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在上滚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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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退役的多丽丝,不对劲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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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融化的焦糖般缓缓沉降在圣·安瓦烈斯皇城连绵的屋檐与塔尖上。 浮空城的底部光幕漾开了一圈圈小范围的涟漪。 多丽丝·阿诺德的身影从中浮现,踏在下方法师塔顶层铺设的莹白石板之上。 对她而言,下方的空气变得格外厚重。 不再是浮空城中那种魔力充足、空气轻盈得几乎能托起灵魂的质感。 皇城中的气息混杂了尘土、烟雾、马匹与无数生灵呼吸的浑浊。 浮空城代表着施法者超然的梦幻。 而下方的皇城则是世俗权力的巅峰,是无数凡人仰仗的高山。 她神情平静,栗色的长发在塔顶微风中拂过肩头,心中并无太大的反差感。 身上那件绣着奥秘殿堂火焰纹章的深红法袍,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就在数个月之前,她回归殿堂报导後不久,便冲破了那道困扰她许久的施法瓶颈。 她原先是四阶中级法师,如今已经迈入了更高层次。不仅精神力更加汹涌澎湃,对火元素的掌控也达到了新的高度,成功晋阶为五阶高级火系法师。 殿堂的评估卷轴上,导师用优美的花体字为她写下【火焰如花般璀璨】的祝福语。 而那份卷轴的末尾,是她亲手签下的名字。 旁边是【申请退役,回归家族】的简短理由。 递交申请时,那位穿着素色长袍的女性导师,六阶火系大法师艾拉女士,沉默地看了她很久。 导师的手指抚过火焰法球的表面。 她对多丽丝的选择表示惋惜。 「多丽丝,你的道路本可以在火焰与奥秘中延伸得更远。」 「殿堂不是囚笼,但家族……有时才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多丽丝当时垂下了眼睑,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持握法杖和刻画符文而变得粗糙的双手。 「我知道,导师。」 「但阿诺德家族需要我。」「哥哥他……身体一直不好。」 她早在黑滩镇时期向罗德告别时就做出了退役的决定。 家族先後发来数封急信。 家族要求她尽快在攒够点数後向殿堂申请退役并回到家族待命。 其父艾德里安·阿诺德伯爵表示她的哥哥西吉斯蒙德身体不好,所以身为家主,艾德里安不希望二女儿也在外边漂泊。 多丽丝没有把缘由告诉自己的老师。 家族使命是许多贵族子弟天生的责任。 她享受到了家族给予的供养和照拂,自然要在家族有需要的时候去尽应尽的义务。 多丽丝很清楚悬河堡的阴霾究竟是什麽。 那是藏在月河下游涛声里日夜不休的屈辱与重压。 尤其是拜伦伯爵当年在月河裁定案中强势得胜後,强行通过水利工程使得月河主航道偏离悬河堡。 让阿德诺的家族主城彻底沦为笑话後,父亲眼中的偏执就变得日益深刻。而这份偏执就像是无形的丝线,通过血脉的羁绊,纵然相隔千里,也依旧能紧紧缠绕着她。 艾拉女士当时只能微微颔首,在申请书上烙下了自己的法师印记,并对多丽丝留下了祝福。 那番话现在仿佛都萦绕在多丽丝的耳边: 「奥秘殿堂尊重每一位施法者的选择。」 「记住你立下的誓言,多丽丝。」 「魔力之渊注视着你,愿火焰赐予你前行的勇气,而非焚尽你内心的光。」 此刻,站在法师塔顶,多丽丝望着皇城街道中那宛如倒悬星河似的灯火。 心中的情绪无比复杂。 是近乡情怯? 还是对未知命运的不安? 她说不清。 只是下意识地紧了紧手腕上的储物手环。其实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几本厚厚的火系法术笔记。 塔内的升降梯缓缓下降,齿轮与链条发出有规律的闷响。 多丽丝走出法师塔的大门,皇城夜晚时分的喧嚣就立刻扑面而来。 马车驶过街道,商贩在大声叫卖,巡逻卫队的铁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铿锵声。 她嗅到了烤面包、香料以及马粪的气味。 多丽丝稍稍适应了一下这久违的人间气息。 然後,她便看到了自己的哥哥西吉斯蒙德·阿诺德。 这位家族的继承者,当前就站在法师塔正门的不远处。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旅行装,外罩一件带毛领的披风。 身後跟着好几位家族中颇有实力的亲卫。 他们看上去风尘仆仆,不过西吉斯蒙德依然保持着贵族子弟应有的挺拔姿态。 只是,他眉头微锁,眼神焦灼,明显在为一些事情而困扰。故而他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哥哥!」 多丽丝唤了一声,旋即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她本以为家族最多会派一队可靠的护卫来接她。 没想到竟是西吉斯蒙德亲自过来。 这让她心头一暖。 离家数年在奥秘殿堂钻研法术,她与家人聚少离多。 而这位年长她几岁的兄长,从小就很爱护她。 在他们小的时候,脾气暴躁的父亲常常会一言不合就大发雷霆。 每当那个时候,西吉斯蒙德就会捂住妹妹的耳朵。 听到妹妹的声音,西吉斯蒙德连忙抬起头。 在看到多丽丝的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但很快那道笑容变得有点僵硬。 眼神也不由得闪烁了起来,迅速避开了多丽丝喜悦的直视。 「多丽丝,我的好妹妹。」 「许久未见,你已成长为阿诺德家族最美丽的花朵。」 他迎上前两步,连声补充道:「浮空城的接引光幕总是让人有点头晕。」 「我习惯了,哥哥。」多丽丝笑着回答。 旋即仔细打量着他。 「你怎麽亲自来了?」 「父亲那边和家族的事务如此繁忙…」 她注意到西吉斯蒙德眼下的淡淡黑眼圈。 「公务再忙,也抵不上接我唯一的妹妹回家,这是头等大事。」 西吉斯蒙德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更显轻松自然。他伸手似乎想拍拍多丽丝的臂膀,却在半空中顿了顿。 「我们雇佣的车队就在驿站,不过近日天色已晚,我想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明天一早再出发返回悬河堡。」 「东域的汛期快来了,等到河段涨水,渡船就又可以直接开进城堡下边了。」 多丽丝点了点头。 她跟着西吉斯蒙德走向停在广场角落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车厢上绘制有家族徽记。 贵族出行,即便再低调也会在细节处彰显身份。 马车内部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 座椅前的小桌上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挥动鞭子,马车平稳地驶入皇城错综复杂的街道。 车厢内陷入到沉默中。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軲辘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多丽丝端起温热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看向云母片窗外的流光溢彩。 她忽然轻声开口。 「哥哥,家里到底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你看起来很疲惫。」 西吉斯蒙德这个时候也在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出神。 闻言,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转过头,看向多丽丝。 忽然想起小时候,多丽丝也是这样,她是个对他人情绪感知敏锐的姑娘,只要察觉身边人有情绪上的问题,就会用这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直到他说出实情为止。 「能出什麽事?」西吉斯蒙德耸了耸肩。 「父亲还是老样子,操心着家族里里外外。」 「我可能是路上赶得急了些。」 「你知道的,从悬河堡到皇城,要走一段水路,再走两天陆路。」他顿了顿,随即说道。 「父亲很挂念你,他总是在酒後念叨着『我的小多丽丝』,他给你准备了礼物,是一件精美的宝石首饰,在南方可以换到一艘大船。」 「哥哥…」多丽丝放下茶杯:「我们之间,还需要这样绕圈子吗?」 「是不是父亲又有了什麽新的打算?」 「关於家族,关於…我的打算?」 西吉斯蒙德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着妹妹平静的脸,那双纯净眼眸里渗出的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次沉重的谈话,想起紫蜡信函上缠绕荆棘的双蛇徽记。 还想起父亲眼中为家族复兴可以牺牲一切的狂热。 更想起那个据说壮硕如熊,头脑却不太灵光的麦金利家长子。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愧疚。 身为哥哥,他本该保护好妹妹,至少让她有一个选择正常联姻对象的机会。但是作为阿诺德家族的继承人,他很清楚父亲身上背负的是什麽。 那是整个悬河堡由内到外都透出的衰败气息。 是家族纹章上蒙尘的屈辱。 更是月河涛声里日夜不休的诅咒。 让多丽丝跟麦金利家族的联姻,是父亲为数不多能抓住的喘息机会。 只有实打实的付出女儿,狡猾的老麦金利才会彻底下定决心加入到他们的计划中。 「……多丽丝,你长大了,也拥有了力量。」 「是时候为家族承担一些责任了。」 「父亲对你寄予厚望。」 「什麽样的责任?」多丽丝追问,眸子紧紧锁住他。 西吉斯蒙德闭上了眼。 「你很快会知道的,而现在我需要小憩一会儿。」多丽丝其实可以猜到自己的责任究竟是什麽。 家族召唤她回去,无非就是为了联姻。 总不可能是让她待在悬河堡的法师塔研究火焰法术的。 不过就算是联姻的安排,也不是什麽见不得光的事。 贵族家的女孩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要有接受家族婚姻安排的觉悟。 只是为什麽哥哥会显得如此扭捏? …… 两日後的下午,悬挂着阿诺德家族纹章的马车,在家族骑兵的护卫下,抵达了月河主航道旁的一处小型渡口。 这处渡口简陋,只停泊着几艘平底货船和一艘陈旧的中型客船。 船舷上刷着阿诺德家族的标记,只是褪色了。 多丽丝走下马车,夏天傍晚的河风带着燥热,卷起了她束在脑後的栗色发梢。 她已经换下了法袍,当前穿着一套轻薄裙装。她的哥哥西吉斯蒙德·阿诺德已经站在客船的跳板旁,正低声与船主交代着什麽。 听到脚步声,西吉斯蒙德转过头,对多丽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快上船吧,妹妹。」 「舱室里准备了冰块。」 多丽丝摇了摇头:「我不怕热…」 身为火系施法者,多丽丝天生就具备火元素魔力的亲和。 他对炎热的感知和正常人有所不同。 客船解开缆绳,在水手们撑篙和船桨的划动下,缓缓离开渡口。 客船驶入月河主航道宽阔的水面。 船是顺流而下,速度很快。 多丽丝站在船舷边突然想起了黑滩镇。 想到了那里大兴土木的码头,还有北方海域独特的凛冽海风。当然,还少不了那个短暂却留存於记忆深处的吻。 罗德的唇角微凉,带着一股清新海盐的气味。 那一刻的勇气似乎再也找不回来了。 …… 客船在月河上航行了两天一夜。 白天多丽丝大多待在狭小的舱室里,翻阅着一本从殿堂带回来的火系法术笔记,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偶尔她会走上甲板,看着沿岸的景色。 月河上游的河岸要比下游开阔富庶。 能看到许多码头和庄园,还有沿岸城镇的轮廓。 河流,尤其是这种大河往往都是聚居地扎堆的地方。 西吉斯蒙德有时在舱室里处理文书,时不时还会与随行的学士低声交谈。 他们的对话每次都会刻意压低声音,让多丽丝听不真切。第二日的傍晚,客船开始减速。 这不太对劲。 按照航程,至少还要两三天才能抵达悬河堡。 她走上甲板,发现船只正驶向一个宽阔繁忙的河湾。 这里的两岸灯火通明,巨大的水轮在暮色中徐徐转动,往河面上投出庞大的阴影。 城中的屋顶铺着大片大片的黄铜瓦。 即便在黄昏的天光下,也流转着一种深沉而奢华的暗金色泽。 「这是金流城?!」 多丽丝愕然转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後的西吉斯蒙德。 「嗯,这里就是金流城。」西吉斯蒙德点了点头,他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专注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金流城,鎏金家族麦金利的主城。 「我们为什麽在这里停靠?」多丽丝心中的不安骤然变得强烈起来。 「我们和他们的关系一直都不算密切。」 「至少,远不如他们和奥尔德林家族的关系那样。」 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麦金利家族坐拥上游金矿和沃土,富裕程度冠绝东域,被誉为鎏金家族。 他们与掌控月河中下游航运命脉的奥尔德林家族素有密切的往来。 甚至多次为拜伦伯爵提供资金和资源上的便利。 而奥尔德林的舰队则会为麦金利的商船在大海上护航。 明面上两家是公认的月河好邻居。 相比之下,偏居下游与奥尔德林有着世仇的阿诺德家族,跟上游的麦金利往来甚少。 最多只有一些中立且疏远的交往。 「只是顺路拜访。」西吉斯蒙德的声音平静无波。 「父亲交代,既然途经金流城,理应向乔纳森伯爵致意。」 「毕竟都是月河沿岸的家族,基本的礼数不能废。」 「而且这次我经过时,乔纳森·麦金利伯爵特意派船追来,要我归航时务必在此停留做客。」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乎贵族交际的规则,但却让多丽丝感到突兀。 顺路拜访? 在家族急召她归去的关头? 她盯着西吉斯蒙德,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哥哥只是绷紧了下颌。 经过这两天的心理建设,西吉斯蒙德在多丽丝的面前已经学会了收敛情绪。 客船缓缓靠上码头一处僻静的泊位。 这里明显提前做过了清理,附近没有其他船只。码头上已有几名身着麦金利家族服饰的管事模样的人在等候。 他们举止恭敬,只是眼神里都带着打量。 西吉斯蒙德率先走下跳板,与为首的管事低声交谈了几句。 多丽丝在侍女的搀扶下踏上坚实的石板地面。 金流城的码头地面都用大块条石铺就,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簇夏季的杂草。 「多丽丝小姐,一路辛苦了。」 那位管事转向多丽丝,躬身行礼。 「伯爵大人已为二位在城堡中安排了最好的客舍,请随我来吧。」 「有劳。」多丽丝在他面前维持着贵族小姐的礼仪,对管事微微颔首。 她跟在西吉斯蒙德和管事身後,穿过灯火通明的码头区。 沿途所见,让她暗叹金流城的富庶名不虚传。 这里的建筑看上去厚重坚固,连排水沟的盖板都是带有麦金利家族纹章的铜铸件。他们在大路旁坐上了麦金利家族准备的豪华马车。 城堡位於城内的地势高点,毗邻城市的核心圈。 抵达城堡後,多丽丝发现欢迎他们的队伍居然无比的隆重。 强壮的乔纳森·麦金利伯爵亲自站在门口。 身後是比他还要魁梧的长子莱文·麦金利,还有肥硕得好似一面墙壁的梅丽莎·麦金利。 而在旁边,还有坐在轮椅上,虚弱如老妪般的奥黛特夫人,她是乔纳森伯爵的妻子,也是麦金利家族中毫无存在感的一位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