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耳耳耳耳耳耳耳

大周仙官

第251章 全天下看好了!我代苍生定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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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鉴阁内。 水镜里那六块画面,绝大多数人的目光,原本都被蔡云那一块吸了过去。 那道一闪而过的灰青色光芒,那张骤然变了神色的脸,让几位人官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但就在这时。 苏秦那一块画面,忽然亮了。 不是寻常的灵光。 是一种极其奇异的、半冷半暖的光晕,从那个盘膝而坐的青衫身影体内,极其缓慢地,透了出来。 冯教习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眯了起来,死死地盯着画面里苏秦的周身。 「那是……法则之力的外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小的不确定。 法则之力,是果位层级的东西。 一个养气五层的学子身上,怎麽会透出法则之力的韵律? 可那光晕越来越盛。 冷的那一缕,像是三九寒天的霜。 暖的那一缕,像是阳春三月的土。 两缕本该相冲的气息,竟在苏秦的周身,极其和谐地,缠绕在了一起。 「不对劲。」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这小子身上的气息,在变。」 「在涨。」 天鉴阁内,几个原本盯着蔡云的教习,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 他们都是惠春分院的人,眼界有限,看不真切苏秦身上那股气息究竟是什麽。 但他们都是教了大半辈子书的老手。 一个学子身上的气息,在短短的时间里,呈现出这种「破茧「般的剧烈变化。 这意味着什麽,他们再清楚不过。 这小子,在突破。 不是境界的突破。 养气五层就是养气五层,那股气息里,没有半分要冲击养气六层的迹象。 是别的东西在突破。 「是法术。」 一个声音,极其平静地,响了起来。 是丁巡检。 他站在长桌右侧,那双一向带着几分从容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锁在水镜上苏秦的身影上。 「他在参悟一门法术。而且……「 丁巡检的眉头,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 「已经快悟透了。」 天鉴阁内,几个教习面面相觑。 参悟法术,不算什麽稀奇事。 可问题是,苏秦参悟法术时,身上透出的那股气息,未免太……骇人了。 那不是参悟一门寻常法术该有的动静。 谢城隍那双总是冷漠旁观的眼睛,也极其罕见地,落在了苏秦那块画面上。 这位阴司的城隍,对愿力香火这类东西,有着比旁人更敏锐的感知。 而此刻,他从苏秦周身那股暖意里,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庞大的、极其纯粹的东西。 「愿力。」 谢城隍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两个字。 「极其庞大的愿力。」 「成千上万人的感念,压缩在了一起的那种。」 他顿了顿,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神色。 「他在参悟的,是一门以愿力为根基的法术。」 天鉴阁内,几个教习的呼吸,微微一滞。 以愿力为根基的法术。 这个东西,在大周仙朝,是极其罕见、甚至带着几分禁忌色彩的。 因为愿力这种东西,太像那些被仙朝严厉打击的「淫祀」了。 可还没等他们细想。 水镜里。 苏秦周身那两缕半冷半暖的光晕,骤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高亢的、仿佛苍生齐声呐喊般的鸣响。 那声鸣响,透过水镜的转播,落在天鉴阁每一个人的心头。 像是有千千万万个声音,在同一刻,喊出了同一句话。 声音太杂,听不清喊的是什麽。 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沉甸甸的「民意」,却让天鉴阁里几位修为最高的人官,都不由自主地,心神一震。 紧接着。 苏秦那块画面里,他视网膜底端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光幕。 天鉴阁的水镜,竟也极其模糊地,捕捉到了一丝残影。 那是一行正在重组的字迹。 旧的字迹,一笔一划地消散。 新的字迹,从光晕深处,极其缓慢地,浮现。 冯教习死死地盯着那行模糊的残影,极力辨认着。 当那四个字,终於在水镜里勉强凝出轮廓的刹那。 冯教习端着茶盏的手,僵住了。 整个天鉴阁,陷入了一片极其诡异的死寂。 因为他们看清了。 那门法术。 是新的。 是他们这些教了大半辈子书的老手,从未在任何一本典籍、任何一份卷宗里,见过的,全新的法术。 「这……「 冯教习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他活了这麽大岁数,见过学子顿悟,见过学子开窍,见过天赋绝佳的苗子一日千里。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 一个养气五层的学子,在一场年考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悟出了一门…… 前所未有的法术。 不是学会了一门法术。 是悟出了一门,这世上原本不存在的法术。 「创法。」 彭教习那阴冷的嗓音,此刻也变了调。 「他这是……在创法。」 这两个字一出,天鉴阁内几个资历尚浅的教习,脸色齐齐变了。 创法。 在大周仙朝,这是一个分量重得吓人的词。 学一门法术,需要的是悟性和苦功。 而创一门法术…… 那需要的,是对天地法则最本质的洞察,是足以开宗立派的眼界与积累。 整个大周仙朝,能够独立创出一门完整法术的人,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各大学党的祖师级人物,是能在朝堂上、在史书里留下名字的存在。 而现在。 一个养气五层、连铸身境的门槛都没摸到的二级院学子。 悟出了一门全新的法术。 「怎麽可能……「 一个年轻教习喃喃道: 「他才养气五层啊……「 「以愿力创法……「 丁巡检极其缓慢地开口,他的声音里,是一种连他这位即将高升地官的人官,都压不住的凝重: 「这门法术的根基,是民意,是众生之愿。」 「自下而上。」 丁巡检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极其久远的、几乎被他遗忘的传闻。 很多年前,在长明学党还未彻底沉寂的时候,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据说也在钻研一门「以民意为根基「的法术。 那门法术,被认为是足以撼动大周仙朝「自上而下」资源体系的、极其危险的东西。 後来,那位人物销声匿迹。 那门法术,也成了一个无人提起的禁忌。 丁巡检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水镜上苏秦的身影,移向了长桌最左侧。 移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的人。 罗姬。 天鉴阁内,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丁巡检的视线,落在了罗姬的身上。 因为他们都想起来了。 苏秦,是罗姬的弟子。 虽然这层师徒关系,一直是天鉴阁里一个心照不宣、却无人点破的秘密。 但苏秦那一身的本事,那一门以愿力为根基的法术,除了罗姬,还能是谁教的? 「罗教习。」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着罗姬,那张精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於敬畏的神色。 「恭喜啊。」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其真诚。 他教了大半辈子书,最大的指望,就是能教出一个有出息的学生。 而罗姬…… 罗姬教出的这个弟子,已经远远超出了「有出息」的范畴。 那是要在大周仙朝的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物。 「是啊,罗教习。」 彭教习也开了口,那阴冷的嗓音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感慨: 「养出这麽一个弟子……值了。」 几位人官没有说话。 但丁巡检、谢城隍、徐黑虎,看向罗姬的目光,都已经截然不同了。 一个能教出「创法」弟子的人。 哪怕他如今只是一个百草堂的教习,哪怕他曾经是长明学党那段讳莫如深的过往里的一员。 也绝不是他们可以再用「一个分院教习」的眼光,去打量的了。 面对众人这截然不同的目光与道贺。 罗姬,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就那麽静静地站在长桌最左侧的阴影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中,依旧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水镜里苏秦那块画面上。 钉在那行刚刚凝实的、全新的法术名上。 他认得那门法术的根。 那是他罗姬,穷尽了一生的心血,亲手种下的根。 万愿穗。 九品种因得果,八品聚沙成塔,七品点化苍生。 七品之上,再无路。 这「再无路」三个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桩遗憾。 他撞在了那堵墙上,撞了一辈子,头破血流,也没能撞开。 他一度以为,这门法术,这条「自下而上」的路,到了点化苍生,就是尽头了。 他这一生,也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直到此刻。 罗姬的目光,落在那行全新的法术名上。 那门法术,是从他的万愿穗里,长出来的。 可它,又超出了他的万愿穗。 它走到了一个,他这个开创者,穷尽一生都未曾、也无力踏足的地方。 罗姬的嘴唇,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 「青出於蓝……「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胜於蓝。」 天鉴阁内,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麽。 只有站得最近的冯教习,隐约捕捉到了那麽几个字。 冯教习愣了一下,随即极其识趣地,没有去追问。 因为他看到了。 罗姬那双一向古井无波、仿佛历经了世间一切风霜的眼睛里。 此刻,极其缓慢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润。 那是一个把全部心血都种进了一颗种子里、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看不到它开花的人。 在某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忽然亲眼看着那颗种子,破土,抽枝,然後,开出了一朵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像过的花时。 才会有的眼神。 罗姬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层湿润,被他极力地,压了回去。 但他那一直藏在袖中的、枯瘦的手,却极其微小地,颤抖着。 他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对那个远在遗蹟深处的弟子,说了一句话。 一句他这辈子,都没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 「我那条没走完的路。」 「有人,替我走下去了。」 那桩压在他心头、沉甸甸压了大半辈子的遗憾。 在这一刻。 没了。 罗姬极其缓慢地睁开眼。 水镜里,苏秦那块画面上,那两缕半冷半暖的光晕,正在极其缓慢地内敛、归於平静。 那个青衫年轻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在他视网膜底端,那行旧人未曾见过的、全新的法术名,正静静地,亮着。 罗姬望着那个身影,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笑了。 那是天鉴阁里所有人,从未在这位沉默寡言的百草堂教习脸上,见过的笑容。 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一辈子的担子。 ....... 光幕上的字迹,还在剧烈地重组。 那些笔画像是活物,在他视网膜底端的光晕里游走、断裂、又重新缠绕。 苏秦没有去催它。 因为就在这一刻,那股从万愿穗里喷涌而出的、带着全新法则气息的力量,正在他的识海里,自己向他诉说着它的来历。 那力量很奇怪。 苏秦的识海,本是一片温润的、被亿万缕愿力滋养着的沃土。 那株万愿穗,就紮根在这片沃土的最中央,金灿灿的穗子上,缀满了沉甸甸的、由众生祈愿凝成的颗粒。 可此刻。 一层极薄、极冷的白霜,正从穗尖,一寸一寸地,往下蔓延。 那是大寒的气息。 冰封一切的、绝对而不容置疑的「寒」。 苏秦的心,提了一下。 他几乎以为,那层寒霜会把这株温热的万愿穗,活活冻死。 可是没有。 那层白霜落在金黄的穗粒上,既没有把它冻枯,也没有被它的暖意融化。 霜是霜,穗是穗。 冷的,依旧极冷。热的,依旧极热。 它们就那麽,极其诡异地,共存在了同一株穗子上。 冷与热。 强权与民心。 这两种本不该共存的东西,在这门新法术里,糅成了一体。 苏秦闭上眼,极其专注地,去咂摸它。 而咂摸着咂摸着,他的脑海里,极其自然地,又浮现出了一个故事。 跟上一关那棵树一样。 是从这股力量的最深处,自己淌出来的。 那是关於一条河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座临河的小镇。 镇子很穷,土坯墙,茅草顶,巷子窄得只容一辆板车过。 镇外那条河,却极宽,极凶。 每年开春雪化,那河水就跟发了疯似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泥沙,年年漫堤,年年淹死人,冲垮房。 镇上的人,世世代代,活在对那条河的恐惧里。 入了夏,家家户户睡觉都不敢脱衣裳,就怕半夜里水头一来,连滚带爬都来不及。 後来,镇上来了一位极其了得的大官。 那大官一身绣着云纹的紫袍,站在高高的河堤上,俯视着脚下那条浊浪滔天的恶河,运起一身惊世的修为,断喝了一声。 「此线之外,河水不得越界!」 话音落下。 那条凶悍了千百年的河,竟真的在他划下的那条线前,硬生生地,停住了。 奔涌的浊浪,从半空中急速地冷却、凝固。 转眼之间,一道丈余高的冰墙,横亘在了河滩上,把整条恶河,死死地,挡在了镇子之外。 镇上的人欢呼雀跃,跪了一地,把那大官当成了活神仙。 可那大官,不可能永远站在河堤上。 他走的那一天,那道冰墙下的河水,按着它千百年的本性,重新涨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细的渗。 後来是裂。 再後来,是憋了一肚子的、被强行冻过压过的怒气,一股脑地,从冰墙的裂口里,炸了出来。 冰墙碎裂。 大水倒灌。 那一次冲出来的水头,比从前凶了十倍。 那一年淹死的人,比哪一年都多。 苏秦的眉头,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 故事还没完。 很多年後,那座小镇上,又来了一个人。 那人极其普通。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一双沾满了泥的草鞋,瞧着跟镇上那些面朝黄土的庄稼汉,没什麽两样。 他没什麽惊世的修为,也没站上河堤去喝令什麽。 他只是走进镇子,挨家挨户地,问。 他蹲在漏雨的屋檐下,问一个搂着孩子的妇人:你最怕什麽? 他坐在田埂上,问一个蹲着吧嗒旱菸的老汉:你最想要什麽? 他就这麽,一户一户地,问了过去。 家家户户都说了同一句话—— 怕水。 想保住这屋,这田,这屋里的娃。 那是同一种恐惧。 也是同一种,卑微到尘埃里、却又重逾千斤的盼头。 於是那人,做了一件极其古怪的事。 他没有去碰那条河,一根手指都没碰。 他只是把全镇上千百户人家的声音,那同一种恐惧,那同一种盼头,一句一句,收拢到了一起。 然後,他像是替这满镇子的人,开了口。 他说—— 「这镇上的人,要保住自己的家。」 话音落下。 一道堤,升了起来。 不是石头垒的堤,不是冰墙冻的堤。 是一道,谁也看不见、可任何大水都漫不过去的堤。 那条河,还在流。 浊浪依旧拍打着河岸,那条河的本性,一分一毫都没变。 可那滔天的浊浪,每每涌到镇子的地界前,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矮了下去,退了回去。 在这座小镇的地界上,一条铁律,立住了—— 此地的人,水淹不死。 又过了很多年。 那个人,也跟那位大官一样,离开了小镇。 苏秦的心,极其缓慢地,提了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等着那道堤,像前一道冰墙一样,在主人离开後,轰然崩塌,等着那滔天的大水,再一次倒灌进这座可怜的镇子。 可是。 那道堤,没有塌。 年复一年,河水照旧凶,照旧涨。 可那座镇子,再没淹死过一个人。 故事,到这里,那个一直藏着的答案,终於浮了上来。 苏秦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懂了。 那位大官的堤,是用他一个人的修为撑起来的。 一个人的修为再惊世,也有耗尽的那一天。他一走,堤就塌了。因为那道堤,从头到尾,是「他「的意志,硬压在河身上的。是逆着河的,也是逆着天的。 逆来的东西,要靠力气死撑。 力气一散,就垮。 而且垮得,比不曾撑过,还要惨。 可後来那个人的堤,不一样。 那道堤,是用满镇子上千百户人家的「想保住家「的念头,撑起来的。 他一个人走了,没关系。 只要这镇上的人,还想保住自己的家,那道堤,就一直立着。 它不需要谁去撑。 它自己,就撑着自己。 因为那道堤,从来就不是「他「的堤。 是这满镇子人的堤。 他做的,只是替他们,把那个藏在千百颗心里、却谁也喊不出来的念头,喊了出来。 而一个念头,一旦成了所有人的念头…… 它就成了一条,连老天爷都不敢轻易去破的—— 规矩。 苏秦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竟带着一缕极淡的白雾,仿佛连他胸腔里,都浸进了一丝大寒的凉意。 他终於,彻底地,看清了自己手里这门新法术的模样。 那位站在河堤上、一身紫袍、喝令河水的大官,是大寒·定规最原本的样子。 言出法随,一言冻河。 霸道,绝对,却也孤悬於众生之上。靠的是一个人的强权,去强压天地。强权在,规矩在;强权一散,规矩就崩,还要反噬得更狠。 那是「以一人之力,定天下之规」。 而後来那个挨家挨户去问、替众人开口的粗布短打…… 是他苏秦。 是他这一门,连罗姬都未曾推演出来的新法术。 他不再是站在河堤上、用自己的意志去强压万物的那个「大官」。 他做的,是把千千万万人心底那同一个念头,那同一种盼头,收拢起来,替他们喊出来。 然後,让这众人之愿,化作一条铁律。 一条不需要他亲自去撑、却谁也漫不过去的铁律。 因为那不是他一个人的规矩。 是苍生的规矩。 大寒,给了这门法术「言出法随「的骨。 那种把一句话冻成铁律、绝对而不可违逆的「定规「之力。 而万愿穗,给了它「民心如铁「的血。 那条铁律,不再源於一人之强权,而源於万民之所愿。 冷的骨,热的血。 强权的形,民心的实。 就像他识海里那株万愿穗,霜是霜,穗是穗,冷热相济,谁也吞不掉谁。 苏秦忽然明白了,为什麽这门法术,是大寒·定规真正的归宿。 大寒果位,本是二十四节气里最霸道、最冷硬的一支。它定下的规矩,是冻杀,是抹除,是「我说不许,便天地皆不许」。 那是高居云端者,俯视众生的规矩。 可到了他苏秦手里。 这「定规「二字的主人,变了。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一」。 而是被压在最底层的那个「万」。 从「我,定下规矩,尔等遵从」。 变成了... 「苍生之所愿,即是规矩「! 这一字之转,是情理之外。 却又,是他这一路走来,那句刻在骨子里的「官者,牧也」,最理所当然的归宿。 牧者,从不淩驾於羊群之上。 牧者,是替羊群,挡住那头看不见的狼。 是替那座年年遭水患的小镇,立起一道,淹不垮的堤。 苏秦的目光,极其缓慢地,重新落回了视网膜底端那道光幕上。 识海中央,那株万愿穗轻轻一颤。 穗尖那层薄薄的白霜,与穗身那片沉甸甸的金黄,在这一刻,彻底交融。 金里透着寒,霜里裹着暖。 一株前所未见的、半是寒冬半是暖春的奇异谷穗,在他识海的沃土上,亭亭立住。 那行旧的【万愿穗·点化苍生】,已经彻底消散。 新的字迹,从那片光晕的最深处,一笔一划地,凝实,定格。 每一笔落下,苏秦都觉得,自己肩上那副无形的担子,又沉了一分。 那不是负累。 是千千万万张脸,千千万万句「想保住这屋,这田,这屋里的娃」,沉甸甸地,压上了他的肩头。 苏秦静静地,望着那四个字。 那是大寒果位的「定规」,与万愿穗的「苍生」,在这一刻,融成的,他自己的道。 光幕之上。 六品法术....... 【苍生定规】!!! ...... 山河社稷图上空。 点将台高悬於无边云海之上。脚下,是翻涌得极其缓慢的、仿佛被冻住了的乳白色云浪。 头顶,是那卷悬在半空、不断散发着低沉嗡鸣的山河社稷图残卷。 云浪每翻涌一寸,那残卷上就有一缕细微的金光,随之明灭。 跟天鉴阁里那阵骤然炸开的喧譁不同,这里,安静得近乎凝滞。 三位主考官,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们也看到了。 看到了苏秦那块画面里,那两缕半冷半暖的光晕;看到了那株破茧而出的、半霜半暖的奇异谷穗;也看到了那行从光幕深处,一笔一划凝实出来的、全新的法术名。 天鉴阁的教习们看到这一幕,是骇然,是失态,是脱口而出的那一声「怎麽可能「。 而点将台上的这三人。 没有一个,失态。 他们这一辈子见过的造化,太多了。多到寻常的惊艳,早已很难在他们这张被岁月磨得古井无波的脸上,激起半分涟漪。 可越是没有失态,那份压在沉默底下的东西,就越重。 赵县尊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极其缓慢地,开了口。 他没有去说「创法「两个字。 因为这两个字,对他这个层级的人而言,根本不必确认。 那行字凝出来的刹那,他就已经认定。 那是一门,这世上原本不存在的、全新的法术。 他问的,是另一桩。 「白兄,那门法术的根,你看出来了吗?「 白县尊闭着眼,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两个字。 愿力。 自下而上的,愿力。 这四个字,白县尊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底,极其沉重地,碾了一遍。 那门法术,不向上汲取。 它不要果位下发的气运,不要党派垄断的资源,不要天官地官层层批下来的恩典。 它向下紮根。紮进这大周仙朝最底层那些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的泥里。 白县尊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意味着什麽。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套体制最忠实的产物。 他这一身修为,从养气到铸身,从铸身到金身,从金身到入主果位。 每一步,都是顺着大周仙朝那架「自上而下「的天梯,一级一级,攀上来的。 他的果位,是朝堂亲笔册封的。 他的气运,是从仙朝那条浩荡的气运长河里,分润下来的。 他这一身惊世的底蕴,根根脉脉,都连着上头。 他白某人,就是「自上而下「这四个字,活生生的化身。 正因为他自己,就是踩着这架天梯,一级一级爬上来的。 他才比谁都清楚—— 苏秦那门「自下而上「的法术,是何等的离经叛道。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 「这门法术若是成了气候。「 他的声音极冷,却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近乎於忌惮的东西。 「它动的,是我大周的根。「 大周八百年,靠的是什麽立国? 靠的,就是「自上而下「四个字。 果位在天官手里,气运在朝堂手里,资源在党派手里。 底下那些蝼蚁,想活,想往上爬一寸,就得仰着脖子,等着上头赏下来的那一口。 这是规矩。 是这天底下,所有人都默认了、也都认命了的规矩。 那架天梯,每一级都焊死了。生在最底下的,就只能在最底下,仰着头,等一辈子。 可这小子的法术,偏偏是反过来的。 它不让人爬那架天梯。 它在告诉那些蝼蚁。 你们不必仰着脖子等赏。 你们自己的念头,汇到一处,就是力量。 就是……能撼动这天下规矩的东西。 白县尊没有再说下去。 但点将台上的另外两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半句。 这门法术,危险。 危险到,它若有朝一日真的传开了,长成了,动摇的,将是这大周仙朝赖以维系的、最底下的那块基石。 云浪翻涌。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 危险。 随即,他话锋一转。 「可也正因如此,才珍贵。「 赵县尊那张常年挂着和气笑容的脸上,此刻透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一门能让蝼蚁自己站起来的法术。 八百年了,没人创得出来。 他在心底,极其缓慢地,补上了後半句—— 不是没人有那个悟性。 是没人,有那颗心。 这一念刚落。 聂争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终於开口了。 「你,说到点子上了。「 聂争的声音极其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了整片云海的分量。 创这门法术,难的,从来就不是「法「。 是「心「。 这句话,聂争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年轻人,在心底,极其缓慢地,把这个道理,掰开了,揉碎了。 这门法术的根基,是「己愿与众生愿,高度重合「。 要创出它,这个人,得先把自己,和那千千万万的蝼蚁,搁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得真的觉得,那些田埂上面朝黄土的庄稼汉,那些漏雨屋檐下搂着孩子的妇人,那些世世代代活在水患里、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贱民—— 和他自己,是一样的。 是值得他把命、把前程、把这一场年考挣来的泼天造化,统统押上去守护的。 聂争的目光,极其平淡地,扫过身侧的赵县尊和白县尊。 换了你我。 做得到吗? 这一问,聂争终究是问出了声。 短短四个字,落在点将台上,却像一块巨石,沉进了那片凝滞的云海里。 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极其缓慢地,停住了。 白县尊那双冷硬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做不到。 他们都清楚,自己做不到。 他们是高居云端的天官。这一路顺着那架天梯爬上来,脚下踩过的、手里用过的、暗中收割过的蝼蚁,早已数不清。 在他们眼里,那些底层的贱民,从来就不是「一样的人「。 是资源。是垫脚石。是用来铸金身、堆战功、垫着脚往上爬的……东西。 云浪又翻涌了一寸。 聂争的目光,变得无比悠远,仿佛穿过了眼前的水镜,望进了一段极其久远的岁月里。 「还记得吗。「 他极其轻声地开口。 先前,他们三人,曾说起过一个人。 一个在正式踏入青云院大门之前,就集齐了节衍身的全部材料、一步登天的人。 赵县尊和白县尊的心,同时一沉。 那个名字,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 冯宰相。 聂争望着那行「苍生定规「的法术名,极其缓慢地,开了口。 冯宰相当年,也是这般开局。 泼天的造化,绝世的天赋,集齐了一步登天的所有材料。 可冯宰相,是踩着那些蝼蚁的肩膀,往上爬的。 他爬得越高,脚下踩死的人,就越多。 他这一辈子,都在「收「。 收资源,收气运,收人心,收一切他能收的东西,把自己,一口一口,喂成了今天那个一品大员。 聂争的声音,极其缓慢地,沉了下去。 「而这个苏秦。「 他集齐了一模一样的材料,站在了一模一样的起点上。 可他没有踩着那些蝼蚁,往上爬。 他创了一门法术,要替那些蝼蚁,挡住头顶那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冯宰相,是把众生,「收「进了自己的金身,喂养自己。 而他…… 聂争望着那个身影,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混杂着唏嘘与释然的东西。 他想把自己,「给「出去。 给那片养他的土,给那些信他的人,给这天底下,所有像他一样,从泥里爬出来的蝼蚁。 点将台上,再没有人说话。 一个「收「字。 一个「给「字。 道尽了两个站在同一起点上的人,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不知过了多久。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那盏凉茶。 他没有再看水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缓缓摊开的手掌。 那只手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躺着一朵花。 一朵金灿灿的、由极其纯粹的天官气运凝成的花。 花瓣极薄,薄得近乎透明,却又流转着一种沉甸甸的、连云海都为之微微下沉的气运光泽。 金花。 那是他们这些主考官手中,最郑重的一份权柄。 一位主考官,一朵金花。 可以下给一名他们最看重的学子,作为一份天官亲许的认可与善缘。 被下了金花的人,不只是排名上会得一份加持。 更要紧的是,他从此,便结下了一位天官的善缘。 这份善缘,在大周仙朝那座吃人的官场里,是多少银子、多少造化,都换不来的东西。 赵县尊静静地,看着掌心那朵花。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问了一句。 「你们说,这小子,这一回,能排到第几?「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 创法,果位青睐,完整探索了一座绝等遗蹟的全部进度,再加上节衍胚与功德金身的战功折算—— 「前五,稳了。「 白县尊的声音极冷,却笃定: 「甚至,前三。「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麽算的。 也就是说,他掌心这朵金花,对那个年轻人而言。 是多余的。 那小子,不需要他这一朵花,也照样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站到所有人的头顶上。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将那朵金花,重新托高了一些。 金花的光晕,映着他那张看不出在想什麽的脸。 按理说,金花是用来「保底「的。是用来给那些差着最後一口气的好苗子,送上一程的。 苏秦不缺这口气。 把金花下给他,是锦上添花,是白白浪费。 而一个精明了大半辈子的天官,是从不做这种亏本买卖的。 可是。 赵县尊忽然又想起了,方才聂争说的那个「收「字。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收过的资源,收过的气运。 也想起了,自己当年为了入主第二道果位,亲手塑造、又亲手收回的那一具节衍身。 那具分身,曾以为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它有自己的喜怒,自己的盘算,自己想要的前程。 直到他一个念头,将它召回识海,化作了一头心魔。 那头心魔,在他的识海里,苦苦挣紮,嘶吼,求饶。 而他赵某人,极其平静地,一剑,将它斩了。 然後,踏着它,证得了第二道果位,坐上了今天这把椅子。 那也是「收「。 收得连一具有了自己心思的分身,都没能放过。 赵县尊这一辈子,和冯宰相,原是一样的。 都在「收「。 他从没「给「过谁,哪怕一星半点。 他活了这麽大的岁数,坐到了天官的位子上,眼看着就要高升八品。 可他此刻,忽然觉得,自己活得,远不如水镜里那个养气五层的年轻人,来得通透,来得敞亮。 那小子,一无所有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给「。 而他,什麽都有了,却还在一门心思地,「收「。 赵县尊极其轻微地,呢喃了一句。 这小子,不需要。 可他,想送他一程。 他极其缓慢地,擡起了那只托着金花的手。 那张脸上,极其罕见地,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了官场上惯常的算计与权衡。 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仿佛连他自己都久违了的东西。 就当,是他赵某人这辈子,头一回。 也学着这小子的样子,「给「上一次。 念头落定。 赵县尊的手,极其轻柔地,向着水镜中那个青衫身影的方向,松开了。 那朵金灿灿的花,脱离了他的掌心。 它先是在他指尖悬停了一瞬,随即化作一道极其温润的流光,一头紮进了脚下翻涌的云海。 流光穿过那片凝滞的乳白色云浪,穿过山河社稷图一层又一层的法则壁障,曳着一道极淡的金线,朝着那座绝等遗蹟的最深处,极其缓慢地,飞掠而去。 聂争静静地看着那道流光。 没有阻拦。 白县尊也没有。 点将台上,云海重新翻涌起来,那卷山河社稷图的残卷,又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道金花的流光,越飞越远,最终,没入了水镜的尽头,再不见踪影。 赵县尊重新端起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这一次,他没有嫌它凉。 他极其缓慢地,饮了一口。 那张被官场磋磨了大半辈子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透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