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耳耳耳耳耳耳耳

大周仙官

第261章 衣锦还乡!大!周!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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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还沾在肩上。 苏秦抬手拍了拍,转身又走进了二级院的大门。 百草堂那一课,是还给先生和同窗的。 可这二级院里,他还欠着一处地方。 这一日,他都在还帐。 二级院的西南角,是洞天幡。 幡里七色幡旗,按着规制分了七片天地。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幡,七层天。 一杆幡是什麽颜色,幡底下的人,便是什麽身价。 最深处那一片紫幡之下,楼阁连云。 聚灵阵的光罩在日头底下泛着水纹,连廊下洒扫的仆役,都穿着比寻常学子体面的褂子。 薪火社、天机社、聚宝社,七大紫社的金字招牌,一块比一块亮。 今日是结业的日子,紫幡区的坊道上摆开了一溜招新的彩棚。 锦缎铺桌,仙果堆盘,专候那些新晋级的好苗子。 棚里的管事一个个眼皮活络,瞧见佩着好玉的便起身相迎,瞧见穿短打的,眼皮都懒得抬。 苏秦从坊道上走过。 道两旁的学子认出他来,呼啦啦让开一条路,弯腰的弯腰,行礼的行礼。 彩棚里那些管事也纷纷起了身,隔着老远便堆起笑脸。 另一头,青幡区,最高那座小楼上,有一扇窗悄悄推开了半边。 流云社的沈振倚在窗後,望着那道青衫穿过坊道,一路朝着坊口拐角去了,眉头慢慢拧紧。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社里递给赵猛、吴秋的那份帖子。 全包学费,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 帖子最终还是被原样退了回来,社里上下还笑那两个泥腿子不识抬举。 如今他望着那道青衫拐向坊口的方向,後槽牙隐隐发酸。 良久,这位管事缩回了脑袋,对着身後的人低低吩咐了一句: 「传下去。」 「胡门社那边,往後都客气着点。」 ...... 坊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杆绿幡。 幡布旧了,边角让风撕出了几道口子,又让人用粗线密密地缝了回去。 幡下一座矮院,墙皮剥落,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歪歪扭扭,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 胡门社不收钱,只传道。 那是王烨师兄当年亲手刻的。 苏秦在匾下站了片刻。 他还记得自己头一回站在这块匾底下的光景。 那时候他刚进二级院不满一个月,腰牌上还挂着试听两个字,王烨师兄拍着他的肩膀,把一个风雨飘摇的社,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那时候社里穷得叮当响。 绿幡一年三百点的租金,能逼得社员去接九死一生的卖命任务。 更早些年,连这杆绿幡都立不稳,社里为了几点功勳的分配,自己人跟自己人红过脸。 是王烨师兄来了,一拳一拳,把这片屋檐打了出来。 又立下匾上这八个字,把那些剥皮抽筋的旧帐,一笔勾销。 如今,轮到他来还这笔帐了。 苏秦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院里早就齐了人。 十几个社员把不大的院子站得满满当当。 当中那张缺了角的方桌上,摆着粗茶,还有一坛不知是谁咬牙打来的劣酒,坛口的红纸都没舍得撕。 苏秦一进门,满院的目光齐刷刷地迎了上来。 「社长!」 赵猛嗓门最大,吼完了又觉得不妥,挠着头嘿嘿地笑。 吴秋在旁边捅了他一肘子,压着嗓子: 「如今得叫青云府第一了。」 院里哄地笑开了。 笑声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这两日的消息一桩接一桩砸下来。 钦点第一,连中二元,黄金万两。 社里这帮泥腿子嘴上不说,夜里凑在一处,把告示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们的社长,成了整个青云州府都要仰着头看的人。 可仰着头看的人,今日要走了。 这份滋味,搁在谁心里,都是一半滚烫,一半发空。 崔健从屋里迎了出来。 这位灵筑炼器双修的老生,今日把那件待客才穿的褂子翻了出来,袖口烫得平平整整。 连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的铜锈,都使劲搓过了一遍。 苏秦看着他,先拱了手: 「崔师兄,恭喜。」 院里又是一阵骚动。 崔健晋级三级院的消息,是昨日跟着榜文一起下来的。 这位在二级院熬了多年的老生,靠着年考里一手紮实的灵器和灵厨双修功夫,硬生生挤进了晋级名录。 崔健搓着手,黑红的脸膛有些发烫: 「沾了社里的光。」 「年考里要没有社里弟兄们搭手,我那点功夫,早折在里头了。」 他说的是实话。 满院的人都清楚,这老生平日里精打细算,一点功勳掰成两半花... 可真到了遗蹟里头,他那杆炼器锤,从来都抡在最前面。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把满院扫了一遍。 崔健,古青,赵猛,吴秋。 还有那些喊不全名字、却都在这杆绿幡底下同吃过粗茶的脸。 一张张,都让日头晒糙了。 他走到那张缺角的方桌前,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牌。 二级院的功勳牌。 满院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今日来,办三件事。」 苏秦把玉牌搁在了桌上: 「第一件。」 「我牌上的功勳点,今日起,尽数转入社中公帐。」 「崔师兄,你是大管家。帐,你来念。」 崔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起了那块玉牌。 灵识探进去的一瞬,这位精於算帐的老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半天,才把那个数念了出来: 「五千。」 「五千零……零十一点。」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赵猛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吴秋手里那只粗瓷碗,差点没端住。 墙根底下几个新进社的学子,互相掐了掐胳膊。 五千点。 这帮泥腿子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社里一个寻常学子,跑一趟腿,挣一点。 进一趟山,挣三五点。 功勳点这个东西,在紫社子弟眼里是个数目,在他们手里,是拿命换的。 赵猛去年为了凑三十点,买一炉淬体丹,在黑水沟里蹲了七天妖蜂。 第六天上头,蜂群炸了窝,他抱着头往泥潭里滚,回来时半边胳膊肿得跟腿一样粗,躺了半个月。 三十点,他在炕上掰着指头数了半个月。 吴秋为了攒学费,给紫社的学子代抄过三个月的功课。 一夜抄到鸡叫,抄一夜,半点。 他的字是社里最齐整的,那是熬出来的。 绿幡一年的租金,三百点。 早些年压得全社喘不过气、逼得人去签卖命文书的,就是这三百点。 而眼下这块玉牌里躺着的,是五千点。 够这杆绿幡,在学社坊里稳稳当当立十几年。 够社里往後十几年里,每一个揭不开锅的新人,都有一口丹吃。 崔健捏着玉牌的手在抖。他抬起头,嗓子发乾: 「社长。」 「这使不得。」 「这是你拿命在遗蹟里挣回来的。社里就是把这杆幡卖了,也没脸收这个……「 「收下。」 苏秦的声音不重,却把崔健後头的话压了回去。 他望着满院的人,缓缓开口: 「我刚进这社的时候,是个试听生。」 「没名分,没根基,连腰牌都是临时的。 社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出身,照样把绿幡底下的位置,给我腾了一块。」 「王烨师兄当年怎麽待这个社,我今日,就怎麽待。」 「先爬上去的人,回头拉底下的人一把。」 苏秦抬手,指了指门楣上那块木匾: 「这是咱们社的根。」 「这五千点,每年三百,留作幡租。 余下的,设一份薪火粮。 社里谁的丹断了,谁的学费差着,谁接任务伤了没钱医,都从这里头支。」 「支取的章程,按崔师兄的老规矩走。 帐目一笔一笔记清楚,月底贴在院墙上,全社的眼睛都看着。」 满院鸦雀无声。 赵猛这个嗓门最大的汉子,这会儿把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吴秋仰着脸望房檐,半天没敢眨眼。 他们想起了流云社那份帖子。 青幡,全包学费,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 帖子被他俩原样退了回去。 退的时候,心里也虚过。 深更半夜睡不着,也问过自己,守着这杆破绿幡,到底图个什麽。 今日他们看明白了。 图的就是这个。 青幡底下堆的是仙果锦缎,那是买卖。 绿幡底下摆的是粗茶劣酒,这是家。 崔健捏着那块玉牌,站了许久。 他这个人,抠了半辈子。 一点功勳掰两半花,买材料要货比五家,社里人背地里都笑他,说崔师兄的钱袋子比炼器炉的盖还紧。 可这会儿,这位老生忽然一咬牙,从自己怀里也摸出了一块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古青。」 他扭头喊: 「取帐册来。把我牌上的点,也并进公帐。」 院里又是一静。 古青慌了: 「崔哥,你这是做什麽!」 「你那是攒着去三级院安身的!」 「哪怕三级院用的是功灵点,不是功勳点...功勳点不也可以在二级院买些东西带过去吗?」 「而且...」 古青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崔健打断: 「八百四十六点。」 崔健把那个数报得清清楚楚,连个零头都不带含糊。 那是他的全部家底。 是他这些年给紫社学子修法器、接私活,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每一点进帐,他都记在一个小本上,本子翻得卷了边。 他原想着,置一炉像样的炼器材料,带去三级院,再赁个安身的角落。 他黑红的脸膛涨得更红了,梗着脖子: 「社长发得。」 「我崔健,也发得。」 「我在这社里白吃了这麽多年的道,今日要走了,总不能连半个铜子的人味都不留下。」 他说完,自己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丹火熏黄的牙: 「再说了。」 「三级院里有社长在,我崔健还能饿死不成。」 满院的人,先是静着,而後不知是谁带的头,闷闷地叫了一声好。 叫好声里,好几个人在抹脸。 苏秦等院子里静下来,才接着开口: 「第二件事。」 「我和崔师兄,明日都要去三级院了。」 「这杆幡,得有人接着扛。」 满院的目光,下意识地互相找了一圈。 论修为,社里数得着的有好几位通脉後期的老生。 论资历,还有两个熬了多年的人。 苏秦却转过身,望向了那个一直缩在桌边、忙着给众人续茶的身影。 「古青。」 古青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 「我?」 「社长,您可别拿我打趣。 我就是食味轩烧火打杂出来的。 论修为我排倒数,论本事,我就会跑跑腿,传传话……「 「社里如今,缺的就是这个。」 苏秦打断了他。 「名头,社里不缺。 我和王烨师兄,往後都在三级院。 这杆绿幡谁要伸手,先得掂量掂量。」 「缺的是个把大伙儿锅里有没有米,都记在心上的人。」 苏秦望着他,把话说得很慢: 「上个月,赵猛的淬体丹断了顿,嘴硬不吭声。 是谁把自家那份匀了一半过去,还谎称是社里发的?」 「吴秋的鞋底磨穿了,雨天里照样出门接活。 是谁寻了块旧牛皮,连夜给钉上的?」 「社里每个人,谁的丹断了,谁的伤瞒着,谁家里捎信来要钱了。 这些帐,帐册上没有。」 「只在你心里有。」 古青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机灵了半辈子、在食味轩里看人下菜碟练出一双火眼的人,这一刻什麽眼色都看不见了,眼前糊着一片热的。 他在食味轩打杂的时候,端一天盘子,挨一天白眼。 是这杆绿幡底下的人,头一回把他当个人看。 崔健走过去,把那本翻得油亮的帐册,连同一枚摸得包了浆的木牌,一起拍进了他怀里: 「拿着。」 「我後日才动身。这两天,把帐路给你捋顺。」 「丑话说在头里,帐要是记花了,我从三级院回来敲你。」 古青抱着帐册,对着苏秦,扑通就要往下跪。 苏秦一把扶住了他。 「社里不兴这个。」 「王烨师兄把社交给我的时候,我也没跪。」 古青让他扶着,眼泪到底没忍住,砸在那本油亮的帐册上,洇开了一小片。 赵猛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开口: 「青哥,你放心当你的社长。」 「往後谁敢上这院里找茬,我和吴秋顶在头里。」 吴秋跟着重重点头: 「两位社长都在三级院。」 「咱们头顶这片天,比从前还厚。」 ...... 「第三件事。」 苏秦说着,伸手把桌上那坛劣酒的红纸,撕了。 「把这坛酒,喝了。」 院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过来。 粗瓷碗不够,连吃饭的海碗都端了出来。 酒倒进碗里,浑浊浊的,一股冲鼻的酸辣气。 这是坊口最便宜的烧刀子,三十文一坛。 社里几个学子凑的钱,买的时候还跟掌柜的磨了半天,多讨了二两。 苏秦端起了头一碗。 「这一碗,敬王烨师兄,敬门口那块匾。」 他把酒洒了一线在地上,余下的一仰而尽。 那酒辣得呛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二碗。」 苏秦又满上,举起来,环视满院: 「敬这杆绿幡底下,每一个回头拉过人的。」 「干了。」 满院的碗举了起来,碰得叮当乱响。 赵猛一口闷下去,让那烧刀子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就红了眼,也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 崔健喝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要把这碗里的滋味,全记下来带走。 劣酒。 粗碗。 一院子晒糙了的脸。 这一幕落在洞天幡任何一个紫社子弟眼里,都寒碜得上不了台面。 可这院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日这一碗,他们能记一辈子。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怯生生的敲门声。 「请问……「 「这里,是胡门社吗?」 满院的人回过头去。 门口立着两个人。 风尘仆仆,背上各捆着一卷打了补丁的铺盖。 两人都穿着崭新的内舍青衫,浆得发硬的领口把脖子衬得黑红,袖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手腕。 一看就是刚从一级院爬上来的,连衣裳都还没穿习惯。 古青抹了把脸,迎了上去。 新官上任头一桩,竟是收新人。 院里有人低低地笑他官运好,进门头一天就开张。 「是这儿。两位是……「 门口那个高些的青年搓着手,话都说不利索: 「俺们是一级院升上来的,昨日刚过的晋级考。」 「是苏……苏丁先生指的路。」 「先生说,上了二级院,别处都不许投,紫幡彩棚再花哨也不许停脚,就投坊口这杆绿幡。 说这社,收俺们这样的。」 苏秦立在院中,听见苏丁两个字,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而後,他看清了门口那两张脸。 心口某一处,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 门口站着两个人。 赵立。刘明。 当年外舍那间发霉的屋子里,凑他束修的,是三双手。 如今站在这门口的,是两个人。 苏秦把胸口那一阵翻涌,缓缓压了下去。 那个矮些的刘明,正低头解着铺盖绳。 一抬头,目光越过古青的肩膀,撞上了院子当中那道青衫。 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铺盖卷从背上滑下来,砸在脚面上,他都没觉出疼。 「苏……「 刘明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旁边的赵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一瞬,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苏秦?!」 两个人连铺盖都不要了,几步冲进院子,一左一右抓住了苏秦的胳膊,又是捶又是拽,语无伦次。 「真是你!俺就说不会看错!」 「告示墙!一级院的告示墙前头挤了三层人!你的名字挂在头一个!老门房不识字的,央着人念了三遍!」 「一级院内都炸了锅!胡教习甚至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他教出来的学生,成龙了,成第一了!」 「俺和刘明把那张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岔了一个字!」 刘明攥着苏秦的袖子,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攥得死紧。 他嘴笨,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眼圈先红了。 苏秦任他们捶着,拽着,仔细打量这两张脸。 黑了,瘦了,可那一身气息,比从前紮实了不止一截。 看得出来,这几个月,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 他笑了: 「长本事了。」 「真爬上来了。」 赵立咧着嘴直乐: 「全靠丁先生往死里操练! 寅时就踹门,扎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就罚抄十遍。 俺们背地里没少骂他。」 「可俺们伤了病了,半夜里药都温在炉子上。」 「先生嘴上骂俺们是蠢牛,转头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他乐着乐着,忽然觉出院里的气氛不对。 满院十几号人,都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俩,目光里的意味怪怪的。 方才那个迎他们进门的青年,怀里还抱着帐册,正一脸古怪地瞅着他们。 赵立心里发毛,凑近了压低声音: 「苏秦,这社里的人,咋都这麽瞅咱?」 「还有方才,俺进门的时候,好像听见院里有人喊你……「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越瞪越大,声音都劈了: 「社长?」 「苏秦,你……你是这胡门社的社长?!」 苏秦笑了笑: 「现在,不是了。」 这五个字落下来,赵立和刘明两个人,齐齐愣在了原地。 满院的人都笑了。 古青抱着那本油亮的帐册走上前来,眼圈还红着,冲两人拱了拱手: 「两位别听他打哑谜。」 「他是咱们社的老社长。我,是今天刚接印的新社长。」 「老社长的兄弟,进了这道门,就是社里的人。」 赵立张着嘴,看看古青,又看看苏秦,半天没把这里头的弯绕捋直。 他俩在一级院掰着指头算过苏秦的风光,算过他进百草堂,算过他成第一,可怎麽也没算到,自家这位老室友还是一社之主。 刘明比他心细,愣过之後,先想起了一桩顶要紧的事。 他凑到古青跟前,搓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社长,俺们……入社得交多少钱?」 「俺们身上带的不多,要是差着,能不能容俺们先欠着,往後接了活计慢慢还……「 古青没答话。 他只是抬手,朝门楣上一指。 刘明顺着望过去。 那块木匾挂在门楣上,字迹歪歪扭扭,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 胡门社不收钱,只传道。 刘明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嘴笨的汉子嘴唇动了动,到底什麽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背上那卷铺盖,又往上提了提。 崔健已经走过去,一手一卷,把地上那两个铺盖扛上了肩: 「愣着做什麽。」 「屋在东头,我给你们搁去。今晚的铺,社里早就腾好了。」 两个新人就这麽稀里糊涂地,被这一院子的热乎气裹了进去。 有人给他们倒茶,有人往他们手里塞粗瓷碗。 赵猛拍着赵立的肩膀打听一级院的近况,那一巴掌下去,震得赵立直咧嘴,心里头却热得发烫。 在外舍的时候,他们见惯了白眼。 上头的人看他们,从来都是从鼻孔里看的。 这院里的人拍他们肩膀,是平着拍的。 日头一点一点斜下去,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闹了一阵,社员们便很识趣地散了。 有的回屋打坐,有的寻了由头出门。古青最後一个走,走之前把那半坛劣酒和三只粗碗,轻轻搁在了院角的石阶旁。 他什麽都没说,带上了屋门。 院子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苏秦,赵立,刘明。 三个人在石阶上坐下来。 坐下来的姿势都一样,胳膊架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 那是外舍那间屋里养出来的坐相。 屋子太矮,炕太窄,人只能这麽坐。 一年多过去了,谁都没改过来。 酒倒上了。 赵立捧着碗,先把这一年的话匣子打开了。 「丁先生是真狠啊。」 「寅时就踹门。 天上星星还没下去,他就立在院里了,一人一桶冷水浇醒。 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罚抄十遍。」 「头一个月,俺的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上茅房都得扶墙。」 刘明在旁边闷闷地补了一句: 「可俺发热那回,半夜里药一直温在炉子上。」 「先生坐在炉边打盹,天亮了还嘴硬,说是给自己熬的。」 赵立嘿嘿地笑: 「先生总骂俺们蠢牛。骂完了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俺们就记着这句话,一天一天地熬。」 他喝了口酒,让那烧刀子辣得龇了龇牙,话头却没停: 「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去年腊月,俺是真撑不下去了。 马步扎不动,功法背不进,夜里睡下,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俺寻思着,俺就是块种地的料,何苦在这儿遭这个罪。」 「那天夜里,俺把铺盖卷捆好了,想着天一亮就回村去。」 「刘明看见了,没拦俺。他就坐在炕沿上,看着俺捆。」 赵立说到这里,停了停。 「是虎子。」 「虎子也没说话。他把俺捆好的铺盖卷,扛起来,又给俺扛回了炕上。 然後把俺的碗筷,一双一双,摆回了桌上。」 「摆完了,他就回自己铺上睡了。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俺对着那副碗筷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先生来踹门,俺头一个站进了院里。」 苏秦端着碗,静静地听。 碗里的酒,他一口都没动。 赵立把那段腊月翻过去,话头又活泛起来。 说他们怎麽把功法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说刘明怎麽在浆洗坊和马步之间两头跑.... 说开春之後,三个人的修为怎麽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开春的时候,虎子得了那个进大考的机会。」 刘明接过了话头。这个闷葫芦今晚的话,比往常一年加起来都多: 「他走的那天,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褂子穿上了。就那一件像样的。」 「他把自己攒的几两银,分给了俺们俩,说里头带不进去,留着也是白瞎。」 「俺们送他到一级院的大门口。 他咧着嘴跟俺们说,听说苏秦也在里头。 俺要是能碰上他,说啥也得搭把手。」 「俺们还笑话他。说就你那聚元九层的本事,碰上了也是给人添乱。」 「他不恼。他说,添乱也得添。」 刘明说完这一段,自己端起碗,闷了一大口。 赵立怕气氛沉下去,赶紧把话头拨到苏秦身上: 「光说俺们了。你呢?」 「那遗蹟里头,到底啥样?告示上那些字,俺们看得懂的没几个。」 苏秦笑了笑。 他拣那些能说的,说了一些。 说遗蹟里的山,说洞府里的青石大殿,说他怎麽一步一步往里闯。 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立听得直咂嘴: 「那黄金万两,是真的?」 「真的。」 「一万两啊。」 赵立掰着手指头,掰了半天没掰明白: 「俺们村东头的王地主,全部家当卖了,凑不出一百两。」 「一万两……能买多少座王地主家?」 刘明在旁边算了算,老老实实地说: 「一百多座。」 赵立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蹦出来一句: 「那你往後,顿顿都能吃上肉了。」 苏秦让他这句话逗笑了。 笑过了,赵立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 「光顾着说话,正事差点忘了。」 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托在手里: 「二斤酱肉!」 「俺和刘明出门前凑钱打的。 当年在外舍,俺们仨就说好了,谁先上来,谁请客。」 「这回俺们俩上来了,可不得把虎子那张馋嘴堵上。」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 「那家伙,当年在食堂里,回回蹭你的饼。脸皮厚得哟,蹭完还咂嘴,嫌饼凉。」 「这回好了,仨人都在二级院碰头了。 回头把虎子喊来,酱肉就着酒,把这些年欠的饼,一并算算帐!」 刘明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虎子呢?」 「他跟你一道进的那个大考吧?他咋样?也立功了吧?」 「那家伙的倔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不定这会儿也在二级院哪个角落里安顿呢,要不要这就去把他薅过来?」 刘明的话,说到一半,慢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苏秦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墙外那杆绿幡,让晚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静得能听见东屋窗纸後头,那盏油灯芯子爆出的一声轻响。 赵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他手里那个油纸包还托着,托得直直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秦?」 苏秦把碗,缓缓放回了石阶上。 他垂着眼,看着碗里晃动的酒,看了很久。 而後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千遍的石头: 「遗蹟里,有一道关。」 「过不去的关。」 「虎子把我,推出去了。」 「他自己,没出来。」 一字一句,落在石阶上。 赵立托着油纸包的手,僵在了半空。 刘明脸上的笑还没褪乾净,就那麽挂着,慢慢地裂开了。 「你……「 赵立的嗓子像是让什麽东西堵住了,半天,挤出来一句: 「你说啥?」 「虎子他……「 苏秦抬起头,望着这两张脸,把最後的话说完了: 「他走的时候,在笑。」 「笑得跟在食堂里,跟我讨饼的时候,一个样。」 「他说,你得往前走。」 「说完,他就没再站起来。」 油纸包从赵立手里滑下来,落在石阶上,滚了半圈。 没有人去捡。 院墙外的幡声,一阵紧,一阵慢。 东屋那盏油灯,不知什麽时候熄了。 月亮升上了院墙,把三个人的影子,钉在了地上。 刘明缓缓地弯下腰,把那个油纸包捡了起来。 他用袖子擦掉上头沾的土。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仔仔细细。 然後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月光照得到的那一级石阶上。 摆好了,这个嘴笨的汉子,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赵立坐在那里,眼睛瞪着院墙,瞪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送别那天,他在外舍大门口,照着虎子的肩膀捶了一拳,让他别给外舍丢人。 虎子挨了那一拳,咧着嘴直乐。 那一拳的力道,这会儿全数返了回来,砸在赵立自己心口上。 这个嗓门最大的人,这一刻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两行泪顺着他黑红的脸膛淌下来,淌进嘴角,他都没去抹。 不知过了多久。 刘明从胳膊里抬起脸来。 眼睛肿着,声音哑着,可他望向苏秦的目光,定定的: 「苏秦。」 「你别把这笔帐,记在自己头上。」 苏秦垂着眼,没有说话。 这两个人太熟悉他了。 在外舍那间屋里,一盏油灯底下挤了三年。 他什麽样的沉默是累,什麽样的沉默是把刀子往自己心里捅,他们一眼就认得出来。 赵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 「刘明说得对。」 「苏秦,你听俺说。」 「没有你,俺们仨现在是个啥?」 「俺现在还在外舍种地。 刘明还在替人浆洗衣裳。 虎子那个倔驴,多半还蹲在聚元二层的坎上,一辈子也迈不过去。」 「是你把俺们仨,从烂泥里一把一把拽出来的。」 「那年俺们的束修差着数,是你垫的。 你自己兜里也没几个钱,垫完了,啃了半个月的干饼。」 「功法,是你掰开了揉碎了喂的。 俺们脑子笨,一段口诀你能讲八遍,讲到俺们懂为止。」 「苏丁先生,是你留下的。」 「俺们走的每一步路,往回数,头一个脚印,都是你踩出来的。」 赵立的声音越说越哑,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虎子能站到那座遗蹟里头,能有那个本事、那个机会,在那道关前头把你推出去。」 「他那条命走到那一步,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愿意的。」 「他出门那天说的话,你也听见刘明学了。他说碰上你,说啥也得搭把手。」 「他搭上了。」 「他不亏。」 刘明在旁边,重重地点头。这个嘴笨的人,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最重的话: 「换俺在那儿。」 「俺也推你。」 赵立跟着开口: 「俺也一样。」 「你别问值不值。这事搁俺们仨谁身上,谁都这麽干。」 「虎子在一级院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爱念叨。 他说苏秦肯定能成。 他说咱们这样的人,自己爬不上去不要紧,得有一个人爬上去。」 「那个人爬上去一步,俺们这些泥腿子头顶的天,就亮一步。」 「他没等到告示墙那一天。」 赵立的眼泪又下来了,可他咧开嘴,硬是扯出来一个笑: 「可他押中了。」 「放榜那天,一级院的告示墙底下,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老门房不识字,央人念了三遍。 好几个头发都白了的老生,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一级院出人物了。 胡教习也在默默的哭,一直摸着你的名字。」 「虎子要的,就是这个。」 「他得着了。」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苏秦坐在石阶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半坛酒都凉透了。 久到月亮从院墙的东头,慢慢挪到了正当中,把那个油纸包照得清清楚楚。 赵立和刘明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这两个人掏出来的,是真心。 是要替虎子,把压在他心口的那块石头搬开。 可有些石头,搬不开。 苏秦的脑海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声音。 一个人死了,他这条命所有的因果,都在天道的帐上结清了。 借窗能办。 开帐,办不到。 连一位坐过至尊位的人,都开不了那本帐。 那位前辈让他把不甘咽下去,变成脚底下的路。 咽下去,他做到了。 可咽下去,与认命,从来都是两回事。 苏秦在心里,把这桩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今夜,借着这半坛劣酒,借着身边这两个哭红了眼的兄弟,他终於把那条路,从头到尾想透了。 这大周仙朝,是一座官衙垒起来的天下。 天上有天时的官,地上有山河的官。 种田有司农,治水有河官。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桩一桩,都有衙门管着,都有簿册记着。 生死,也是一本帐。 帐,记在阴司。 城隍坐镇一方水土,判官执笔勾批,生死簿册一页压着一页,把天下人的来路去处,管得严丝合缝。 求帐的人,开不了帐。 至尊隔着光阴伸手,也开不了帐。 那麽。 便去做那个管帐的人。 不偷,不抢,不求人情,不走偏门。 就照着这大周朝最讲究的规矩,一级一级地考,一品一品地做。 免试官身在手,起步的台阶已经铺下了。 头顶那道敕名定下的,是一个必成仙官的未来。 那便让那个未来,再大一些。 大到阴司那本生死簿册,名正言顺地摊开在他自己案头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虎子的名字勾不勾,怎麽勾,勾回来之後,他那一条命的分量怎麽算,他那一句你得往前走怎麽个不白费法。 由他来定规。 这条路有多长,苏秦不知道。 十年,三十年,还是一辈子。 可他这条命,本就是虎子用命换回来的。 拿一辈子去还,不亏。 苏秦抬起了头。 他先伸手,拿过那只空着的粗碗,把坛子里余下的酒,满满地倒了一碗。 他把那碗酒,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那包酱肉旁边。 月光底下,油纸包和酒碗并排放着,像是有第四个人,就坐在那级石阶上,正咂着嘴,嫌这酒太冲。 赵立和刘明看着这一幕,鼻子都酸了。 而後,他们听见苏秦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这方小院的夜色里: 「赵立,刘明。」 「你们的话,我都记下了。」 「虎子的情,我也认。 这条命是他给的,我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背着他那一份。」 苏秦顿了顿。 他望着石阶上那碗酒,望着月光里那个并排的空位,一字一字地说: 「可有一笔帐,我跟天道,没算完。」 「这话,我今晚只说一遍。出了这道院门,我不再提,你们也不许提。」 「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我都会,复活王虎。」 赵立和刘明,齐齐怔住了。 复活。 这两个字砸下来,两个人连呼吸都忘了。 死人复生,那是说书先生嘴里都不敢编的事,是戏文里神仙都办不成的事。 可苏秦的声音,还在往下走。 平静,缓慢,没有半分起伏: 「我会去做官。」 「从九品做起。一品一品,往上做。」 他抬起眼。 月光落在他那双眸子里,落出两点极深的光。 「我会统领……「 「整个阴司。」 夜风从院墙外卷进来。 那杆缝了又缝的绿幡,在墙外哗啦啦地响,响得像是有千军万马,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着这座小院,一步一步地开过来。 ...... 另一头。 夜里三更,苏家村本该黑透了。 如今的苏家村,早不是当年那片东倒西歪的土坯房了。 一排排青瓦房顺着村道铺开,是秦娃子出息之後给村里起的。 瓦是新瓦,墙是新墙,可庄稼人的习性没变,天一擦黑就熄灯,一文钱的灯油都要省。 所以当村口的大黄狗头一个炸了毛,跟着满村的狗一条接一条吠起来的时候,各家各户的窗纸上,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 马蹄声。 从官道那头来的,敲得又急又密,直奔村里来。 庄稼人对深夜的马蹄声,是刻在骨头里的怕。 半夜上门的官差,从来没有好事。 要麽是加税,要麽是抓役,要麽,是谁家在外头的人,出了事。 苏海披着衣裳冲出院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这两年日子顺了,腰杆直了,可这一阵马蹄声砸下来,这个老汉的心还是一下子坠到了脚底板。 娃在外头。 千万别是娃出了事。 李庚和二牛已经先一步堵在了村道上。 两个汉子一个攥着锄头,一个把扁担掖在身後,瘦骨嶙峋地并排站着,把村子挡在身後。 火把照过来。 马上那人翻身下来,险些崴了脚。 他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一个墨写的官字。 「黄……黄大人?」 二牛先认出来了。 惠春县的【驿传马递】,黄秋黄大人。 前几个月来村里颁过法旨的,那一回,免税三年。 满村人提着的心,松了半寸,又悬了起来。 黄大人来,是好事过。可黄大人深更半夜地来,跑得人马都是汗,这又算什麽事? 苏海挤上前去,老脸堆着惶恐,腰先弯下去了: 「黄大人,深夜劳顿,快快屋里坐。是不是……是不是俺家娃在外头……」 话没说完,黄秋抢先一步,双手把他扶住了。 扶得又快又稳,半点不敢让这老汉的腰弯下去。 「老太爷折煞小吏了。」 苏海愣住了。 老太爷。 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有人这麽叫他。 还是从一位官差嘴里叫出来的。 李庚和二牛对视了一眼,俩人手里的锄头扁担,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进了院,苏海让上座,黄秋不肯坐正中,只在下首的条凳上落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正襟危坐。 苏海他婆娘端来热水,黄秋双手接了,捧在手里,没敢喝。 院子里挤满了被狗叫惊起来的乡亲。 男女老少,披着衣裳,缩着脖子,把一座新砌的院子站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瞅着那位官差。 官差越客气,庄稼人心里越没底。 苏海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嗓子发乾: 「黄大人,您就给俺一句痛快话。」 「俺家娃……他咋了?」 黄秋把水碗轻轻搁下。 他在马上颠了一路,这一肚子的话,在心里头滚了一路。 这位在衙门里点头哈腰了半辈子的老吏,今夜抢这趟差事,是跟同僚赔了三回笑、许了两顿酒才抢到手的。 为的就是这一刻。 黄秋站起身来,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吏服,掸平了前襟,而後朝着苏海,端端正正一拱手: 「老太爷。」 「小吏今夜,是来报喜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苏大人,高中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大人? 村里哪来的什麽苏大人? 苏海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自己身後,身後是墙。 黄秋看着满院茫然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放慢了语速,把每个字都钉清楚: 「苏秦,苏大人!」 「从二级院,晋级三级院了!」 「还是……第一!」 「整个青云府,百万学子,头一名!」 「钦点的第一!」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风掠过新瓦的屋檐,呜呜地响。 满院的人,全都呆愣当场,一张张黑红的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 不是不喜。 是不敢。 庄稼人这辈子被骗怕了,被空欢喜剜过心。 天大的好事砸到头上,他们的头一个念头从来都一样。 这事,不能是真的。 二牛蹲了下去,挠着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黄大人,您……您是不是走错村了?」 「这十里八乡,兴许还有别的苏家村……」 李庚也咽了口唾沫: 「要不,是重了名?天底下叫苏秦的,总不止俺们娃一个……」 苏海站在当中,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地摇头: 「不能。」 「俺知道俺家娃出息。可那是整个青云府啊……百万的学子啊……」 「黄大人,您莫哄俺老汉。」 「俺这把岁数,经不起这个哄。」 黄秋早料到这一遭。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从马背的褡裢里,捧出来一只锦匣。 锦匣打开,里头是一卷黄绫。 黄绫一露面,院子里嗡的一声。 再没见识的庄稼人,也认得这个颜色。 「圣旨在此。」 黄秋双手捧旨,朗声道: 「苏家村人,接旨。」 呼啦啦一片。 满院的人,从苏海起,一个挨一个跪了下去。 新砌的青砖地上,黑压压跪了一院子。 有抱着娃的婆娘,把娃的脑袋也按了下去。 黄秋展开黄绫,借着灯笼的光,一字一字地念: 「大周敕谕。」 「青云州府年考改制,惠春分院学子苏秦,才德冠世,三花灌顶,钦点本届第一。」 「赐贡士出身。」 「授天元之名。」 「许免试官身。」 「另赐自选节气之恩。」 「赐黄金万两。」 「通传州府,咸使闻知。钦此。」 什麽三花灌顶,什麽天元,什麽自选节气,满院的庄稼人一个字都听不懂,一颗颗脑袋贴着地,大气不敢出。 可有四个字,人人都听懂了。 黄金,万两。 跪在後排的李庚,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趴在地上,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掐着算。一亩田刨去税,一年落几百文。一两银子合一千文。一万两…… 他掐到一半,掐不动了。 全苏家村的地加起来,刨一百辈子,也刨不出这个数。 黄秋收了旨,双手捧到苏海面前: 「老太爷,接旨吧。」 苏海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看那卷黄绫,又看看黄秋.... 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乾乾净净了,还是不敢伸出去。 「黄大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真是给俺家娃的?」 「千真万确。」 黄秋把旨又往前送了送,声音放得又稳又重: 「老太爷,小吏在衙门里当差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这道旨从州府递下来,满县衙连夜就炸了。 如今这整个青云州府,上到府衙的老爷,下到小吏这样跑腿的,没有一个不知道苏大人名号的。」 「贡士出身,是什麽意思?」 「是从今往後,这十里八乡,任他哪一路的差役、哪一级的老爷上门,都得先给苏家递帖子。」 「免试官身,又是什麽意思?」 「是苏大人从三级院一出来,朝廷直接授官。 不用考,不用熬,不用求任何人。」 黄秋顿了顿,把最後一句话,送到了这满院庄稼人的心坎上: 「往後。」 「苏大人就是真真正正的,大周仙官了。」 苏海的手,终於伸了出去。 那双手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它们颤巍巍地捧住了那卷黄绫,像捧着一窝刚出壳的雏鸟,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 老汉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卷明晃晃的黄。 看着看着,两行老泪砸了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他没出声。一个字都没有。 就是跪在那儿,捧着旨,肩膀一耸一耸,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旨上了,又慌忙偏过头去,拿袖子去接。 院子里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跟着,哭声就连成了片。 二牛跳起来就往村道上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吼得满村的狗又炸了窝: 「中啦!中啦!」 「秦娃子中啦!」 吼到一半,他猛地刹住,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调过头接着吼: 「苏大人!是苏大人中啦!头名!钦点的头名!」 「苏家村出仙官啦!」 有人翻出了过年没舍得放完的半挂炮仗,挂在村口的老树上,劈里啪啦地炸响。火光一闪一闪,照得满村的新瓦亮堂堂的。 苏海捧着圣旨从地上起来,让人扶着,进了堂屋。 他在炕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来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旧纸。 那是当年卖那十七亩水田的旧契。 按着他的红手印,纸都泛黄了。卖田的银子早花没了,这张废纸他却一直收着,谁也不知道他收它做什麽。 老汉把旧契展开,跟怀里的圣旨并排放在炕桌上。 一张黄绫,一张黄纸。 他看了很久很久,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滴在那张旧契的手印上。 「值了。」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二牛在门口看着,吓得直搓手,扭头要去喊人来掐人中,让李庚一把拽住了。 李庚摇了摇头,低声道: 「让老哥哭。」 「这泪,他攒了一辈子了。」 院子里,二牛他婆娘抓了一把碎银子,死活往黄秋手里塞。 报喜的赏钱,这是千百年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 黄秋跳开半步,双手直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使不得!使不得!」 「这喜钱,小的万万不敢收!」 「能给苏大人家里跑这一趟腿,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满院的乡亲都看呆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官差,雁过拔毛,上门连口水都要挑剔。 今夜这位黄大人,跑了几十里夜路,一口热水没喝,一文喜钱不收,管他们的老哥叫老太爷,管自己叫小的。 到这一刻,最後那点不敢信的疑影,也散乾净了。 是真的。 天大的事,是真的。 夜更深了,村里却没有一个人回屋。 苏海捧着圣旨,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没招呼任何人,可全村的人都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後。 一行人穿过村道,走向村尾的祠堂。 祠堂的门开了,灯点上了。 供桌上,那一本族谱,端端正正地摆着。 族谱旁边,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苏海把圣旨供在了族谱前头。 他点了三炷香,颤巍巍地插进香炉,而後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对着那块牌位,扑通跪了下去。 「爹。」 「您听见了没。」 「娃中了。头名。钦点的头名。」 「黄大人说了,娃从三级院一出来,就授官。就是仙官了。」 苏海说一句,磕一个头。 额头碰在青砖上,咚,咚,咚。 老汉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囫囵话了。 祠堂外头,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庚跪着,二牛跪着,满村的男女老少都跪着,朝着那卷供在族谱前的圣旨,朝着那块牌位,一声接一声地哭。 炮仗的碎红纸,让夜风卷着,飘进祠堂的门槛。 香火明明灭灭。 苏海伏在牌位前,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哽出了最後一句话: 「咱苏家村这片烂泥地里……」 「出了一个真正的……」 「大周仙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