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耳耳耳耳耳耳耳

大周仙官

第306章 十问补考!命者,非我之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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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了……】 【终於又有人——】 【把「人「字——】 【写全了。】 那个声音落下之後,天地化尽的金光,并没有把苏秦送回号舍。 光,退去了。 退成一片沉沉的、古旧的昏黄。 苏秦发觉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 脚下,是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极宽,宽得足以让百人并行。 极深,一眼望不到底。 阶面上覆着厚厚的尘,尘下的石纹里,隐隐有金色的脉络,随着他的脚步,一明,一灭。 他回头。 来路已经没有了。身後是茫茫的昏黄,像一切都还没有被造出来的年代。 只有往下的路。 苏秦整了整衣衫——那身官袍已随境散去,他又是号舍里那个布衣考生了——而後,拾级而下。 一级。 十级。 百级。 石阶两侧,渐渐有东西自昏黄中浮现出来。 先是柱。 一根一根,合抱粗的石柱,大半已经断折,倒伏在阶旁,断口处的雕纹被岁月磨得只剩轮廓——可仅凭那点轮廓,苏秦也看得出,每一根柱上雕的东西,都不一样。 有一根,雕的是稻穗与竈火。 有一根,雕的是罗盘与山川。 有一根,雕的是一枚端端正正的大印——不,走近了看,不是印,是一个「名「字,被雕成了印的形状。 苏秦在那根柱前,站了很久。 再往下,是碑。 断碑,残碑,倒了半截的碑,密密地立在石阶两侧,像一片沉默的林子。 碑上有字。 大多漫漶了,偶有几个,还认得出。 一块碑上,残着四个字: 【_科取士】。 头一个字,缺了。 另一块,残着半行: 【……凡应试者,先量其德,次考其学,末问其……】 再一块,只剩两个字,笔力千钧: 【全人】。 苏秦一块一块地看过去,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沉。 取士。 量德。 考学。 全人。 这是一座——考场。 一座规制远远超过贡院、深埋在贡院地底、不知沉睡了多少岁月的—— 上古考场。 石阶到了底。 底端,是一片浩大的广场。 广场的地面,以整块的青玉铺成,玉面上刻着密如星海的名字——一个挨着一个,一层压着一层,望不到边。苏秦低头细看,那些名字的刻痕里,都残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熄灭的金。 广场尽头,一座高台。 台不知以何物筑成,通体呈一种火焰般的暗金色,台身九层,每一层的边沿,都设着一排座位。 座位是空的。 尘封的、朽坏的、断裂的——空了不知多少年的座位。 可就在苏秦的目光落上高台的那一刻—— 台身九层,自下而上,一层,一层—— 亮了。 尘埃簌簌而落。 一个声音,自那九层高台之上,自那一排排空座的深处,缓缓地,响了起来。 正是境散之时,他听见的那个声音。 苍老,洪荒,像沉睡千年的钟。 【上来的路,走了一炷香。】 【一路的柱,一路的碑,你一块一块,都看了。】 【看得慢。】 【好。】 那声音顿了顿。 【心急的人,走这段路,只看脚底下。】 【只有心里装着问题的人——才看两边。】 苏秦立於台下,整衣,郑重长揖。 「晚辈苏秦。」 「敢问前辈——此为何地?前辈,又是何人?」 台上,静了片刻。 而後,那个声音,笑了。 那笑声很怪。 不是一个人的笑。 是许多人的笑,叠在一处——有洪亮的,有沙哑的,有清朗的,有苍老的——像一整座大堂的人,同时笑了起来。 【何人?】 【这一问,问得老夫们,都不知该谁来答了。】 话音一转—— 声音变了。 变成一个温厚醇和的老儒之腔,字正腔圆,像在学宫里讲了一辈子的书: 【老夫是大衍三年的主考,姓氏就不必提了,取过四科的士。】 话音再转—— 变成一个又快又利、字字带钩的腔调,像个在案牍里泡老了的能吏: 【老夫是昭平十一年的主考。取士两千,黜落三万——骂老夫的碑,比这台还高。】 再转—— 一个杀伐果决的沉喝,字字如军令: 【某家,广武七年武科主考。】 一个,又一个。 一句,又一句。 十几个截然不同的声音,自那九层高台的不同座位上,次第响起——每响一个,那一层的座位,便亮起一盏灯样的光。 最後,所有的声音,重新合成开始那个苍老洪荒的一个: 【听明白了麽,小子。】 【老夫们,不是一个人。】 【上古之时,此地名为——抡才台。】 【天下取士,皆出此台。】 【历代主考,薨逝之後,凡自愿者,留一缕神念入台,与台共存——为的是把毕生取士的眼光,传给後来的考官。】 【一代,一代。】 【老夫们在这座台里,积了——】 【一千四百年。】 苏秦立於台下,仰望着那九层灯火,只觉得一股寒意夹着热流,自脊背直冲头顶。 一千四百年。 几十代主考的神念,共铸一灵。 这不是一位前辈。 这是——一堂考官。 一堂看了一千四百年天下英才的,考官。 他动用铨衡之眼,凝神朝台上「看「去—— 看不透。 只看见那台上的「存在」,像一部无边无际的名册,册页翻动间,千万个名字的光影明明灭灭——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曾在此台前应试的人。 【别看了。】 台上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 【你那点相人的眼光,是崔家小子那一脉传下来的吧。】 【崔衡。】 【那小子当年应试,就坐在你现在站的位置往东三丈。】 【相科,第一。】 【老夫们至今记得他答卷里的一句话——「量人先量己,秤心先秤平」。】 【好话。】 【可惜後来,他自己那杆秤——】 台上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苏秦立在台下,心中剧震。 崔衡。 三百年前的开朝天官,在这座台的记忆里,是「当年应试的小子」。 这座台,到底看过多少人,多少事? 【好了。】 那声音收了感慨,重新变得洪荒而正: 【闲话到此。】 【说正事。】 【小子,你可知道,你为何会站在这儿?】 苏秦拱手: 「晚辈不知。晚辈只知,晚辈的践道之境,考验逾期不闭,规格远超同侪——想来,是惊动了前辈们。」 【不是惊动。】 那声音道: 【是喂醒。】 【老夫们这座台,沉睡了三百年。不是老夫们想睡——是三百年前,抡才大典被废,此台无所用,地脉的供养,被人斩了。】 【神灵无食,与人无粮,是一样的。】 【老夫们,是被饿睡的。】 【三百年里,头顶上那座新贡院,考了一百科。每一科,数千份卷气,从老夫们头顶上过——】 【稀汤寡水。】 【喂不醒。】 【直到十九日前。】 那声音,缓缓地沉下来: 【你那一境里,有东西,一滴一滴,渗下来了。】 【是功德。】 【上古之味的,活的功德。】 【六千人念着一个名字的功德。】 【老夫们睡了三百年,饿了三百年——就是被你这十九日,一勺一勺——】 【喂醒的。】 【所以,小子。】 【老夫们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了,老夫们几十个老家夥,在这台里,吵了半宿。】 【最後,吵出一个结果——】 台上,九层灯火,齐齐一亮。 【你那一境,考的是「践道「,考完了,判词也给了。】 【但老夫们,还有十问。】 【上古抡才,十科取士。此十问,便是十科的口试——一科,一问。】 【三百年了,这十问,没有问过一个活人。】 【今日,老夫们要问你。】 【你——】 【敢不敢答?】 苏秦立於台下。 十问。 十科。 他还不知道这「十科「是什麽,可他从那一路的断柱残碑上,从「全人「那两个字上,已经隐隐地,摸到了一个庞大得令他心悸的轮廓。 他撩衣,面向高台,端端正正,长揖到底。 「晚辈苏秦。」 「请前辈们——」 「问。」 …… 【好。】 【第一问。】 台上,诸声退去,只剩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老,极缓,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问「命」。】 【小子,此问,你其实已经答过了。】 【就在三日前,青龙堰下,那口浊浪里。】 【老夫们把你的答卷,当众念一遍——你自己听听,可有一字要改。】 那声音,顿了顿,而後,一字一字,缓缓念了起来。 【彼时,尔死在即。】 【天问尔:命者何物,尔为何非活不可。】 【尔之答,无一字言己。】 【尔言:长明架上,有一盏灯等尔去接。】 【尔言:会馆之中,有一孩童抱包而诺。】 【尔言:茶铺之内,有一老父候一信。】 【尔言:铜册之前,有一老吏换了班。】 【尔言:册上九名,誓犹未践;黑页三行,识者唯尔。】 【而後,尔答曰——】 那声音,在这里,停了很久。 久到广场上落尘可闻。 再开口时,那口古井一样的声音,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命者——】 【非我之所有。】 【乃我之所欠。】 【欠着帐的人——】 【没有资格,松手。】 念毕。 高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而後,那个声音,轻轻地问: 【小子。】 【此答——可要改?】 苏秦立於台下,摇头。 「一字不改。」 【好。】 【那老夫,判卷了。】 那苍老的声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神灵也需要吸气的话。 【上古命科,考的从来不是寿数,不是禀赋,不是所谓的天命。】 【命科只考一个东西——你如何安放你这条命。】 【一千四百年,老夫们听过的答案,千千万万。】 【有言「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取中过,也看着他们一个个,狂死在半路。】 【有言「命由天定,顺受其正」的——稳,取中过,也看着他们一个个,稳成了一潭死水。】 【有言「命当献於君王」的,有言「命当殉於大道」的——】 【壮烈。也空洞。】 【君王是谁?大道是什麽?他们自己,都说不真切。】 【而你的答案——】 那声音,一字一字: 【你把你的命,拆成了一笔一笔的帐。】 【每一笔,都有名有姓。】 【每一笔,都有实有据。】 【王虎,苏禾,王老爹,佟老,册上九名——】 【你的命,不悬在空处。】 【你的命,钉在人间。】 【命钉在人间的人,杀不死,诱不动,吓不倒——因为要他命的人,得先撬动他身後整个人间。】 【此答——】 台上,第一层的灯火,骤然大亮! 【命科。】 【满分。】 【上一个在此问上得满分的人——】 那声音,静了片刻,似在追忆: 【是九百年前,一个叫程知还的寒生。】 【他的答案,只有八个字——「上有老母,不敢言死」。】 【老夫们取了他。】 【後来,他做了四十年官,治过七次大水,活人百万。】 【史书上说他「每临危局,必曰:吾命尚欠,不得轻掷」。】 【小子——】 【你与他,是一路人。】 苏秦立在台下,听着那个九百年前的名字,听着那八个字,只觉眼眶发热。 上有老母,不敢言死。 命者,非我之所有,乃我之所欠。 隔着九百年,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道题下,写出了同一个答案。 他朝着高台,又是深深一揖—— 这一揖,一半敬台上的考官。 一半,敬那位叫程知还的,九百年前的同路人。 …… 【第二问。】 台上,声音一换。 换成了一个和缓温润的老者之腔——像一个行了一辈子善、脸上全是笑纹的乡绅。 【问「阴德」。】 【小子,老夫这一问,也不用你现答——你的答卷,也是现成的。】 【第十三夜,窑洞之中,赵老栓,脉散,命悬一线。】 【尔以自身功德,渡人续命。】 【无功法,无师承,无先例——全凭一念。】 【老夫问你——】 【那一夜,你渡出第一缕功德之前,心里想的,是什麽?】 【想仔细了,再答。】 【老夫这一问,问的不是你做了什麽。】 【是你,为什麽敢做。】 苏秦闭上眼。 那一夜的窑洞,油灯,老人枯柴一样的手,一幕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他睁开眼,如实答: 「回前辈。」 「晚辈那一夜,想的其实很简单。」 「晚辈发觉心口的功德,自己朝老人身上流——晚辈就想,它既然自己会流,说明这东西,本来就该是能给人的。」 「晚辈又想——这些功德,是怎麽来的?」 「是开仓来的,是活名牌来的,是六千人一碗一碗粥里来的。」 「说到底——是众人给晚辈的。」 「众人给的东西,用回众人身上——」 苏秦一字一字: 「天经地义。」 「晚辈不是'敢'做。」 「晚辈是觉得——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晚辈一个人的。」 「晚辈只是个……管帐的。」 台上,静了。 而後,那个温润的声音,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声。 那一叹里,有三百年的东西。 【功德者,众之所寄;用之於众,天经地义。】 【小子,你可知道——你这两句话,就是上古「阴德科「的开篇总纲?】 【一字,不差。】 苏秦浑身一震。 【老夫既是问你,也该让你知道,你答的,到底是一门什麽学问。】 那声音,缓缓地,讲了起来。 【上古之时,「积阴德「三个字,不是劝善的空话。】 【它是一门,堂堂正正的——实学。】 【天地有帐。人行一善,天地记一功;功德积於身,如水积於潭。】 【而这潭水,不是死水。】 【上古的「德修「,修的就是这潭水的用法——功德可以渡人续命,如你那一夜;可以镇邪安宅;可以在大灾之年,一人之德,护一城之运。】 【上古十科,阴德一科,考的就是这门学问——不考你积了多少,考你——会不会用,敢不敢用,用在谁身上。】 【那时的官,上任先修德政——不是做样子。是德政积功,功护一方。一位积德深厚的老县令坐在县衙里,阖县的疫气、邪祟、灾殃,都要绕着走。】 【这就是上古的官。】 【一身的功德,就是一身的甲。】 苏秦听得心神摇曳。 功德为甲,德政护城——这是何等的气象。 「前辈。」 他忍不住问: 「如此实学——後来,怎麽就成了……劝善的空话?」 台上,那个温润的声音,冷了下来。 【拆的。】 【一根一根柱子里,这一根,拆得最早,也拆得最'漂亮'。】 【中古之时,朝廷改制取士。有人上了一道摺子,说了三条,条条冠冕堂皇——】 【其一:善行难量。同是救一人,救法不同,功德几何?无尺可度,考官如何评卷?不公。】 【其二:德不可考,则必生伪。为应试而行善,善即是伪善——是逼天下人作伪。】 【其三:功德之力,系於人心向背——此力在民不在官,在野不在朝。官府考它,却管不了它——】 【不可控。】 【三条奏上,廷议汹汹。】 【说难量的,是真话。说生伪的,也是真话。】 【於是——阴德科,废。】 【废科的诏书里,有一句话,写得极漂亮——「善者,心之所安,不当为进身之阶」。】 【听听。】 【多好的话。】 【善,不该拿来考试——对不对?】 【对。】 那声音,一字一字,像淬了冰: 【可科一废,官学里,就再没人教「功德如何用「了。】 【一门实学,断了传。】 【百年之後,官不知德政可以护城,民不知行善可以积功——功德之力,无人会引,无人会用,渐渐地,散於天地,薄如云烟。】 【再几百年——】 【「积阴德「三个字,就只剩下老婆婆哄孙儿的一句——】 【「娃啊,积点阴德」。】 【小子,你听明白了麽。】 【拆这根柱子的人,用的每一条理由,都是对的。】 【善,确实难量。考,确实生伪。】 【可他们拆掉考纲的时候,顺手,把那门学问,也埋了。】 【理是对的——】 苏秦的嘴唇,几乎是同时,跟着那个声音,轻轻地动了。 【手是脏的。】 台上台下,两个声音,叠在了一处。 台上,静了一瞬。 【哦?】 【你也知道这六个字?】 「晚辈从崔衡前辈处,听过一回。」 苏秦低声道: 「从三百年前收名权的事上,听的。」 【嗬。】 那声音,笑了一声,笑得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苍凉: 【崔家小子,到底是想明白了。】 【是啊。】 【一样的手法。】 【一样的——理直,而手脏。】 【小子,你记住今日这一段。】 【往後你还会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撞见这六个字。】 【每一根被拆掉的柱子底下,都埋着它。】 台上,第二层灯火,大亮。 【阴德一科——】 【「功德者,众之所寄;吾,不过管帐之人「——】 【此答,得其本心。】 【过。】 【上上。】 …… 【第三问。】 台上,声音再换。 这一回的声音,苏秦一听,心头就是一动。 那声音清正,端方,一字一句,如刀刻斧凿——像一个把「名正言顺「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的人。 【问「名」。】 【小子。】 那声音,开门见山: 【前两问,老夫们问得客气,因为你的答卷,摆在明处。】 【这一问,老夫要换个问法。】 【老夫,要跟你——对帐。】 话音落处,苏秦身前的虚空里,光华一闪—— 一件一件东西,凭空浮现。 一道敕文的虚影——【敕王虎,护生】。 一面大木牌的虚影——【活名牌,名在,人在】。 一册书影——【安丰灾年录】。 一册名录——两千三百个迁坟的名字。 一块小小的骨牌——【下河集,客葬无名君之墓】。 一卷纸——三千里名录,九个名字。 一块碑——【周有粮】。 七块村碑——【赵家湾】…… 他这一路,与「名「有关的每一件事,一件不落,悬在了台前。 【老夫一件一件地问。你一件一件地答。】 【第一件。】 那清正的声音,指向那道敕文: 【敕王虎。你一年只有一道敕名,你给了一个死人。】 【为何?】 「因为他替我死。」 苏秦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而天下无人知晓。我若不敕,他就白死了。」 【第二件。活名牌。你为何笃定,一面写名字的牌子,能安六千人的心?】 「因为人怕的不是病,是'没了'。」 「名字看得见,人就觉得自己还在。」 【第三件。灾年录。李茂财捐粮八百石,求你改一行字。你不改。为何?那一改,你多得八百石,他少挨百年骂——两全,不好麽?】 「不好。」 「录是记性,不是买卖。记性能卖一次,就能卖一万次——卖到最後,录上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第四件。无名货郎。册外之人,乱葬之骨,你为何连他也背?】 「因为册,是人定的。册漏了他,是册的错,不是他的错。」 「他既埋在下河集,他就是下河集的人。」 一问,一答。 一件,一件。 那清正的声音,越问越快,越问越深——问到七块村碑,问到「名在人间,地随水去「,问到他策论里那句「官册是天下的记性「—— 问到最後,台前浮着的所有虚影,齐齐一亮,而後,缓缓散去。 台上,长久的沉默。 而後,那个清正的声音,缓缓地,开了口。 这一回,那刀刻斧凿的腔调里,透出了一丝极深的疲惫,和一丝更深的——欣慰。 【小子。】 【老夫生前,是名科的主考。】 【名科考什麽,老夫用一句话,给你总纲——】 【名者,人间之信也。】 【天地为证,众口为凭,一人之名,即一人之信。名实相副,则人间有信;名实一乱,则人间无信——无信之世,父子可疑,君臣可叛,契约如纸,史册如谎。】 【所以上古十科,名科,立意最正,也——】 那声音,顿了顿。 【也死得最惨。】 【它是十根柱子里,最後一根被拆的。】 【拆它的时候——】 那声音,忽然,停住了。 停了很久。 久到苏秦忍不住擡起头。 【小子。】 那声音再响起时,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麽: 【三百年前,名科被废、名权被缴的那一夜——最後一场抡才大典,被废的那一夜——】 【老夫们,还没有沉睡。】 【老夫们,亲眼看见了那道废典的诏书。】 【诏书之上,盖着天子之玺——这不稀奇,废典立典,本就该用玺。】 【可玺印之侧——】 【还并着,另一方印。】 苏秦浑身的血,轰的一声,涌上了头顶。 并着。 与天子之玺,并盖在同一道诏书上。 陆九寒不敢录的印。 贺家家训里的「堂上之人」。 崔衡说的——「不是人臣之印,也不是人君之印」。 「前辈——!」 苏秦的声音,自己都听得出在抖: 「那方印——是什麽?!」 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九层灯火,在这一刻,齐齐地,暗了一分——像几十位考官,同时屏住了呼吸。 【……你想知道?】 「晚辈想知道!」 「晚辈一路行来,三次撞见它的影子——调档的手令上,构陷的廷议後,收权的大案里!桩桩件件,借正理,行私事!晚辈查它,却连它的印文都无人敢录——」 「前辈们亲眼见过!」 「求前辈——告诉晚辈!」 台上,又静了很久很久。 而後,那个清正的声音,缓缓地,响了。 【小子。】 【老夫们几十个老家夥,方才在台里,又吵了一遍。】 【吵的就是——告不告诉你。】 【最後,吵出的结果是——】 【不。】 苏秦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不告诉你。】 那声音,一字一字: 【是现在,不告诉你。】 【原因有二。】 【其一。你如今的斤两,老夫们掂过了——命科满分,阴德上上,名科方过——可你,才答了三问。】 【那方印背後的东西,重逾山岳。斤两不足的人,知道了它,不是多一件兵器——】 【是多一道催命符。】 【崔家小子为何至死只敢说「往上想「?陆家小子为何默写全卷却独独空下印文?】 【他们不是怕。】 【他们是知道——说出口的那一刻,祸,就顺着话音,爬到听的人头上了。】 【老夫们醒了,不怕祸。】 【可你还活着。】 【其二——】 那声音,忽然缓了下来,缓出一丝考官特有的、近乎狡黠的味道: 【你的十问,才答了三问。】 【後七问——运,风水,读书,相,敬神,贵人,养生——】 【一问一问,答下来。】 【十问全过,老夫们便认下你,是三百年来,头一个「十科之才」。】 【到那时——】 【你就不是「想知道「的人了。】 【你是——「够格知道「的人。】 【老夫们这一堂考官,当着你的面,把三百年前那一夜看见的东西——】 【一字,不落——】 【全部,告诉你。】 苏秦立於台下,握紧的拳,缓缓地,松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高台,长揖及地。 「好。」 「晚辈——答。」 「请前辈,出第四问。」 【好胆色。】 台上,第三层灯火,轰然大亮——名科,过。 而後,诸声退去。 新的一个声音,自第四层的座位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声音一出口,苏秦周身的汗毛,齐齐地竖了。 前三问的声音,或苍老,或温润,或清正——都是「人「的声音。 这一个,不一样。 这个声音,又轻,又飘,又冷——像骰子落进盅里的那一声脆响,像赌坊里庄家翻牌前的那一息死寂,像命运本身,在开口说话。 【第四问。】 【问「运」。】 【小子。】 那声音,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前三问,问的都是你做过的事。】 【老夫这一问,问点别的。】 【老夫翻你的卷,从头翻到尾,越翻,越觉得——有意思。】 【你战功榜入前百,压线,九十八。】 【你敕王虎之名,恰在阴司三年死线之前,十一个月。】 【你入名籍司核查之局,派来的,恰是全司唯一无党无派、三月後致仕、只认实不认势的老吏。】 【你在书肆,恰逢一位老者,恰争一部书,恰考一道题,恰得一枚断签。】 【你的践道之境,恰建在老夫们头顶;你的功德,恰好渗下来;老夫们,恰好被你喂醒。】 【一次,是巧。】 【两次,是运。】 【次次如此——】 那个声音,轻轻地,凑近了,像贴着他的耳朵: 【小子。】 【你以为,你一路走来的这些「恰好「——】 【真的。】 【都是恰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