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魔判官
第17章 押粮
巡山打伞 · 更新时间未知
深夜。 乡公所中。 烛光如豆,狄如霜、沈判、刘锦的影子被映射在墙壁上。 狄如霜沉静地听着刘锦的述说。 “那名被曹永刁难的女子名为周秀娥,来自‘上河涧’,今年二十四岁,男人去年得了痨病没了,身边就个丫头。 其对公婆很是孝顺,公公早年服劳役时伤了身子,路都走不了,婆婆有些疯癫,时好时坏,发病时连咬带抓,还照顾着一个十一岁的小叔子,嗯,他这个小叔子这里有病。” 刘锦指了指自己的头。 随后接着道: “周秀娥在村子里口碑极好,勤快、能干,从不与人发生口角,且为人身正。 为了照顾家人,拒绝了不少登上门槛的媒婆。 听说其被上门的媒婆骚扰的烦了,放出话说,娶她可以,但必须带着公婆、小叔和孩子。 现在已经无人敢于问津了。 她家中共有中等田四亩,下等田八亩,家中里里外外及田地都靠她一个人打理。” 沈判心中震撼,他不知道那个性子倔强的女人生活的竟然这么苦。 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 耳边听刘锦继续道: “她家的地今年共出粮四千三百斤,合二百六十九斗,之所以有些少,一是因为下等田亩产不够,二是因为她一个人伺弄庄稼忙不过影响了收成。 此番她应缴粮税十二斗,但我算过了,除了十二斗粮税,地上的损耗还有十七斗,加起来一共二十九斗。” 狄如霜微微皱眉。 周秀娥全年产出才二百六十九斗,可曹永的刁难,直接将一年的产出损耗掉一成。 这可是三十抽一的粮税啊! ‘杂碎!’ 狄如霜心中暗骂。 刘锦看了二人一眼,沈判神情温和,看不出受到影响,反倒是狄如霜,眼中似有火焰在跳动。 “下午,我已经将今天收粮场中发生的一切都详细记录下来,里正、各村村正及大部分的乡民都在记录中按了手印。 此外,县驻军孙伍长也主动在记录中签名。” 听闻此言,狄如霜不禁有些诧异。 一般情况下,驻军是不会轻易涉及县里的事情的,尤其这次还牵扯到县衙衙差。 刘锦接着道: “各村及乡里的百姓对曹永愤恨至极,有几人主动告知了其前几年的盘剥行为,我听闻有不少村里的女人遭受过曹永的迫害。 我准备明天打听一下,若是真的,还能把实证做的更加详实一些。” 沈判摇头。 “不要涉及女人,她们以后还要生活。” ‘轰~’ 宛若被雷击中,这一刹那,刘锦对沈判第一次生出敬意。 他没有想到沈判自己还是个孩子,居然已经能够考虑到这一点。 看出刘锦的惊诧,沈判笑道: “是邬掌班教我的。” 定了定神,刘锦问道: “大致就是这些,周秀娥的损耗粮税及乡里众人的公证都已完备,这些对我们有利。 只是…” 刘锦看着沈判道: “你当时不该打他的,回去之后,曹永肯定会以此为由控诉你扰乱收粮秩序。 杖刑三十,你是逃不掉的。” 顿了一顿,续道: “县衙衙差以县尉曹子安马首是瞻,他只需一个念头,站班稍稍发力,估计你连公堂都出不了。” 沈判叹息道: “我忍了,真的,只是没忍住!” 听到这一句话,刘锦忍不住笑了。 “哈哈~” “哈哈~” 狄如霜也笑了,就连沈判都不由得笑出声来。 刘锦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没忍住!” 说完,三人又忍不住笑了。 片刻后,沈判一脸歉意地看着狄如霜。 “狄头,这次怕是要连累你了。” 狄如霜无奈地道: “没事,我又没做错什么,有邬头在,曹子安拿我没办法。 就是你有些麻烦,你如今只是皂役,邬头也不好替你说话。 哎,我素来缺乏急智,邬头没少因为这一点说我,当时我也想出面,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做。 好在你做的不错,比我想的还好,尤其是那一鞭子,真解气!” 刘锦问道: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狄如霜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先把秋粮征收回衙门,其余的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回去看邬头有没有办法。” 说完,顿了下,续道: “明天押送秋粮回县,征粮册、役夫、车辆、骡马都安排好了没有?” 刘锦点头道: “都已安排妥当,孙伍长也知会过了。” 狄如霜舒了口气。 “很好!” …… 第二日天刚亮,六十部双骡粮税骡车已经装好,谷粮用麻袋装着,堆积的冒尖,上面铺散着油布。 每部大车的车顶绑着一对备用车轮及一些用作防御的木板,两侧还捆绑着一根根两米五长的简陋竹枪。 另有二十匹健骡跟随,这些都是替换和备用的。 六十名车夫,三十名役夫,十名乡勇准备就绪,其中有铁匠、木匠等能够对车队形成帮助的人。 运送粮税是要自带干粮且不给一分一厘好处的,但却可以抵消半次劳役,每年这个活计都是需要争抢才能得到。 狄如霜亲自清点、检查每一车的粮税,确保皆是新米,且数量足够,方才在交接单正副本上签字。 由不得她不谨慎,早年曾有案例,押运粮税的公差在夜间被灌醉,第二天粮税有大半被换成陈米,最终那押运粮税的衙差连脑袋都被砍了。 庄彭泽送狄如霜至乡路口,将三个钱袋分别递给三人,随后悄声道: “昨夜曹差官连夜带着那几名差役走了,狄头路上小心。” 听着庄彭泽故意加重的语气,狄如霜双眼微眯,心中略有所猜测。 “嗯!” “保重!” “保重!” 狄如霜转回头,骑马来到车队前方,抬手一摆。 “出发!” 随着狄如霜一声喝令,头车车把式甩手在空中打出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响。 “叭~~” “关山无阻,舟车顺遂,出发喽~~~~” 伴随着略带嘶哑却又有着悠长韵味的一声呼喊,车队缓缓前行。 狄如霜三人来时骑马疾驰只用了不到三个时辰,可若带着缓慢的车队前行,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一则是车队庞大,行驶缓慢,二则车辆载重,牲畜需要休息,三则有些路段单人独马可以行进,而大车却要偱管道前行,一来二去,自然要耗费极多的时间。 狄如霜骑着马,微闭双目思索着行进的路线及可能发生意外的区域。 三日行程中,头半日和最后的半日多半不会出现意外。 最容易出现意外的地方一是夜间休息之时,二是... 狄如霜缓缓睁开眼,一个地名在脑海中生出。 ‘大石坡!’ ‘大石坡’位于玉溪寨、月泉镇、下山集三个镇子的交界处,处于三不管地带。 此地是一条略为陡峭的长坡,宽窄仅容两部大车通行,左右两侧皆是山峦。 一旦在这里被袭击,车队连头都掉不了。 以车队的速度,行至‘大石坡’时,当在第二日的傍晚时分。 这个时间段,车队人困马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最合适的袭击位置。 狄如霜拨转马头,来到队列中段,朝着随车驻军孙伍长道: “孙伍长,你等驻军强于军战,依孙伍长看,若有贼匪袭击车队,当在何处最佳?” 孙伍长同样骑着马,不过他骑的马非普通挽马,而是战马,肩高腿长,筋肉虬结,马头与马身上皆有皮甲防护。 这也是十三名驻军士卒中唯一的一匹战马。 听到狄如霜的询问,孙伍长眼神一闪,神色变的凝重了不少。 摸了摸下巴,以肯定的语气回答。 “大石坡!” 确定孙伍长和自己所猜测的方位一致,狄如霜沉吟道: “这次押运粮税的任务怕是会有波折,可否请驻军出动?” 孙伍长经验何等丰富,略作思索道: “是那曹??” 狄如霜缓缓摇头。 “不确定!” 孙伍长无奈地咂了咂嘴。 “若无可靠消息,驻军不可轻动!” 狄如霜其实也知道不太可能,大夏朝廷建国两百年,从上到下的作风都极其严谨、认真、负责。 大夏以军队起家,对军队最是看重也最是防备。 若一县驻军敢于随意调动,不用到第二天府兵怕是就会派大军压过来。 “既是如此,孙伍长及下属都到车上修整,做好战斗准备,日常押护交给我们就好了。” 孙伍长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军卒的战斗力很依靠体力与精神。 “好,另外这两日多准备一些肉食和伤药。” “这是自然。” 做好了约定,狄如霜又来到刘锦与沈判近前。 二人在车队尾部压阵,防止有人掉队及后方安全。 “刘锦!” “在!” “三十名役夫归你调动,做好守备,不得令车队众人慌乱。” 刘锦神色一紧,立马从中嗅出不寻常的味道。 “是!” “沈判!” “在!” 狄如霜盯着沈判的眼睛,郑重道: “我知你精擅射术,路上如果遇袭,首要击杀匪首,次要监斩逃兵,临战把握机会,不必问我。” 沈判点头。 “是!” 狄如霜再问: “你二人有什么需要尽可提出?” 刘锦想了想,开口道: “我临机决断之权。” 狄如霜点头。 “可以,我立即授权。” 接着她又转头看向沈判。 “你呢?” 沈判捏了捏下巴。 “有没有箭矢,我只带了一囊三十支箭,箭矢怕是不够。” 狄如霜回应道: “箭矢没有,沿途若路过村落,我去搜集一些,不过别有多大期望。” 沈判随意道: “若求不到箭矢也无所谓,找一些木头,搜集一些鸡鸭鹅的翎羽,再找一些丝线就行,我自己做,效果可能差些,但也勉强可以用。” 狄如霜脸上露出笑容。 “这个简单。” 把一切都安排就绪,狄如霜又对随车的吏房、户房刀笔吏做了安抚,话里话外透出些端倪。 她这就是下眼药了,如果一路通行还好,若是遭遇意外,这个锅不是曹永的也要背在他身上。 至于随车役夫及车夫,狄如霜没有提前通知,担心引起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