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杨雪凌

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181章 唯吾德馨

杨雪凌 · 更新时间未知

五百多名监生和落榜士子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出声。 汗水顺着赵宣的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的生疼,他却连抬手擦一下的胆子都没有。 台阶上,国子监大祭酒孔宗运和江南文坛泰斗顾宗明,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正维持着长揖到地的半师之礼。 儒服衣摆垂在发烫的石板上,沾了些灰尘。 许清欢站在原地,月白长衫的下摆被什刹海吹来的热风轻轻掀起。她受了这一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心里门儿清。 这大乾朝的历史,在唐朝时就有了极大的变化,唐之后更是拐了个急弯。 原著里写的明白,这个平行时空里,唐宋明清那些璀璨的文人墨客、千古绝唱,全被天道抹干净了。 这里只有沿袭六朝的绮靡诗风,满篇辞藻堆砌。 她敢拿十万两白银砸出登幽州台歌的底气,就源于此。 许清欢的视线越过孔宗运的头顶,落在顾宗明那件洗的发白、袖口还带着补丁的旧儒衫上。 顾宗明。 江南寒门士子的精神领袖。 许清欢脑子里迅速翻出原著的记载。这位泰斗早年可不风光,三试不第,穷的叮当响。 最惨的时候,寄居在金陵城外的一处破庙里,熬过三个连炭火都没有的寒冬。靠着捡破庙里的朽木生火,吃着发馊的粗粮,硬是熬出了头。 这人骨子里,刻着寒门的清高和傲骨。徐阶那帮内阁老臣能把持朝政,靠的是世家门阀的底蕴。而顾宗明,则是天下寒门士子的主心骨。 只要把顾宗明拉拢过来,许家在文官集团里,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许清欢往前迈了半步。 “两位老先生,折煞清欢了。”她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惶恐。 孔宗运和顾宗明这才直起身。孔宗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还在回味刚才那二十二个字的余韵。 许清欢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向顾宗明。 “顾老。”许清欢停在顾宗明面前三尺处,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疤痕的手上,“清欢在江宁时,便常听谢大人提起您的过往。” “三试不第,破庙苦读,冬日无炭,粗糠果腹。” 顾宗明身子微微一僵。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穷酸往事,被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当众抖落出来,换作旁人早就恼了。 但他看着许清欢深不见底的眼睛,生不出一丝火气。 “早年困顿,让郡主见笑了。”顾宗明苦笑一声,声音发涩。 “困顿不假,却不曾折了骨头。”许清欢转过身,走向那张紫檀木案台。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案台上那张写着登幽州台歌的宣纸轻轻揭起,递给旁边的青衣书童。 随后,她从案头的纸匣里,重新抽出一张澄心堂纸,平整的铺开。 “顾老半生清苦,却养出了大乾寒门最硬的脊梁。” “清欢今日,有一文,想送与顾老。” 台阶下,跪在最前面的赵宣听此忽然抬起头。 送文? 一首二十二个字的诗,已经把天捅破了。 她还要写? 许清欢没有理会台下的动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徐子矜。 “磨墨。” 徐子矜没有废话。他上前一步,把洗的发白的青布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 拿起案台的铜水盂,往端砚里滴了三滴清水。手指捏住一块徽墨,在砚台里不轻不重、不疾不徐的研磨起来。 墨锭和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浓郁的墨香在闷热的水榭里一点点散开。 许清欢在脑海里吐出两个字。 兑换。 【叮!检测到目标文章陋室铭,系统书库已激活。】 【兑换成功,扣除白银十万两。】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笔买卖,她必须做。 墨汁研好,徐子矜停下手,退后半步。 许清欢抬起右手,从笔架上摘下狼毫。笔锋饱蘸浓墨,在砚台边缘轻轻掭了掭,刮去多余的墨汁。 手腕悬空,落笔。 最右侧——陋室铭。 孔宗运原本站在两步开外,看到这三个字,不由自主的往前凑了凑。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平庸的字迹。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孔宗运下意识的念出了声,苍老的声音在水榭里回荡。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孔宗运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许清欢笔锋一转,墨迹在纸上连缀。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顾宗明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猛然跨前一步,看着那八个字。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这八个字,砸在他枯寂多年的心上。 许清欢没有理会两个老头的失态,笔尖在宣纸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孔宗运跟着念,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顾宗明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慢慢摸向宣纸的边缘。 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面,却不敢再往前,生怕弄脏了没干的墨迹。 四十年前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江南的梅雨季,巷弄里摇摇欲坠的破草屋。 屋顶的茅草被风掀了一半,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破瓷碗在床头接漏水,滴答滴答的响了一整夜。 几个同样穷的叮当响的同窗,围着一个缺了脚的泥火盆。 盆里却只有一把烧不热的冷灰。 他们手里捧着混了沙子的粗面饼,就着酸井水往下咽。 可就是在那间连门板都关不严的漏雨草屋里,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他们辩论治国理政的经义,痛骂朝堂的贪官污吏。 那时候,他们穷的只剩下骨头,却觉得整个大乾天下,都装在他们胸腔里。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顾宗明的眼眶红了。 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案台上,许清欢的笔锋越来越快。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丝竹乱耳,案牍劳形。” 许清欢手腕悬停片刻,再次落笔。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最后一句。 许清欢的手腕往下一压,笔锋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凌厉的收尾。 “孔子云:何陋之有?” 啪。 许清欢手腕一翻,把沾满残墨的狼毫笔重重掷回端砚里。几点墨汁溅在紫檀木桌上。 水榭里彻底的静下来了。 外头的蝉鸣声好像都停了。 赵宣跪在台阶下,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青石板上。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从未见过如此通透、如此孤傲的文字。 这篇短短八十一字的文章,把一位寒门士子的清高和气节,写到了骨头缝里。 顾宗明站在案台前,沉醉地看着那句“何陋之有”。 一滴老泪,砸在紫檀木桌上,摔碎了。 他突然双膝一弯。 扑通。 大乾江南文坛泰斗,天下寒门士子的精神领袖,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了那张紫檀木案台前。 他双手撑着地面,对着那张没干的宣纸,重重的磕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撞击青石板的声音,在沉默的水榭里传开。 “顾老!”几名学生大惊失色,伸手去扶。 顾宗明一把甩开学生的手,他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土,老泪纵横,花白的胡须都在剧烈颤抖。 “写尽了……写尽了老朽这一生啊!” 顾宗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四十年的宣泄。 “老朽读了一辈子书,教了一辈子书,却写不出这一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郡主此文,字字珠玑,句句锥心!” “老朽……受教了!” 他没有站起来。 顾宗明颤抖着手,伸进贴身的里衣。摸索了半晌,掏出一枚发暗的青玉私印。 这枚印章,边缘已经磨损的有些圆滑。这是他四十年前,在破庙里用一块捡来的边角料,自己一点点刻出来的。五十年来,这枚印章跟着他从破庙走到国子监,从一个寒酸书生走到文坛泰斗。 这是他的根,是他的命。 顾宗明没有用案台上的朱砂印泥。他咬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把鲜血涂抹在青玉私印的底部。 随后,他双手捧着印章,郑重的按在陋室铭最后一行字的下方。 鲜红的印记,和浓黑的墨迹交相辉映。 “老朽顾宗明,代天下寒门士子,谢郡主赐文!”顾宗明双手捧着那张宣纸,高高举过头顶,仰面看着许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