哥哥这说的是哪里话!」 薛廷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李庚的手。 他极其热情地拉着李庚,直接跨过了那道对底层人来说犹如天堑般高高的门槛。 「进了我沈记的门,就是贵客!」 「别说是几十斤盐巴,就是几百斤,我也亲自让人给您送到村口去!」 薛廷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转过头,对着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小厮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麽!」 「还不快去後堂,把最好的粗盐和棉布拿出来!」 「按进价的七成算!」 小厮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後堂跑去。 李庚站在商行极其宽、甚至铺着一层极薄羊毛地毯的内堂里。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那些琳琅满目的高级货物。 再看看眼前这个对自己极其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毕恭毕敬的薛廷。 李庚那颗被岁月打磨得有些麻木的心,在这一刻,极其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他是个粗人。 但他不傻。 他太清楚自己是个什麽身份。 一个在土里刨食的泥腿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 「掌柜的老爷————」 李庚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您————您这价钱给得太低了。」 「俺们村长说了,不能占别人的便宜————」 「老哥哥。」 薛廷极其亲热地拍了拍李庚的肩膀。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商人算计的真诚。 「这不叫占便宜。」 薛廷的声音极其认真。 「我薛某人,能有今天。」 「能从一个风吹日晒的外柜管事,坐上这个掌柜的位置。」 「全靠你们苏家村的那批粮。」 「全靠你们苏家村出的那位————」 薛廷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一种极其深刻的敬畏。 「苏大人。」 薛廷在心里极其清醒地算着一笔帐。 他知道,沈立金之所以提拔他。 不是因为他做生意有多精明。 而是因为,他曾经在苏海卖粮的时候,冒着风险,多给了苏海一笔银子。 他结下了一个善缘。 而这个善缘,在苏秦拿到月考魁首,甚至引动人官关注後。 变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资本。 「没有苏大人。」 「就没有我薛廷的今天。」 薛廷看着李庚,语气极其郑重。 「以後,苏家村的人来我沈记。」 「一律七折。」 「这是我薛廷的规矩,也是我们东家的意思。」 李庚站在原地。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极其破旧的衣襟上用力地搓了搓。 他听懂了薛廷的话。 他终於明白,为什麽这个高高在上的掌柜,会对自己这个泥腿子这麽客气。 不是因为他李庚有本事。 是因为。 苏家村,出了个苏秦。 「秦娃子————」 李庚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呢喃了一声。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眼眶极其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想起那个曾经在村头大树下,跟着其他孩子一起疯跑的小娃娃。 想起那个为了去一级院读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着个破包袱,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 如今。 那个少年。 已经在这大周仙朝的体系里,长成了一棵足以给整个苏家村遮风挡雨的大树。 李庚没有再推辞。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弯了半辈子的脊背。 他知道。 他现在代表的,不仅仅是他李庚。 他代表的是苏家村。 是苏秦的脸面。 「那就。」 李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底气。 「多谢薛掌柜了。」 光幕上的画面,在李庚挺直脊背的那一刻,缓缓定格。 白松院内。 依然是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中,却弥漫着一种极其厚重的、让人无法呼吸的情感张力。 没有法术的碰撞。 没有生死的考验。 只有一家商铺的门槛。 只有几斤盐巴和几匹棉布的交易。 但。 这画面里透出的人情世故,那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阶级跃迁感。 却比任何惊心动魄的战斗,都更让人感到震撼。 坐在橙色松针区域的陈南。 他看着光幕上那个挺直腰杆的李庚。 眼泪,极其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滑落。 砸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在心里,极其压抑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有苏秦————」 「真好。」 不仅是陈南。 道场内,许多出身寒门的学子,此刻都极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们的眼眶微红。 他们太懂那种被商铺掌柜像赶狗一样赶出来的屈辱了。 他们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想往上爬。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 能让自己的家人,能让那些曾经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帮过自己的人。 在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时。 也能像李庚一样,挺直腰杆,说一句「多谢」吗? 哪怕是坐在第一排的世家子弟们。 此刻。 也陷入了极其长久的沉默。 他们看着苏秦。 看着那个端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神色极其平静的青色背影。 他们终於明白了。 王锤师兄和唐逸尘教习,为什麽要给苏秦第一。 因为。 卢舟的善,是牺牲。 陈鱼羊的善,是报恩。 而苏秦的善。 是结果。 他用自己的实力,用自己的努力。 硬生生地,在大周仙朝这极其森严的阶级壁垒上。 为他身後的人。 凿出了一条通天的阶梯。 他让那些原本只能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看到了光。 获得了。 尊重。 这,才是这大周仙朝里,最沉重、也最难得的。 【德行】。 高台之上。 王锤站立在青石台阶的边缘,那双被磨得起了毛边的布鞋鞋底,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那张略显木讷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 那双常年埋首案牍的眼睛,此刻却透出一种极其冷硬的光泽。 「诸位。」 王锤沙哑的嗓音在道场上空荡开,带着一种大周仙朝官吏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陈述感。 「唐师设下此局。」 「考的,是【德行】。」 王锤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向下一压。 随着这个动作,那面巨大的灰色光幕如同沙塔般崩塌,化作无数细小的灵力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不是善行。」 「不是家底有多厚,不是能撒出去多少银子。」 「更不是用那些带着血的灵石,去买几句底层人迫於生计的感恩戴德。」 王锤的目光在第一排那些世家子弟的脸上扫过。 这番话,没有指名道姓,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刮骨刀,直接刮开了那些用资源和家族底蕴堆砌出来的「仁善」外衣。 蓝才的眼皮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但他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却比之前放松了些许。 他懂了。 世家有世家的活法,寒门有寒门的挣扎。 在大周仙朝这台庞大的机器里,银子买来的善,终究只是交易。 而唐教习和王锤要看的。 是交易之外的东西。 「卢舟舍身,是坚守「君子不杀」的底线。」 「陈鱼羊还饭,是死守有恩必报」的原则。」 王锤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端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身上。 「而苏秦。」 「他从外舍那发霉的通铺里爬出来。」 「他没有去急着斩断过去,没有去撇清跟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同窗的关系。」 「他记得那凑出来的四十八两束修。」 「他记得那一村子面黄肌瘦的乡亲。」 王锤的声音在这一刻,透出了一种极其深沉的厚重感。 「他不仅记着。」 「他还在自己有了能力之後,回过头。」 「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从泥潭里拽了上来。」 王锤看着苏秦,那双木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难得的赞赏。 「知行合一。」 「坚守本心。」 「不因境遇之变而改其志,不因阶级之跃而忘其本。」 「这。」 王锤一字一顿地说道。 「才是唐师和我,所认定的。」 「真正的,【德行】。」 这番话落地。 白松院内,响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那是上百名试听生,在听到这番近乎於「盖棺定论」的判词後,极其不自觉地调整坐姿所发出的声响。 坐在橙色松针区域的陈南,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原本的酸涩和激动,此刻已经沉淀为一种极其纯粹的敬意。 他看着苏秦的背影。 他知道,这番话,不仅仅是对苏秦的肯定。 更是对他们这些底层杀出来的贫家子,最大的告慰。 原来。 这三级院里,这高高在上的教习和师兄眼里。 也是能看到他们这些底层人的挣扎和情义的。 「苏秦师兄。」 陈南在心底极其郑重地默念了一句。 「第一,实至名归。」 程天那张胖脸上,也恢复了往日那种和气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里,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算计,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慨。 他极其隐蔽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蓝才。 他看到,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此刻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甚至,蓝才还极其微小地,向着苏秦的方向,点了点头。 「世家子,终究还是有底线的。」 程天在心底暗叹。 「他们虽然傲,虽然习惯了用资源开道。」 「但在这种真正直指道心、剥开阶级伪装的知行合一」面前。」 「他们也知道,自己输在哪了。」 程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台。 他知道。 这出关於【德行】的大戏,该到最核心的环节了。 【林渊四雅】的奖励。 那可是连三级院老生都要眼红的造化。 「第一名,苏秦。」 王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再掐出任何法诀。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以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交接工作的姿态,宣布了最终的奖励。 「受五品灵筑【林渊四雅】规则洗礼。」 「修为,拔升一层。」 「座次,晋升一级。」 随着王锤的话音落下。 白松院的地底深处,没有再发出那种沉闷的轰鸣声。 甚至没有出现之前那种极其粗壮、声势浩大的青色气流。 而是。 从白松巨木那庞大的树冠之上。 极其缓慢地,飘落下一片孤零零的、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翠绿色的松针。 这片绿色的松针,在半空中极其轻盈地盘旋着。 它没有带起任何狂暴的元气波动。 但当它出现的那一刻。 白松院内,所有漂浮在半空中的橙色、橙色、甚至包括蓝才身旁那几片极其稀少的明黄色松针。 都在这一瞬间。 极其生硬地,停止了悬浮。 它们像是在迎接某种更高维度的法则降临,齐刷刷地落向地面,贴服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细碎的沙沙声。 只有那片绿色的松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极其精准地,落在了苏秦的天灵盖上。 「嗡」 一种极其微弱、却又仿佛直接在神识深处炸开的嗡鸣声,在苏秦的脑海中响起。 没有经脉扩张的剧痛。 没有骨骼重组的沉闷声响。 苏秦只感觉,自己仿佛在极度乾渴的状态下,饮下了一口极其甘甜、清冽的井水。 那股绿色的生机,顺着他的百会穴,极其温顺地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境界:养气三层(10/300)】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底端一闪而逝。 苏秦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悠长。 养气三层。 没有任何副作用,没有任何境界虚浮的隐患。 就这麽极其不讲道理地,水到渠成。 更令人感到室息的。 是他身下那片原本明黄色的松针区域。 在绿色松针融入他体内的瞬间。 极其剧烈地蠕动起来。 明黄色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面积不大、却散发着极其恐怖的木行生机、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呈现出一种极度粘稠状态的。 绿色松针! 全场唯一的,绿色! 道场内。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此刻,终於不可抑制地响成了一片。 「养气————三层?!」 一名老生,那双因为长期炼制毒丹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可思议的震动。 「他昨天才养气二层啊!」 「这跨度————这可是养气境的初期到初期巅峰的分水岭啊!」 「他————他竟然就这麽跨过去了?!」 「这...就是【林渊四雅】的底蕴吗?」 不仅是这名老生。 就连坐在苏秦旁边的陈鱼羊。 那个一直显得极其惫懒、仿佛对什麽都不上心的男人。 此刻,也极其罕见地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极其锐利地在苏秦身上扫过。 「好纯粹的木行生机。」 陈鱼羊在心底极其冷静地评估着。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元气灌顶。」 「这绿色的松针,恐怕已经触及到了【林渊四雅】的某种核心法则。」 「养气三层————」 陈鱼羊极其隐秘地叹了一口气。 「这下子,恐怕二十多天後的年考,苏秦真的要大放异彩了。」 苏秦端坐在那片全场唯一的绿色松针上。 他的神色极其端正,没有丝毫的狂傲与自得。 他很清楚,这份奖励的厚重。 不仅省去了他数个月的苦修,更是让他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各种考核和学党倾轧时,多了一份实打实的底气。 他极其规矩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向着高台上的王锤,深深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谢唐教习,谢王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 王锤看着苏秦,那张木讷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从袖口里摸出了一个极其普通的、没有任何丹香溢出的小瓷瓶。 「接着。」 王锤随手一抛。 瓷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度平缓的弧线,极其精准地落在了苏秦交叠的双手上。 「这是在你夺得第一後,规则允许下,唐师私人给你的奖励。」 王锤的声音沙哑。 「不用急着看。」 「回去後,事後打开。」 「你自会知晓是什麽。」 苏秦的双手极其沉稳地接住了那个瓷瓶。 触手冰凉。 瓷瓶的材质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糙,连街边药铺里装下品凝血丹的瓶子都不如。 但苏秦知道。 在这个大周仙朝最核心的试听道场里。 一位教习私人给出的奖励,绝对不可能是凡品。 他没有去用神识探查瓷瓶内部,而是极其规矩地将其收入了储物戒中。 「学生明白。」 这一番互动结束。 白松院内,那种因为奖励过於丰厚而产生的躁动,也极其迅速地平息了下来。 一百三十多道目光,重新汇聚在苏秦身上时。 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因为徐子谦「徇私」而产生的敌意和不忿。 大周仙朝,实力为尊。 但实力如果加上了那种能让人心服口服的「德行」。 那就足以让绝大多数人闭嘴。 蓝才看着苏秦的背影,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精光。 「苏秦。」 蓝才在心底极其认真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赢了。」 「但三级院的路还很长。」 「我们,走着瞧。」 这种心思,不仅仅是蓝才一个人有。 在场的许多世家天骄,都在这一刻,将苏秦这个原本被他们视为「暴发户」的寒门子弟,真正地放到了与自己平起平坐的竞争对手的位置上。 这不是嫉妒。 这是一种极其理智的、基於利益和潜力评估後做出的调整。 高台之上。 王锤看着下方重新归於平静、甚至因为刚才那一番「德行」剖析而变得更加沉稳的试听生们。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丝类似於老农看到庄稼拔节时的宽慰。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那麽...」 「既然今天的【任务】,已经发放,见面礼也给了...」 王锤沙哑的声音,在白松院内极其清晰地响起。 他转过身,面向那株遮天蔽日的白松巨木。 双手极其规矩地在身前结成了一个极其古老的法印。 「今日的课程。」 「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