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土地不会糊弄人，潘妮到来

「老爷！」 查尔这个矮壮敦实的家伙很快就从远处小跑着过来。 今日的他兴奋到满面红光。 这位资深农务官如今早就脱胎换骨了。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在卡林城黑街埋头苦干的前自由佃户。 他的眼神明亮，步伐坚定。 手中还拿着一本厚厚的田间记录册。 「怎麽样？」 罗德关切地问道。 前方的收割作业正在如火如茶地进行当中。 「好，简直是太好了老爷。」 查尔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用粗壮的手指翻开记录册。 「您看这片春小麦，按我们现在收割的样本估算，干麦亩产至少能达到三百二十斤以 上。」 「比原先粗耕撒种的模式提产5~6倍。」 「就算是东域那些庄园最好的三圃制耕地，干麦亩产也不过一百斤出头！」 罗德接过记录册，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 就连每亩的豆子产量都提高了将近两倍。 豆子和麦子的提产逻辑不同，同样条件下，提产的过程存在明显的边际效应。 因为原本豆子整体而言就要比麦子更好种，也更好养活。 当前已经不是查尔第一次汇报产量了。 只是每次看到这些实实在在的数字，罗德心中仍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精耕细作，这个他反覆强调的理念，现如今总算是结出了丰硕的果实。 产量数倍於粗耕，同时也将近是庄园三圃制的三倍。 这不是魔法，不是奇蹟，而是将每分力气、每粒种子、每天的光照和每一寸土地的潜力都算清楚的结果。 随後，罗德又视察了那三亩老爷自耕地。 形势同样喜人。 他的技艺加持了农作物的生长，变化还是很明显的。 因为精力有限，罗德没有时间全程参与耕种。 但他会亲自狠抓那些关键作物，诸如之前种下的第一批弱毒土豆，还有那如今已经扩大到三百亩左右的灰白银胶菊。 在育种和播种环节他才会亲自参与，试图触发【种植之手】的天赋加持。 「丰产原因可曾做了总结？」罗德笑问道。 虽然他自己心中对此早有答案，但他还是想听听查尔他们得来的总结。 只是他一人如龙还远远不够，为了达成心中的目标，罗德要麾下人人如龙！ 查尔挺直了腰板，颇为熟稔地开始汇报。 「第一，深耕和精细整地。」 「我们用蒸汽犁和牛耕重犁将土地翻到一尺半深，原先的板结层被破坏，使得作物根系能扎得更深。」 「第二，肥料充足且施用妥当。」 「堆肥和豆科轮作固氮，再加上追施的鱼肥和骨粉，以及伊莱贾学士测算出的施肥方案，种植过程中肥力几乎没有缺口。」 「第三就是灌溉及时。」 「蒸汽水泵保证了少雨时也能及时供水，而新建的排水渠又防止了田地在雨水季里的涝灾蓄积。」 「第四是种子处理。」 「温汤浸种、接菌处理、粒选优种，这些措施都让出苗率超过九成五。」 「第五就是日常的田间管理。」 「除草、间苗、病虫害防治都严格按照方案执行，没有一片地被糊弄！」 他顿了顿，双眼越来越明亮，继续补充道。 「还有第六就是老爷您亲自规划的那份轮作方案。」 「豆麦轮作、绿肥养地、速生作物填补空档——」 「这让土地没有一刻闲着，但也没有被过度榨取。」 「种地就是在养地，您当初说过的这句话我现在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罗德点了点头，将记录册还给了查尔。 「夏收之後，衔接播种的燕麦田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整地完毕！」 查尔立刻答道。 「那一大片预留的播种地，其中大部分都计划播种燕麦，另外三千亩左右全部种秋豌豆和鹰嘴豆。」 「种子都已经处理好了，只等这批春作物收割完毕。」 「其余地块等待雨水期养地，并等到秋季到来进行秋播。」 「原有地块在整地清理後部分进入轮休状态，部分规划种植豆类作物。」 六到七月播种的豆类和燕麦，於九到十月成熟收获。 然後在九月到十月间播种冬黑麦。 来年夏天收割其籽粒。 这样一年两收甚至两年三收的循环就能完全建立起来了。 而且始终会有一片地处於轮休养地的状态。 毕竟现在不缺地，盘子做大些是应该的。 「棉花区、土豆区、灰白银胶菊的种植区，还有我们的果园也要注意养护。」 罗德嘴角浮现笑意，认真地叮嘱道。 查尔忙不迭地点头。 确认无误後，他转过身望向更远处那些还在等待收割的田块。 大麦田里，穗头沉甸甸地压弯了秆子。 豌豆田里，豆荚饱满，在阳光下呈现出健康的黄绿色。 鹰嘴豆田则是一片深褐，植株已完全乾枯，正是收割的好时机。 这些作物将成为黑滩镇未来一年的口粮和饲料储备。 豆类可以加工成各种食品，秸秆可以作为燃料和饲料—— 每一粒种子在落土之後，都将以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回报呈现。 「让各队加快进度。」 罗德对查尔吩咐道。 「但要保证收割质量，减少落粒损失。」 「收割後的田块及时清茬整地，为後续播种做好准备。」 「法修斯学士那边已经协调好了运输和仓储，所以你们只需专注于田间作业即可。」 「是，老爷！」 查尔抚胸行礼，随即转身小跑着回到田间，大声吆喝着指挥起来。 罗德重新跨上霜烬的背脊。 白龙展开双翼，再次升空。 这一次，他们飞得更高了些，以便将整个农业区的规划全景都尽收眼底。 从空中看去，收割的进度一目了然。 金色的麦田正被一片片「蚕食」，从而重新露出下方褐色的土壤。 负责运输的牛车和重型挽马车在田埂上排成长队。 前来帮忙的轮工士兵独自一人就能抱起一大捆麦秆。 他们将綑紮好的作物运往镇西新建的晾晒场和谷仓，而在那些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块里，已有农夫开始清理根茬，为下一轮播种做准备。 整个场面繁忙而有序，没有丝毫紊乱。 霜烬似乎也被这景象所感染。 这一幕契合了她记忆中的美景。 於是她发出一声代表着心情愉悦的龙吟。 罗德轻轻拍了拍她的脖颈。 丰收是值得庆贺的。 所以一周後，他会在镇内发表讲话。 他还会向全体领民发放额外的工分作为激励，这类似於东域春芽颂丰节时，老爷们撒铜币的举动。 不过黑滩镇的工分可要比那些铜子儿实惠得多。 人生得意须尽欢，该庆祝的时候就得好好庆祝。 就在罗德结束视察的一刻钟前。 镇外南郊的土路上，有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正缓缓前行。 这支队伍规模不算太夸张，只有四辆装载货物的篷车和十余匹驮马。 护卫和车夫加起来不到三十人。 他们悬挂着银星商会的旗帜。 不过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支队伍无论是车辆的样式还是护卫的装备都透着一股跟商路支队与游商大不相同的精干气息。 就在队伍中那辆加固过的大型篷车里，潘妮·潘德拉贡，即乔装成商会管事之女的王国三王女，正在透过车厢侧面的云母片小窗，安静地观察着外面的景象。 离开冰松谷将近两个月。 她体验到了北域的春夏和风土人情。 说实话，单论气候而言，这里的夏天还是很舒适的。 没有那种烈日炎炎的焦灼感，就连吹来的风都是惬意的。 这一路跋涉，她经历了颠簸的道路、糟糕的天气。 还见识到了沿途贵族对横穿领地的商队进行的各种盘剥式收费。 自碎岩郡方向一路而来，进入黑滩镇范围後道路就变了。 这里不再是坑洼不平的土路，而是用碎石夯实过一遍，两侧还挖有排水沟的硬化道路。 马车行驶在上面，颠簸感减轻了不少，就连速度都快了许多。 路旁的景色也在渐渐变化。 这里根本看不到原来随处可见的荒草和垃圾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田垄和茂盛的作物。 那些作物长势之好让潘妮这个对农业并不特别熟悉的人也感到惊讶。 这里的麦秆粗壮得几乎像一棵棵小树苗。 穗头饱满得仿佛要当场炸开。 豆类作物爬满了支架，豆荚密密麻麻。 甚至连田埂边种植的苜蓿和苦蕒菜都绿油油地铺成一大片，完全看不到半点枯黄的样子。 「小姐，前面就是黑滩镇了。」 车厢旁，随行的老艾德温低声提醒道。 这位五色耀光级的强者此刻依然扮作商队管家的角色。 他骑着一匹不起眼的健壮矮种马专心致志地跟在篷车旁。 潘妮轻轻对着窗外「嗯」了一声，仍然望着那些景致。 她已经能看到远处那片建筑的轮廓了。 前方哪里有她想像中的破败小镇？ 她看到的是一片正在蓬勃发展的新城。 已封顶和正在修建的砖石房屋成排矗立，还有更高的建筑耸立其间，这些都是谷仓和工坊。 因为地势原因，她在更远处还能隐约看到一个颇具规模的港口。 那里桅杆如林，烟雾从许多烟囱里袅袅升起。 完全看不到穷困人家烧柴草时呛人浓烟。 简单来说，黑滩镇就连烟雾都带着一种有序的感觉。 这难道就是她一直在追寻的秩序之地吗？ 就在她默默观察时，商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护卫们勒住了马匹，车夫也放缓了车速。 潘妮疑惑地探头向前望去，随即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西边的天空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缓缓滑翔而过。 龙——还有骑在龙背上的罗德·奥尔德林！ 尽管早已听过传闻，但亲眼目睹这一幕的震撼还是远超她的想像。 那优雅而庞大的身躯，那在阳光下闪烁着冰晶般光泽的鳞片，还有那舒展时仿佛能遮蔽小片天空的双翼。 这一切都明确无误地宣告着，那些流传在北方的故事并不是夸大其词的流言。 白龙飞得很低，似乎正在巡视下方那片广袤的农田。 它偶尔会微微调整翅膀的角度，在空中划出舒缓的弧线。 那姿态不像传说中暴戾的上位种魔兽，只有崇尚秩序的从容和顺从！ 「先祖在上————」车厢外有护卫发出低声惊叹。 潘妮没有出声。 她只是紧紧抓着窗沿。 骑龙者——白龙之主——黑滩镇的黑礁男爵。 这些称号在她脑海中翻滚，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虚拟形象，那是一位能够驾驭传说生物，并在短短一年内将这麽一大片荒芜之地变成眼前这般景象的年轻新贵。 商队继续前行，只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被空中的画面所吸引。 潘妮看到白龙最终降落在远处一片田地的边缘。 龙背上的人翻身而下，与田边几个看似管事的人交谈起来。 因为距离太远，所以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是那种挥手指点间众人恭听的气场，哪怕隔了这麽远也能感受到。 毫无疑问，他才是此方天地的王者。 「小姐，我们要不要————」 老艾德温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请示的意味。 「继续走，按原计划。」 潘妮舒张了一下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记住，我们暂时还是银星商会的普通商队来黑滩镇做生意，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机会。」 「先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是。」 商队重新开始移动，但速度放慢了许多。 越靠近黑滩镇，路上往来的行人车马就越多。 近几个月来，不只是港口日趋繁忙，从陆地上和周边领地过来的游商和自由佃农也很常见。 当前商队的前路就几乎被堵塞。 其中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赶着牲畜的老妇，还有不少像他们一样的外来商队。 几乎所有人都被沿途的景象所吸引。 潘妮让车夫在路边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先停下。 她推开车门，在老艾德温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当双脚踩在坚实的碎石路面上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光明正大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只见近处的田地里，收割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之中。 农夫们三人一组，两人挥镰，一人綑紮，行动配合度极高。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些已经收割下来并堆放在田边的作物。 麦穗长得几乎有她小臂那麽长，颗粒饱满喜人。 豌豆荚鼓胀得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滚圆的豆粒，鹰嘴豆的植株虽然乾枯，但豆荚的密度非常高。 让她这个见惯了宫廷庄园产出的公主也深感不可思议。 要知道宫廷庄园产出的农作物大多经过了自然教派的法术加持。 但居然比不上这里的乡间野地？ 这产量实在是有些夸张了。 潘妮蹲下身，丝毫不顾裙摆沾上泥土，伸手从田边拾起几粒散落的麦粒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只见这些麦粒大多颗粒完整、色泽金黄。 捏在指间的质感很是紮实。 她又抬头看向田里那些还在生长的作物。 全都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模样。 整体的植株高度要明显超过她记忆中任何一处庄园的同类作物。 看上去全都叶片肥厚，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 「这位小姐，小心别踩到了田垄。」 有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潘妮转头，看到一位穿着粗布衣服，但收拾得乾净整齐的老农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位老人是收割队的小管事，农务队伍里的小吏。 农官是最接地气的官员。 他手里拿着一把耙子，看样子是在清理田边的杂草。 「抱歉，我只是有些惊讶————」 潘妮站起身，迅速调整表情，换上商队管事之女应有的礼貌微笑。 「这些庄稼长得真好。」 「我走过不少地方，从没见过长势这麽旺的田。」 「哈哈，那是！」 老农顿时来了精神，脸上满是自豪的神色。 「这全都是罗德老爷的功劳。」 「他教会了我们如何精耕细作。」 「那个词儿怎麽说来着——哦，对了科学种田！」 「反正老爷是这麽说的。」 「你看看这地多美呀。」 他用耙子指了指脚下的土壤。 「这土壤是深翻过的，肥得流油。」 「你再看看这庄稼，种子都是精心挑过并处理过的，出苗齐整，一棵杂草都少见呦！ 」 潘妮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确实，田里的土壤颜色深褐，疏松透气。 跟她沿途一路看到的那些板结发黄的土地截然不同。 作物行列整齐，株距和行距都经过精确计算，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光照和空间。 田里没有杂草，也没有病虫害的痕迹。 每一株作物都长得精神抖擞。 当然，即便是不事农务的潘妮也晓得这肯定是日常维护的结果。 只能说细节之处见真章。 「这样的田，一亩能收多少？」 她状若随意地问道。 老农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後还是保守地回答道：「就说这春小麦，我听查尔大人说，至少以前粗耕撒种的七八倍！」 小吏看不到具体数据，只能估算一番。 不过无论是八倍还是十倍，这个数字都足够震撼了。 潘妮在心中做出估算。 旋即再次看向眼前这片望不到边的金色海洋。 忽然意识到一个惊人的事实。 如果黑滩镇所有耕地都是这个水平，那麽它一年的粮食产出，恐怕能赶上某些子爵领的地区总产量了。 「这些法子，别的地方能学吗？」 她试探着问。 老农挠了挠头，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 「那我就说不准了。」 「虽然方法不会变，土地也不会糊弄人，但也得看其他地方有没有像罗德老爷这样的明白人。」 「还得有各种铁家伙的帮助说到这里。 他指了指远处车棚边停着的那台蒸汽犁耕机。 那钢铁巨兽此刻正安静地蹲伏着。 黄铜管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机身看不到半点锈痕，日常保养时大家都很爱惜。 毕竟这东西的造价堪比一艘中型货船。 「罗德老爷舍得下本钱，深耕要力气，肥料要预先准备，种子也得挑，管理还要细—— ——」 「以前那些老爷们，谁舍得往地里这麽砸东西？」 潘妮彻底沉默了。 老农的话固然朴实，却精准戳中了要害。 精耕细作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投入与当地领主的眼光问题。 深耕需要更强的畜力或工具。 肥料需要持续生产或向周边领地购买，而良种也得筛选培育。 至於精细管理，则需要更多的监督与人力投入来保障。 所有这些都需要资源和决心，更需要一位不把农业视为泥腿子活的领主。 据她所知，绝大多数贵族，宁愿把金币堆在金库里蒙尘。 那些老爷们也不愿意将资金投到无法立竿见影看到回报的土地改良上。 他们满足於三圃制和以大量农奴劳力为基础的粗耕撒种，也满足於农奴们粗耕後上交的实物租。 然後每每收获季之後，又总是在宴会上抱怨年景不好收入减少。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潘妮对老农微微颔首，取出一枚银葡萄想要作为打赏谢礼。 这一招在许多地方都很好使。 老农却摇头拒绝了。 「不用了姑娘，我们在镇里不花钱。」 「给我银币我还得去兑换——」 老农摆了摆手。 他是农务吏官，每日的工分待遇相当不错。 这枚银币打赏可收可不收。 或许是意识到眼前姑娘来自外地，老农还是决定不收了。 罗德老爷说过，对外的时候，每一位领民都是黑滩镇和他的脸面！ 潘妮有些困惑，但还是收起了银币，面露礼貌的微笑。 「我们是从南方来的商队，想看看黑滩镇有什麽可以交易的货物。」 「不知镇上现在最需要什麽，又有什麽可以卖给我们？」 老农闻言眼睛一亮。 「哟，来做生意的啊！」 「那你们可来对时候了！」 「咱们黑滩镇现在啥都缺，也啥都有。」 「不过缺的是人手和各种原材料。」 「而有的则是各种好用工具、布匹，还有各种你们南方都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 「对了，你们若是想要跟黑滩镇长期做生意，前边的入镇关卡处可以登记。」 「老爷对守规矩的商队都有优待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