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耳耳耳耳耳耳耳

大周仙官

第249章 命运的风筝!如今牵在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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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的掌心,按在了那个刻於方台中央的手印上。 掌心贴上灰白石材的瞬间,没有想像中的冰凉。 反而有一种极其温润的、像是触碰到了活物脉搏的暖意,顺着他的掌纹,极其缓慢地渗了进来。 苏秦闭上眼睛,将心中所求,极其清晰地烙印在了识海里。 一件灵植一脉专属的、能凝聚和滋养愿力的东西。 念头落定的刹那。 那个手印,亮了。 一道极其柔和的金色光晕,从方台的纹路中升起,像是清晨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光晕在苏秦的面前极其缓慢地旋转、凝聚。 然後,在那片旋转的金光中央,一件东西,极其缓慢地,浮现了出来。 苏秦睁开眼睛。 那不是他许愿的东西。 那是一株花。 一株极其奇特的花。 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淡的青白色,三片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水波般荡漾的光泽。 花的根茎极其纤细,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白色的雾气。 那雾气极其诡异,看上去像是某种凝固了的、被斩断了的「东西「的残影。 苏秦的眸光,极其微小地凝了一下。 他认得这株花。 不。 确切地说,他刚刚才在那张锦囊纸笺上,见过这个名字。 斩尘三生花。 六品灵材。 蔡云在锦囊里,指名要的那一味东西。 苏秦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理清了这套规则的运作逻辑。 按照那个手印的规矩,他许愿的东西,会出现在别人的空间里。 而别人许愿的东西,会出现在他这里。 那麽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这株斩尘三生花,就不是他自己求来的。 是别人许的愿。 而能在这种场合,精准地许愿求一味「斩尘三生花「的人…… 只有一个。 蔡云。 苏秦在心底极其平静地确认了这一点。 蔡云在锦囊里写明了要这味灵材,又在按手印的时候,亲手将它许了出来。 於是这味灵材,按照「现於他人之境「的规则,落到了他苏秦的空间里。 现在,球,踢到了他的脚下。 他可以选择,把这株斩尘三生花,赠送给蔡云。 也可以选择,自己留下。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株青白色的花上。 他没有立刻做决定。 他在心底,极其缜密地,掂量着这两个选项背後的分量。 留下? 苏秦极其迅速地否决了这个念头。 他是灵植一脉的。 这株斩尘三生花虽然珍贵,但它的核心药性,跟万愿穗的修炼路数并不契合。 留在他手里,价值有限。 更重要的是,他拿了蔡云的精血。 进遗蹟外围的时候,蔡云那份精血,让他少走了无数弯路。 这份人情,他认。 大周仙朝的规矩,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蔡云只是要一味灵材,而这味灵材恰好落到了他手里。 还这个人情,几乎不费他任何代价。 没有不还的道理。 所以送,是必然的。 但苏秦的思绪,并没有停在「还人情「这麽简单的层面上。 他极其敏锐地意识到,这套「薄礼互赠「的规则,本身,就是青玄道人设下的又一道考验。 而且是一道极其精妙的、关於人心的考验。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拆解着这道题的本质。 青玄道人,为什麽要设计一个「你的东西出现在别人那里,别人的东西出现在你这里「的机制? 为什麽不直接让每个人许愿,每个人拿自己许的东西? 因为这样一来,就不存在「考验「了。 每个人都拿自己想要的东西,皆大欢喜,没有任何博弈。 而现在,青玄道人把每个人最想要的东西,放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然後冷冰冰地问每一个人:别人最需要的东西在你手上,你给不给? 这道题,考的不是别的。 考的是在一群同样自私、同样想要利益最大化的人之间,能不能建立起「信任」。 苏秦的眸光,极其深邃。 他想明白了一件极其关键的事。 这套规则,是一个能够放大人性的杠杆。 它能让好的,变得更好。 也能让坏的,变得更坏。 苏秦在心底极其清晰地推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走向。 第一种走向。 如果所有人都选择「自留」。 那麽这套规则,就会变成一个极其恐怖的「猜疑链」。 每个人都在想: 我的薄礼在别人手里,万一别人不给我怎麽办? 那我手里这份别人的薄礼,我凭什麽要送出去? 於是,谁也不敢率先赠送。 因为率先赠送的那个人,等於是把自己手里确定的利益,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回报。 万一对方不讲信用,自留了,那率先赠送的人,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在这种猜疑链下,最理智的选择,就是「自留」。 所有人都自留。 所有人都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一个所有人都受损的、糟糕的死局。 这就是「坏的变得更坏」。 但还有第二种走向。 如果有人,愿意率先赠送。 愿意把自己手里那份「别人的薄礼」,先送出去。 那麽,这个率先赠送的举动,就会变成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它会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看,有人开始讲信用了。 而一旦这个信号建立起来,剩下的人就会开始算另一笔帐: 如果我也赠送,那麽大家互相赠送,每个人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受益的结果。 人是会算帐的。 尤其是能走到这三扇门前的、这些精明到了骨子里的天骄。 只要有人开了好头,证明了「互信「是可行的,那麽剩下的人,大概率,都会跟着赠送。 一个所有人都受益的、良性的循环。 这就是「好的变得更好」。 而决定这个链条最终走向哪一种的关键…… 苏秦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株斩尘三生花上。 是第一个赠送的人。 以及,那个接收了第一份赠送的人,会怎麽回应。 苏秦极其缓慢地,做出了决断。 他要当那个率先赠送的人。 不是因为他高尚。 而是因为他算清楚了。 率先建立信任,引导良性循环,是对所有人、也是对他自己,最优的选择。 而他之所以敢这麽做,是因为他对接收者,有判断。 蔡云。 那个被天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掌舵人。 那个把利益算计到了骨子里的、极其精明的执棋者。 苏秦极其清楚蔡云的为人。 蔡云收到这株斩尘三生花之後,一定会做一道极其冷静的算术题。 如果他收下之後,吞了这份好处,自己空间里别人的薄礼却自留…… 那他就破坏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猜疑链一旦形成,剩下的人都会自保,整个链条会崩盘。 蔡云固然得了斩尘三生花,但他失去的,是这群「同行者「对他的信任。 而对一个志在那三扇门、志在更大格局的人来说,「信任「这种东西,远比一株灵材重要。 所以蔡云大概率,会选择赠送。 会回应这份善意,把链条的良性循环,延续下去。 苏秦赌的,就是蔡云的理智。 念头落定。 苏秦伸出手,极其平稳地,将那株斩尘三生花,朝着识海中「赠予「的念头,轻轻一推。 刹那间。 那株青白色的花,化作一道流光,从他的掌心消失。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苏秦的眼前,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蔡云所在的空间。 同样的茶室,同样的方台,同样的手印。 蔡云就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在他的面前,那株刚刚被苏秦赠送出去的斩尘三生花,正缓缓地,浮现成型。 苏秦明白了。 这是规则的机制。 赠送的瞬间,赠予者能够看到接收者那边的画面。 像是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善意,落到了对方的手里。 也像是要让你亲眼见证,对方会如何回应你的善意。 苏秦静静地看着画面里的蔡云。 他把那道选择题,亲手交了出去。 现在,轮到蔡云回答了。 是延续这份信任,开启良性的循环。 还是辜负这份善意,让一切堕入猜疑的死局。 苏秦不知道蔡云会怎麽选。 他只能看着。 …… …… 天鉴阁内。 水镜里那六块画面中,苏秦那一块,骤然亮起了一道流光。 那株青白色的花,从苏秦的掌心消失,转瞬之间,出现在了蔡云的空间里。 「他送了。」 冯教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小的讶异。 「苏秦把斩尘三生花,送给蔡云了。」 天鉴阁内,几个教习的目光齐齐一凝。 这是六个人里,第一个举行赠送之举的。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掂量,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套规则里的陷阱。 而苏秦,第一个打破了僵局。 「这小子,倒是乾脆。」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玩味: 「他拿了蔡云的精血,这是在还人情。还得痛快。」 几个教习纷纷点头。 但山河社稷图内。 点将台上那三位主考官没有看到这一幕的轻松。 确切地说,他们看到了同一幕,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聂争端坐在太师椅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镜里蔡云那块画面。 盯着那株正在蔡云面前缓缓成型的斩尘三生花。 「你们说。」 聂争忽然极其轻声地开口。 「蔡云拿到这味灵材之後,会用它来做什麽?」 这句话一出。 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极其缓慢地停住了。 白县尊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 两位九品天官,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疑惑。 有的,是一种极其了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沉重的默契。 因为他们,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节衍身「这三个字背後的全部门道。 节衍身,对寻常修士而言,是传说,是窃天之权,是连听都未必听过的偏门秘术。 但对他们这两位天官而言…… 那是他们自己,亲手走过的路。 赵县尊膝下,有两具节衍身。一具已经吸收证道,另一具还在某处秘境里被悉心温养。 白县尊更甚,他那三成被排异震碎的金身根基,有一部分,就是靠着吸收一具节衍身化作的心魔,才勉强补回来的。 他们是放风筝的人。 是手里攥着线的那个「孩子」。 所以当聂争问出「蔡云会用斩尘三生花做什麽「的时候。 他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太冷,冷到他们一时都不愿意先说出口。 聂争没有等他们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水镜上,极其缓慢地,讲了一个故事。 「我给你们说一个,我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故事吧。」 赵县尊和白县尊都没有打断他。 他们知道聂争要说什麽。 但他们也想听听,这位向来孤冷的七品官,会用一个什麽样的故事,来给那具水镜里的「风筝」,做一个注脚。 「乡下的孩子,都爱放风筝。」 聂争的语气极其平缓。 「有一个孩子,紮了一只极其漂亮的风筝。 他给风筝画上眼睛,画上翅膀,把它放上了天。」 「那风筝飞得很高,高到能看见孩子在地上看不见的风景。 它很欢喜,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自由的东西。」 聂争顿了顿。 「直到有一天起了风,它飞得更高,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它能飞,不是因为它自己。是因为孩子手里,攥着一根线。」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垂下了眼帘。 他想起了自己那具还在温养的节衍身。 那具分身,此刻应该正在某处秘境里,以为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以为自己拚搏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它不知道,它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他白某都看得见。 它不知道,等它修炼到了火候,他一个念头,就能把它收回来。 它不知道,它这一生的奋斗,从头到尾,都是在替他白某,铸一道金身。 白县尊的指节,极其缓慢地收紧了。 「那风筝,後来想明白了更可怕的一件事。」 聂争的声音极其轻。 「它发现,孩子随时可以把它收回去。 一收线,它就乖乖落回孩子手里,被缠好,被叠起来,收进黑漆漆的木箱。 等下一个晴天,再被放上天。」 「飞也好,落也好,收也好,放也好。」 「它,做不了一点主。」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那盏凉透的茶。 他没有看聂争,也没有看水镜。 他在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亲手把一具节衍身,从识海里「收「了回来。 那具分身化作心魔的时候,曾在他的识海里挣紮、嘶吼、求饶。 而他赵某,极其平静地,把那个心魔,斩了。 然後证得了第二道果位。 那个被他斩掉的心魔,在化作青烟消散的前一刻,看他的眼神…… 赵县尊已经记不太清了。 或者说,他不愿意再去记。 「後来呢?「 白县尊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但那份冷,不是冲着聂争,也不是冲着水镜。 是冲着他自己心底某个,被这个故事勾起来的、极其隐秘的角落。 「後来。」 聂争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极其慢。 「那只风筝,在又一次被大风托到极高处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它知道,只要那根线还连着孩子的手,它就永远是孩子的风筝。 它这一生,从生到死,都被攥在别人的手心里。」 「它唯一能自己说了算的事情——「 聂争极其缓慢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话。 「是在它还飘在天上的时候,亲手,把那根线,咬断。」 点将台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跟「震惊「无关。 因为赵县尊和白县尊,从聂争开口讲这个故事的第一句起,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他们太懂了。 懂节衍身的每一处关窍,懂那根连接本体与分身的因果之线,懂「收线化心魔、斩之证果位「的全部流程。 他们甚至懂得,比聂争这个故事讲得,还要透。 所以这片死寂里,没有恍然大悟。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 「斩尘三生花。」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乾涩。 他没有问「蔡云为什麽要这味灵材」,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问了。 「能斩断因果。」 「它能斩断的,正是那根线。」 赵县尊一字一顿,像是在替聂争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又像是在对自己心底那具还在温养的分身,说一句他永远不会让对方听见的话。 「蔡云想用这味灵材,斩断他和本体之间的羁绊。」 「这样一来,等本体想要收线、想要把他这只风筝收回去化作心魔斩杀的时候……「 赵县尊的声音,极其缓慢地低了下去。 「他,已经不在那根线上了。」 白县尊闭着眼睛,极其缓慢地,接了一句。 「风筝宁愿在天上亲手咬断线,粉身碎骨地摔下去。」 「也不愿被乖乖收回木箱,等着下一次被放上天。」 他睁开眼。 那双冷硬如铁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极力压制的东西。 「他在和自己的命运抗争。」 白县尊的声音极冷。 「只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 但聂争替他,说完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抗争。」 聂争的目光,落在那株正在蔡云面前缓缓成型的斩尘三生花上。 「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点将台上,再没有人说话。 赵县尊重新端起了那盏凉透的茶,却始终没有喝。 白县尊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泛白。 他们都是放风筝的人。 他们手里,都攥着属於自己的线。 而此刻,他们隔着一面水镜,看着另一个人手里的风筝,正要亲手咬断那根线。 这一幕,本该与他们无关。 蔡云的本体是谁,他们不知道,也无意去管。 一具节衍身想摆脱本体,在大周仙朝的体制里,是一件极其荒唐、甚至大逆不道的事。 但这两位铸过多具节衍身、亲手收过、亲手斩过心魔的天官。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底那个被压了极深极深的角落,却莫名地,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们忽然想起了,自己秘境里那具还在温养的分身。 他们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去想的问题—— 我手里的那只风筝。 会不会,也曾在某个被大风托到极高处的瞬间。 动过,要亲手咬断那根线的念头? 这个念头,只在两位天官的心底,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後就被他们,极其用力地,压了回去。 有些问题,身为放风筝的人,是绝不能去想的。 一旦想了,那根线,就再也攥不安稳了。 点将台上,云海极其缓慢地翻涌着。 水镜里,那株青白色的花,在蔡云的面前,极其安静地,绽放。 …… …… 蔡云所在的茶室里。 那株斩尘三生花,在他面前缓缓成型。 蔡云静静地看着它。 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极其隐秘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株花是谁送来的。 苏秦。 蔡云的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在锦囊里写下「斩尘三生花「的时候,赌的就是这味灵材会落到某个「讲信用「的人手里,然後被赠送给他。 而苏秦,不仅讲信用,还讲得极其乾脆。 第一个赠送。 不带半分犹豫。 蔡云极其清楚,苏秦这一手,不只是还人情。 那个心思缜密的年轻人,一定也算到了「率先赠送、建立互信、引导良性循环「这一层。 他用一株斩尘三生花,把「信任「这颗种子,种进了这个空间。 而蔡云,本该回应这份信任的。 按照他一贯的行事逻辑,他应该收下斩尘三生花,然後把自己空间里那份别人的薄礼,也赠送出去,延续这条良性的链条。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皆大欢喜。 这是最理智、最符合他「执棋者「身份的选择。 但是。 蔡云的目光,落在那株青白色的花上。 他没有去管自己空间里那份别人的薄礼。 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这株斩尘三生花上。 因为对蔡云来说,这株花,从来就不是什麽「利益交换「的筹码。 它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能够真正为自己做主的机会。 蔡云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将那株斩尘三生花,托在了掌心。 花瓣上那层水波般的光泽,在他的掌心极其轻柔地荡漾着。 那缕缠绕在根茎上的、灰白色的「斩断之雾」,极其缓慢地,渗入了他的皮肤。 蔡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斩断因果的药力,正在他的体内,极其缓慢地苏醒。 它在寻找。 寻找那根,把他和本体连在一起的、看不见的线。 蔡云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识海最深处,有一道极其隐秘的、连接着某个遥远存在的丝线。 那根线,从他被塑造出来的第一天起,就缠在他的真灵上。 本体通过这根线,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的一切,听着他的耳朵听到的一切。 本体通过这根线,随时可以把他这只风筝,收回去。 而现在。 斩尘三生花的药力,找到了那根线。 蔡云极其平静地,在心底,做出了一个他酝酿了极其漫长岁月的决定。 他没有去想这个决定有多悲壮。 也没有去想,这一身惊才绝艳的天赋、这「贵不可言「的命格,会随着这个决定,化为乌有。 他只是觉得。 累了。 做了这麽久的风筝,飞了这麽高,看了这麽多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也该,自己,落一次地了。 哪怕这一次落地,是粉身碎骨。 「我蔡云。」 他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对那个遥远的本体,说了一句。 「这一回。」 「不奉陪了。」 蔡云极其缓慢地,催动了那股斩断因果的药力。 朝着识海深处那根线,斩了下去。 就在那股药力即将触及丝线的刹那。 蔡云的储物戒最深处。 那个他从七等宝箱里开出、藏得严严实实、从未让任何人看过的小巧器物。 极其微弱地,极其隐蔽地…… 颤动了一下。 ....... ..... 三级院,薪火殿。 这里没有一级院外舍那种发霉的潮气,也没有逼仄的、连转身都嫌挤的窄屋。 殿内极其空旷,地面由整块的玄玉铺就,光可监人。 四角各立着一根盘龙玉柱,柱身上嵌着拳头大小的聚灵珠,珠光流转,将整座大殿里的灵气浓度,拔到了一个寻常修士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步。 只是站在这里,呼吸一口气,体内的真元就在自动温养。 这就是三级院核心党魁的待遇。 一寸光阴,一寸金。 而在这里的每一寸光阴里,灵气都浓郁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蔡云就坐在大殿正中那张紫檀木的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墨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薪火学党的火纹。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极其松弛,像是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一下眉头。 他的面前,摆着一副棋。 黑白二子,错落在棋枰上,已经下到了中盘。 但对面没有人。 蔡云是在自己跟自己下。 执黑的是他,执白的也是他。 殿门外,传来了极其缓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近乎飘忽。不是刻意放轻,而是脚下没有力气。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极其单薄,背微微有些佝偻,那张脸上没有什麽血色,眼窝深陷,像是大病了一场,又像是大病了很多年。 养气九层。 仅仅是养气九层。 在三级院这种养气境修士遍地走、铸身境也不算稀奇的地方,养气九层,是连给人提鞋都不够格的修为。 但蔡云擡起了眼。 那双一向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了一丝真正的郑重。 「宋询。」 蔡云开口了,声音极其平淡。 「稀客。」 来人正是宋询。 那个曾经被誉为「百年难遇之法理奇才「、如今却真灵受损、终生困於养气九层的清正学党废人。 宋询极其缓慢地走到棋枰前,目光在那盘黑白子上停了一瞬。 「还是这个老毛病。」 宋询的声音极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淡。 「自己跟自己下。」 「因为没有对手。」 蔡云极其随意地落了一子。 「这三级院里,能让我多想一步的人,不多了。」 这句话听起来极其狂傲。 但从蔡云嘴里说出来,却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要下雨这种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宋询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狂傲。 这是事实。 蔡云这个人,生来就站在云端。 薪火学党核心先驱的直系血脉,被天机大员亲批「贵不可言「的命格,年纪轻轻就接管了整个薪火学党,手握两道果位。 这种人,是宋询拚了一条命、毁了一身真灵,都没能爬到的高度。 高不可攀。 这四个字,是宋询站在蔡云面前时,唯一的感受。 「坐吧。」 蔡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难得你这副身子骨,还愿意跑这一趟。」 宋询没有坐。 他就那麽站着,单薄的身影在那张恢宏的紫檀木主位前,显得格外渺小。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宋询极其缓慢地开口。 蔡云落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擡起眼,看着宋询。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极其淡然的了然,仿佛早就猜到了宋询要问什麽。 「问吧。」 宋询沉默了片刻。 他在斟酌用词。 有些话,在这吃人的三级院里,是不能说得太直白的。 尤其是关於「节衍身「这种窃天之权的勾当。 「你有一只风筝。」 宋询最终,用了一个极其隐晦的说法。 「在二级院。」 蔡云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他当然知道宋询在说什麽。 那具他塑造的、正在二级院年考遗蹟里拚杀的第三具节衍身。 「那只风筝。」 宋询的声音极其平缓: 「飞得太高了。」 「高到……它好像,起了自己的心思。」 「它想咬断那根线。」 这句话一出,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询默默的望着蔡云。 那具「蔡云「在最後一关里,指名要一味斩尘三生花。 斩尘三生花能斩断因果。 而一具节衍身想要斩断因果…… 宋询作为同样在玩节衍身的人,一眼就看穿了那具分身的图谋。 它想挣脱本体的掌控。 它想,在被本体收回去、化作心魔斩杀之前,亲手了断自己。 这是一只想要咬断线的风筝。 「它失控了。」 宋询极其缓慢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你打算怎麽办?」 蔡云看着他。 然後,极其缓慢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恼怒。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属於执棋者的从容。 「宋询。」 蔡云没有直接回答。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盘棋,极其随意地落了一子。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宋询微微一怔。 「我老家那边,也有放风筝的。」 蔡云的声音极其平缓。 「但真正放风筝的老手,跟那些田埂上的小孩子,是不一样的。」 「小孩子放风筝,只系一根线。 线断了,风筝就飞了,再也找不回来。 所以小孩子最怕的,就是断线。 一旦起了大风,他们就死死地攥着那根线,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它断了。」 蔡云又落了一子。 「但老手不一样。」 「老手放风筝,从来不止系一根线。」 「他会系两根。」 宋询的眉头,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 「一根是明线。」 蔡云的声音极其平淡: 「粗的,结实的,风筝看得见,摸得着。 风筝飞的时候,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根线的存在,感觉到自己被它牵着,被它拽着。」 「还有一根,是暗线。」 「那根线极细,细得像蛛丝,藏在明线的影子里。 风筝飞得再高,也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蔡云的手指,在棋枰上极其缓慢地敲了一下。 「风筝飞着飞着,要是哪天起了心思,想挣脱……「 「它会去咬那根明线。」 「因为它只看得见那一根。」 殿内极其安静。 宋询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光芒极其复杂。 「它会拚了命地,去咬那根明线。」 蔡云继续说道: 「咬断的那一刻,它会觉得,自己自由了。 觉得自己终於挣脱了束缚,终於能往自己想去的地方飞了。」 「它会欢天喜地地,朝着天边,一头紮过去。」 蔡云擡起头,看着宋询。 「宋询,你猜,那只咬断了明线的风筝,最後能飞多远?」 宋询没有回答。 他已经,隐隐猜到了那个答案。 「飞不远。」 蔡云极其平静地,给出了结局。 「因为那根它从来没看见过的暗线,还稳稳地,攥在放风筝的人手里。」 殿内,一片死寂。 宋询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懂了。 蔡云这个故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节衍身」,没有一个字提到那具二级院的分身。 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明明白白。 「明线。」 蔡云极其缓慢地开口,替宋询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是它以为的全部束缚。是它能感觉到的、连接着我的那根因果之线。」 「它拿斩尘三生花,要斩断的,就是这根明线。」 「而暗线……「 蔡云的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 「是它从来都不知道、也永远察觉不到的另一道烙印。」 「早在我塑造它的时候,就埋下了。」 蔡云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於冷酷的平淡。 「它拚了命去咬断的那根明线,从一开始,就是我故意让它看见的。」 「我巴不得它去咬。」 「因为它咬断明线的那一刻,它会以为自己赢了。 它会松一口气。它会朝着它以为的那个'自由',毫无防备地,一头紮过去。」 「而那个时候。」 蔡云极其缓慢地,落下了手中最後一颗黑子。 「啪「的一声轻响。 整盘棋,活了。 「它离我布下的网,也就最近了。」 宋询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蔡云那张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脸,心底极其缓慢地,沉了下去。 道高一尺。 魔高一丈。 那具二级院的分身,自以为找到了挣脱命运的法子,自以为能用一味斩尘三生花,亲手了断自己,做一回自己的主。 可它从头到尾,都在蔡云的算计之中。 它的「反抗」,它的「挣紮」,它那悲壮的、想要为自己死一次的念头…… 在蔡云这个本尊眼里,不过是一只风筝,在咬一根本尊故意留给它咬的明线。 它咬得越用力,越觉得自己赢了。 而它,就越逃不出那张网。 「全在你掌握之中。」 宋询极其沙哑地,吐出了这七个字。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嗯。」 蔡云极其随意地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棋枰上的黑白子。 「这世上的棋。」 他将一颗白子,极其轻巧地,丢回了棋篓。 「我还没下输过。」 宋询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再说关於那只风筝的事。 因为他知道,说也无用。 蔡云这种人,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那具二级院的分身,结局早就被写定了。它再怎麽挣紮,也改变不了。 宋询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那盘已经收尽的棋上移开。 他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另一件事。 更重要的一件事。 「蔡云。」 宋询极其缓慢地开口。 「二级院,有个叫苏秦的。」 蔡云收拾棋子的手,没有停。 但他的眼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蔡云极其平淡地说,「金花保底的第十名。拿了大寒果位青睐的那个。」 「是个人才。」 宋询的目光,落在蔡云的脸上。 「他是我师弟。」 宋询一字一顿。 「罗姬门下,我是二弟子,他是四弟子。」 殿内极其安静。 宋询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此刻透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属於他这个废人最後的硬气。 「你那些算计,你那张网,你怎麽收割你自己的分身……「 「我管不着,也无力去管。」 宋询极其缓慢地说道。 「但苏秦……「 他顿了顿。 「别去针对他。」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 一个养气九层的废人,对一个手握两道果位的薪火党魁,说出「别去针对「这四个字。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 宋询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他也没有任何筹码,能让蔡云顾忌。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苏秦是他师弟。 是他那个还没来得及好好教导、就因为自己沦为废人而疏远了的、罗姬门下的小师弟。 蔡云终於把最後一颗棋子收进了棋篓。 他擡起头,看着宋询。 那张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淡然的笑意。 「宋询,你想到哪里去了。」 蔡云极其缓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於真诚的从容。 「我蔡云,什麽时候针对过人才?」 「恰恰相反。」 他的指尖,在那个已经空了的棋篓上,极其轻巧地敲了一下。 「人才,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我怎麽会去针对他呢?」 这句话说得极其漂亮,极其滴水不漏。 宋询却极其缓慢地,垂下了眼帘。 因为他听懂了蔡云这句话里,那层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蔡云不会针对苏秦。 这是真的。 但蔡云「欢迎「人才的方式…… 宋询想起了那个在二级院组建薪火社、大肆收割天才的分身。 丁洛灵、锺奕、莫白……一个又一个的顶尖天骄,被那具「蔡云「用卓绝的领导力和人格魅力,收入了薪火社的战车。 那也叫「欢迎」。 蔡云欢迎人才的方式,从来不是针对。 是收编。 是把那个人才,变成自己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对苏秦这种连大寒果位都青睐的妖孽…… 蔡云「欢迎「他的心思,只会比对旁人,更重。 这对苏秦来说,是好事吗? 宋询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个废人师兄,能为苏秦做的,也就是来这里,说一句连他自己都知道分量不足的「别针对」。 至於蔡云听不听,会怎麽做…… 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我言尽於此。」 宋询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单薄的、佝偻的背影,在那座灵气浓郁得能拧出水的恢宏大殿里,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殿外走去。 蔡云没有挽留。 他只是看着宋询那个背影,极其缓慢地,端起了手边的茶。 「宋询。」 就在宋询即将跨出殿门的时候,蔡云忽然开口了。 宋询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那只风筝。」 蔡云的声音极其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在白松院的那只。」 「也该,收线了吧?「 宋询的背影,在殿门口,极其明显地僵了一瞬。 然後,他没有回头。 只是极其缓慢地,迈出了那道门槛。 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了殿外的云雾里。 殿内,只剩下蔡云一个人。 他端着那杯茶,极其缓慢地,饮了一口。 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在想什麽。 只有那副刚刚被他收尽的、空荡荡的棋枰,在聚灵珠的光晕下,泛着一层冰冷的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