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耳耳耳耳耳耳耳

大周仙官

第301章 全朝大考开启!第一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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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考,还剩五日。 这五日的头一件事,是把寒序的线,封起来。 祁霜夜访的第二天,两人在会馆的东跨院里,议了半个时辰。 议出来的章程,只有三条。 苏秦执笔,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第一条,大考之前,此事封存。」 「旧录你贴身收着,不查,不问,不对第三个人提。皇都地下那样东西,镇了三百年,不差这一个月。」 「第二条,考後再动,也不硬动。」 「咱们两个白身学子,查'王城之下',查一步,死一步。要查,得先有官身,有职分,有能名正言顺翻档调卷的位置。」 「第三条...」 苏秦顿了顿,笔尖悬着。 「若考中,你我之中,有人得了能接触宫城、档库、司天监一类衙门的差遣...」 「这条线,归他先走。」 祁霜看完,没有异议,只在末尾添了一句。 【贺家等了三百年。】 【不差这一个月。】 【但也,只差这一个月了。】 写完,她把纸凑到烛上,烧了。 灰烬落进铜盆,她起身,负剑,走到门口,又停住。 「苏秦。」 「考场上,各凭本事。」 「可你要是考砸了...」 她回头,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寒序这条线,我一个人,得多走十年。」 「所以,劳驾你...」 「考好点。」 …… 第二件事,是安置。 大考的规制,苏秦入闱前就打听得清清楚楚。 三场连考,锁院九日。 九日之内,考生锁在贡院,与外界音讯断绝。 这九日,苏禾怎麽办。 晚饭後,竈房里,苏秦把这事一提,陈鱼羊把大勺往锅沿上一磕: 「这算个事?」 「小禾归我!」 「我的庖厨科,考期在你们後头十日,你锁院这九天,我正好带着他,把皇都的菜市,一坊一坊地踩!」 「我掌眼食材,他掌眼人...」 他嘿嘿一笑,冲苏禾挤挤眼: 「咱哥俩搭夥,谁也骗不了咱!」 苏禾坐在竈边的高凳上,却没有笑。 孩子低着头,两条小腿,也不晃了。 半晌,它擡起头: 「哥。」 「九天,一面都见不着?」 「见不着。」 苏秦在它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它: 「锁院的规矩,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那……」 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在里头,谁给你看着?」 「我看得见别人名字里的坏,你看不见。那些使坏的人,盯着你的人...九天,谁替你看着?」 苏秦望着弟弟。 这个才几个月大的小东西,操的心,已经是一家人的心了。 「苏禾,你听哥说。」 他握住那双小手: 「考场那个地方,恰恰是这座城里,最不怕人使坏的地方。」 「闱规如铁。进了龙门,人人都是一张卷子,拚的是肚子里的东西...那里头,哥谁也不怕。」 「真正要当心的,是考场外头。」 「所以这九天,不是你没法替哥看着...」 「是哥,把外头这个家,交给你看着。」 「陈叔的眼睛看食材是好的,看人,不如你。这九天,你就是咱家的眼睛。」 「看好陈叔,看好这个院子。」 「谁来递帖子,谁在门外转悠,你都记下来。」 「等哥出来...」 「给哥报帐。」 苏禾怔怔地听完。 而後,孩子挺起小胸脯,重重地,点了头。 「嗯!」 「我看家!」 …… 大考前第三日,傍晚。 青云会馆,正堂。 赵掌事把堂中的桌椅撤了,拚起一张大圆桌,亲自下厨房盯着,置了一桌像样的席面。 裴声两个月前的信里,交代得明明白白。 开考前三日,会馆设一席。 青云班,聚齐。 酉时,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苏秦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位。 两个月不见,人人都变了模样。 有人黑了,有人瘦了,有人眉宇间添了风霜,有人眼底沉了东西。 三千里官道,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了痕。 头一个同苏秦招呼的,是柳三变。 班里这位最傲的人物,琴棋书画样样自负,从前见了苏秦,眼皮都懒得擡全。 今日他主动举了举杯,隔着半张桌子: 「苏秦。」 「路上,听了你两桩事。」 「石亭县的碑,丰乐县的坊。」 他顿了顿,把杯中酒干了: 「佩服。」 苏秦还了一杯,没有多话。 有些变化,不必点破。 祁霜到了,剑还是那把剑,人却比在三级院时,松了一分。 蔡云到了,一身簇新的细布直裰,进门先团团一揖,笑容还是那个笑容,眼底的血丝,却藏不住...这两旬,他把皇都的人脉,跑穿了。 姜望最後一个进门。 他进来的时候,满堂的谈笑,静了半息。 不是敬,也不是惧。 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一位,和离开青云府时,不一样了。 从前的姜望,乾净得像一块玉,搁在人堆里,自成一格。 如今的姜望,那块玉上,多了一道纹。 纹不深。 可有了纹的玉,才压得住手。 十二个人,到齐。 圆桌坐满,赵掌事亲自斟了头一巡酒,躬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堂中,只剩青云班。 …… 酒过三巡,话渐渐热了。 各自说着路上的见闻。 班里那位素来沉默的矮个学子,姓乔,头一个打开了话匣。 「我走的西线,穿的是太行陉。」 「山里迷了三天。乾粮吃尽,是循着一缕炊烟,摸到一户猎户家。」 「老两口,儿子前年让熊瞎子拍了。见了我,一句来历不问,先端饭。」 「我住了半个月,病好了,临走留盘缠,老爷子把钱撇出门外,就一句话...」 「『山里头,见着活人就是亲。留你的钱,往後谁还敢进山?』」 乔姓学子端着酒,怔怔地: 「我读了十几年书。」 「『仁』字怎麽写,我八岁就会。」 「什麽意思,我上个月才懂。」 满桌,静了一息。 而後,话头一个接一个地续上。 有人在渡口断过一场船家与商客的纠纷,引律引到一半,发现乡俗比律好用; 有人途经蝗灾後的县份,看见官仓的赈粮怎麽在一层一层的手里变薄; 有人夜宿破庙,同一个还俗的老僧论了一宿的生死。 十二个人,十二条路。 三千里官道,被这一桌酒,重新走了一遍。 说到酣处,蔡云放下杯,笑道: 「诸位,别只顾着喝。」 「正事,还没办呢。」 他朝门口扬声: 「赵掌事...擡进来吧。」 门开,赵掌事捧着一只木匣,进来,搁在桌心。 旧木匣,一尺见方,匣面上,一行字。 裴声的字,懒散里藏着锋。 【都到齐了,再开。】 满桌,静了。 十二双眼睛,落在匣上。 「裴老先生两个月前寄到会馆的。」 赵掌事躬身: 「信里交代,开考前三日的席上,十二位到齐...才许开。」 「小人告退。」 门,又合上了。 蔡云看了看众人: 「谁开?」 没人动。 半晌,祁霜淡淡道: 「苏秦开。」 「他名次最靠前...」 她顿了顿: 「进班最晚,升得最快,裴老偏心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满桌,哄地笑了。 苏秦也笑,起身,伸手,揭了匣盖。 匣中,两样东西。 一封信。 一面空白的册子。 信不封口,一张纸,寥寥数行。 苏秦展开,当众,念了。 「【都到了?】」 「【好。】」 「【路上那道题,不用交了。】」 满桌,微微一愕。 「【答成什麽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老夫收卷,能收出个什麽?收上来的,都是写给老夫看的。】」 「【真正的卷子,不在纸上。】」 「【五日之後,考场,会替老夫验。】」 「【匣里这面册子,留给你们。】」 「【十二个人,一人一行,把自己那道题...抄上去。】」 「【只抄题,不抄答。】」 「【让同门看看:这三千里,别人在看什麽。】」 「【看完,都给老夫记住了...】」 「【你们看的东西加在一处,才是天下。】」 「【一个人,看不全的。】」 信,念完了。 堂中,静了很久。 而後,姜望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心,取过那面空白册子,提笔,蘸墨。 一行字,落下。 写完,他把册子,顺手推给了下一位。 册子,沿着圆桌,一个人,一个人地,传。 一人,一行。 有人提笔就写,一挥而就。 有人握着笔,对着空白页,怔了半天,才落下去。 轮到乔姓学子,他写完,搁笔的手,抖了一下。 轮到柳三变,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在写什麽碑帖。 传满一圈,回到桌心。 蔡云把册子摊开,压平... 「既是让同门看,那就都看看。」 十二行字,十二道题,摊在满桌的灯火底下。 苏秦凑近,一行,一行地,读。 【沿途所见,何事最脏?伸一次手。...姜望】 读到这一行,几位同门倒抽一口凉气,齐齐看向姜望。 给姜家的麒麟儿,出「脏「字的题...裴老好胆色。 姜望坐在原位,端着杯,只淡淡补了三个字: 「答过了。」 他擡眼,同苏秦对视了一瞬。 丰乐县那一夜的火光,在两人眼底,一闪而过。 【沿途所见,何帐,是不能算的?...蔡云】 苏秦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停。 何帐不能算。 给一个凡事必算、算无遗策的人,出这道题...裴声这味药,下得狠。 他擡眼看了看蔡云。 蔡云正端着酒杯,望着自己那行字,出神。 半晌,这位薪火的智囊,忽然开了口。 「既然都亮了题,我这道,说一半吧。」 「我一路北来,帐算得很顺。哪座城的人情值多少,哪张帖子该递给谁,我心里的算盘,没停过。」 「直到过黄河。」 「渡船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船资差三文。船家要赶她下去。」 「我替她付了。三文钱...我帐上记的是'善名微利,成本可忽'。」 蔡云顿了顿,声音低了: 「下船的时候,那孩子跑回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一块麦芽糖。化了一半,粘在纸上,脏兮兮的。」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我站在渡口,捏着那块糖...」 「我的算盘,劈里啪啦响了一路,那一刻,一个子儿都拨不动了。」 「三文钱,我记了成本。」 「他把全部身家给我,没记帐。」 蔡云举起杯,自嘲地笑了笑: 「裴老问我,何帐不能算。」 「我如今知道了...」 「人心给你的东西,一旦上了帐,就脏了。」 他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满桌,无人接话。 无人需要接话。 【沿途所见,何人,比你强?】 写这行的,是班里素来最傲的一位,名为柳三变。 此刻他把这行字抄上去,面色平平,只补了一句: 「三千里,我记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都比我强。」 「强得……我以前根本看不见。」 有人忍不住问:「比如?」 「比如汾州城外,一个修桥的老石匠。」 柳三变道: 「我看他垒桥拱,一块石头,掂了三回,换了三个位置,才砌进去。」 「我问他,一块石头而已,何必。」 「他说,桥上要走一百年的人。这块石头搁歪半寸,一百年里,总有一天,要还回来。」 「诸位。」 柳三变环视满桌: 「我写字,十遍里有八遍,笔画将就了就将就了。」 「我自负才气二十年。」 「不如一个老石匠对一块石头的恭敬。」 【沿途,可有一日,你什麽都没做,只是看?...祁霜】 给一个剑不离身、永远紧绷的人,出一道「什麽都不做「的题。 祁霜抄完,谁问也不答。 蔡云笑着追问了一句:「祁姑娘,有过那一日麽?「 祁霜握着杯,沉默了片刻。 「有。」 「洞庭湖边。我坐在堤上,看了一天的水。」 「什麽都没想,什麽都没练。」 「看到傍晚,渔船回港,满湖的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 「那一天我才知道...」 「我的剑练了十五年,一直是攥着的。」 「攥着的剑,出鞘再快...」 「也快不过放松的手。」 【沿途所见,何人,笑得最真?】 乔平红着脸,小声道:「就是那对猎户老夫妻。我病好那天,老太太看我多吃了一碗饭,笑的那一下。」 【沿途所见,何物,贵而无价?】 【沿途,你欠下了什麽?】 【沿途所见,何门,你不敢进?】 一行,一行。 十二道题,没有一道相同。 每一道,都像一把钥匙,插在某个人心里,锁了多年的那把锁上。 众人一行一行看下去,堂中,渐渐没了声音。 看到最後一行...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记下来。——苏秦】 十一双眼睛,齐齐擡起,落在了苏秦身上。 「你的题。」 蔡云缓缓道: 「答了吗?」 苏秦坐在灯下,没有取出名录。 那卷东西,是他和裴声之间的帐,也是他和这三千里之间的帐。 他只是端起杯,平平静静: 「记了九笔。」 「九个人。」 「施茶的,摆渡的,收骨的,教书的,描碑的……」 「都是些,天下离了就转不动、可天下谁也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顿了顿。 「裴老这道题,我走到最後一站,才看明白。」 「咱们十二个人,五日之後进的那座考场...考的是官。」 「官是什麽?」 苏秦环视满桌,一字一字: 「官,就是天下的记性。」 「记谁,漏谁...一笔之间。」 「我这九笔,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 「此生执笔...」 「先记无名的人。」 堂中,静了。 烛火,一跳,一跳。 半晌,姜望站起身,举杯。 「诸位。」 「我提一杯。」 「这一杯,不敬功名,不敬前程...那些,五日後考场上,各凭本事去挣。」 他举着杯,环视这一桌,两个月前从同一座山上,散往十二个方向的人。 「这一杯...」 「敬三千里。」 「敬三千里教给我们、山上十年没教会的东西。」 十二只杯,齐齐举起。 「敬三千里!」 一饮,而尽。 …… 席至末段,菜凉了,酒也淡了,话却越说越实。 蔡云放下筷子,神色正了。 「趁人齐,说最後一桩正事。」 「我这二十日,帖子递了半个皇都,腿跑细了两圈...换回来的东西,大半是虚的。」 「只有一条,是实的。」 「也是眼下,天下学子最想知道的一条。」 满桌,齐齐坐直了。 「本科大考的总裁官...」 「定了。」 蔡云环视一圈,缓缓吐出: 「吏部尚书,元度衡,元大人。」 「奉旨,以吏部尚书,兼领本科总裁。」 堂中,嗡地一声。 「元度衡?!」 「天官亲自领总裁?!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历科总裁,不都是礼部或翰林的堂官麽?」 「这说明什麽?说明本科取士,朝廷要的不是文章...是官!是立刻能用的官!」 蔡云擡手,压了压: 「我打听到的,还有几句。」 「元大人此人,寒门出身,三十年从主事做到天官,吏部里滚出来的,最重实务,最烦虚文。」 「坊间传他阅卷有三不取...」 「辞藻胜於事理者,不取。」 「凡事言古不言今者,不取。」 「通篇无一策可落地者...不取。」 满桌的人,各自把这三条「不取「,在心里过自家的文章。 有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还有一句,是吏部里传出来的老话,说元大人的学问,有师承...」 蔡云顿了顿: 「承的是吏部里一门几百年口手相传的旧学。」 「那门学问,外人连名字都叫不出。」 「吏部里的人,私底下管它叫...」 「『老天官之学』。」 满桌议论纷纷,各自掂量着这三条「不取「,盘算着自家文章的路数。 只有苏秦,端着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老天官之学。 吏部,几百年,口手相传。 铨衡。 崔衡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一字一字,浮了上来。 【老夫生前,在吏部带过门生。门生传门生,一脉考功之学,传到今日,没有断。】 【当朝主持大考铨录的那位大员...身上带着老夫这一脉的道统。】 【他见了你,只有两种可能。】 【引为同门,倾力提携。】 【或者...视为大患,先下杀手。】 元度衡。 崔衡道统的当代传人。 本科总裁。 他苏秦的卷子,九日之後,终究要过这个人的眼。 而他的文章里,铨衡之学,化在了骨血里...章程之辨,量才之法,考功之思...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根脚。 藏,还是不藏? 散席回房的路上,苏秦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一路。 藏...刻意避开铨衡的路数,文章便是自断一臂,削足适履,写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了。 露...满纸术语,招摇过市,那是把「我得了你祖师的传承「写在脸上,是试探,也是挑衅。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想透了。 不藏。 也不露。 文章,按自己的道写。 铨衡之学,化在事理里,不着一个行内的术语...就像盐化在汤里。 懂行的人,喝一口,自然知道咸淡。 不懂的,只当是一碗好汤。 元度衡若是崔衡说的那种「修渠的人「...他会尝出来,会懂。 若是「抢水的「... 一碗汤而已,你抓不住盐。 是龙是虎。 放榜见。 …… 入闱前夜。 东跨院,灯火通明。 苏秦在灯下,检点考篮。 大考的搜检,严苛冠绝天下...笔墨纸砚有定制,乾粮要切开验过,衣物夹层要拆看,片纸只字,不得夹带。 考篮里的东西,他一样一样,过。 笔,三支,新笔,依制。 墨,砚,依制。 乾粮,陈鱼羊备的,九日的量,切成了规制的小块,码得整整齐齐... 这位灵厨首席念叨了一晚上「贡院的夥食是给人吃的麽」,恨不能把整个竈房给他塞进去。 一包粗茶。 王老爹的茶。 茶叶散装,一目了然,不犯禁。 苏秦把它,放在了考篮最顺手的地方。 就当虎子陪着你进考场。 然後,是那几样...不能带的。 董直的秃笔。 陆九寒的卷宗。 沈太医令的手稿。 半枚竹书签。 还有,那卷答给裴声的名录。 桩桩件件,都是他的命。 可桩桩件件,都过不了搜检...过得了,他也不带。 那些东西上头压着的帐,不该带进考场。 考场里,他只是一个考生。 苏秦取出一方布,把这几样东西,一层一层,包好,捆紧。 而後,他把苏禾,叫到了灯下。 「苏禾。」 他把布包,郑重地,放进弟弟的手里。 「哥的命,九天,交给你。」 孩子捧着那个布包,愣住了。 布包不重。 可它两只小手,抖了一下,才捧稳。 「这里头,是董爷爷的笔,陆爷爷的卷,沈爷爷的手稿...都是等着哥去还的帐。」 「九天,你贴身收着。」 「睡觉,枕在头底下。」 「出门,背在身上。」 「除了你和陈叔,谁来要,都不给...」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 「等哥出来,原样还我。」 苏禾捧着布包,仰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字一字: 「人在。」 「包在。」 苏秦笑了,揉了揉它的头发。 「睡吧。三更哥就得起,不叫你了。」 孩子点点头,抱着布包,往自己那间小屋走。 走到门口,它停住了。 站了一会儿,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踮起脚,飞快地塞进了考篮最底下的乾粮堆里,转身就跑: 「不许看!进去了才许看!」 小屋的门,砰地关上了。 苏秦望着考篮,失笑,没有去翻。 收拾停当,吹灯,和衣而卧。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 无梦。 …… 三更,起身。 院里,竈房的灯,竟是亮的。 陈鱼羊顶着一头乱发,已经把一碗热汤面,端上了桌。 「吃。」 他把筷子拍在碗边: 「锁院九天,顿顿冷乾粮...这是进门前最後一口热的。」 「吃完,滚去考个官回来。」 苏秦坐下,埋头,把一碗面,连汤,吃得乾乾净净。 放下碗,提起考篮。 陈鱼羊送到门口,不再多话,只重重捶了他肩膀一拳。 巷口,还立着一个人影。 姜望。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并肩,朝着贡院的方向走。 走过两条街,巷口又汇进来一个负剑的身影。 再两条街,蔡云,柳三变,乔平…… 一个,又一个。 到贡院大街的街口时,青云班十二人,已经默默地,走成了一列。 无人说话。 十二盏灯笼,在四更的黑里,连成一小串火。 …… 四更天,贡院外。 到了,才知道什麽叫天下大考。 贡院外的大广场上,黑压压的,已经站满了人。 数千考生,提着灯笼,按府分区,列队静候。 数千盏灯笼,在四更的黑里,铺成一片起伏的星海,一直铺到贡院那座高大的正门...龙门之下。 无人喧譁。 数千人,只有灯笼纸被夜风拂动的、猎猎的轻响。 苏秦立在青云府的旗牌下,环顾这片星海。 东边,雄州府的方阵,人数最众,队列齐整如兵。 沈青崖白衣当先,闭目养神。 西边,江南几府的学子,青衫如水。 更远处,一府一府的旗牌,在灯海里静静立着... 天下十三府的读书种子,此刻全在这一片广场上,等着同一道门。 这...便是全朝大考。 苏秦收回目光时,人群里,有一张脸,一闪而过。 望京驿的那个纸名人。 提着灯笼,排在某府的队列里,安安静静,同千万青衫,一模一样。 苏秦垂下眼。 记下了。 不动。 五更,梆响。 龙门之上,明远楼头,一声炮。 「开...龙...门...!」 沉沉的门轴声里,贡院正门,缓缓洞开。 门内,甬道深深,灯火通明,一直伸向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号舍之海。 「唱名...搜检...入闱...!」 点名官高踞门侧的高台,展开名册,一声,一声,唱。 「雄州府...沈青崖...!」 「到!」 白衣的身影,昂然出列,验牌,搜检,入门。 一声,又一声。 一府,又一府。 「青云府...姜望...!」 「到。」 「青云府...祁霜...!」 「到。」 一个,又一个。 「青云府...苏秦...!」 「到!」 苏秦提着考篮,出列,上前。 验牌官核了考牌、勘合、亲供,翻到亲供第三页时,指尖在那方朱色的「校讹「小印上,停了半息,擡眼看了他一眼,朱笔一勾。 搜检的兵役上来两人,搜身,验篮。衣缝,鞋底,发髻,一一过手;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在案上。 笔墨,过。 乾粮,掰验,过。 掰到底层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露了出来。 搜检的老兵役捏起来,展开... 纸上,没有字句,没有文章。 只有一个字。 一个孩童笔迹的、写得极认真、极用力的... 「苏」。 笔画歪歪的,收笔处却一丝不苟,一看便知,写的人把全身的劲,都用在了这一个字上。 老兵役端详了片刻。 「这是何物?」 苏秦看着那张纸,喉头动了动。 「回军爷。」 「我弟弟写的。」 「我们家的姓。」 老兵役又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苏秦,把纸折好,放回了乾粮底下。 「片纸只字,本该没收。」 他淡淡道: 「一个姓,算不得字句。」 「过。」 翻到那包粗茶时,老兵役又顿了顿。 他捏起一撮,凑到灯下看了看,又闻了闻。 粗茶。焙得不匀,火候差着点,一望便知是乡下人自己炒的。 同这满篮规规整整的考具摆在一处,土得紮眼。 「家里人给的?」 老兵役随口问了一句。 苏秦看着那包茶,答: 「嗯。」 「一位父亲给的。」 老兵役擡眼看了看他,没再多问,把茶包收拢,放回篮里,一挥手。 「过。」 「入闱...」 苏秦提起考篮,迈过龙门那道高高的门槛。 迈过去的一瞬,他回了一次头。 门外,四更的夜色里,数千灯笼的星海,广场尽头,皇都沉沉的万家灯火。 那灯火里,有会馆的一盏。 盏下,睡着一个枕着布包的孩子。 苏秦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甬道深处,大步走去。 …… 号舍。 天字号巷,第四十七间。 一间,一人。宽三尺,深四尺,两块号板,一上一下...白日是桌凳,夜里拚起来,是床。 窄如斗室。 苏秦放下考篮,把号板擦净,文具摆开。 而後,他从乾粮底下,取出了那张纸。 展开。 一个「苏「字,歪歪的,认真的,摆在号板正中。 苏秦看了很久。 他想起铸身那夜,他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笔地教。 草字头,底下一个办法的办。 老辈人说,草木死了,春风一吹又活,就是这个字。 想起苏禾说,字也有灯。写得歪的,灯就暗,写得正的,灯就亮。 那你就把每一个字,都写到最亮。 这张纸上的「苏「字,笔画还是歪的。 可苏秦知道,在他弟弟的眼里... 这一个,一定是它写过的所有字里,最亮的一个。 他把纸,端端正正,压在了砚台底下。 号板一角,露出半个字来。 家,带进来了。 苏秦盘膝坐下。 磨墨。 静气。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号巷里,渐渐满员。左邻的号舍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紧张的乾咳;右舍那位,在小声地、一遍一遍地背着什麽;远处,明远楼的更鼓,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数千间号舍,数千个人,数千颗悬着的心... 在同一个清晨,静静地,等着同一件事。 日出。 辰时,正。 轰...... 一声巨响,自贡院正门的方向,滚过整片号舍的海。 龙门,落锁。 锁院了。 九日之内,这座城中之城,一只鸟,飞不进,也飞不出。 数千人的命运,锁进了同一道门里。 苏秦端坐号舍之中,闭上了眼。 锁门的余响里,他把该想的,最後过了一遍。 苏家村的两座坟。 王老爹柜台後那包野茶。 阴司长明架上,那盏倾向阳世的灯。 翰林院上空,黑着的那一页。 铜册前,等着录名的老人。 会馆里,看家的弟弟。 还有三千里名录上,那九个名字。 一笔,一笔,过完。 心,定了。 苏秦睁开眼。 恰在此时... 号巷的尽头,甬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号军,自明远楼方向,鱼贯而来。为首的军士,双手高高擎着一面朱漆的大牌。 题牌。 第一场的考题,题牌开路,正沿着一条条号巷,次第传示。 脚步声,一巷,一巷,近了。 隔壁巷,传牌的唱声,隐隐可闻。 近了。 苏秦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凝神。 号巷口,朱漆的牌面,一角... 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