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350章 贺明虎的局
杨雪凌 · 更新时间未知
“它去水,却不去性。” 许清欢把那片干菜放回木案,指尖在三只粗瓷碗前一停。 “军中病卒牙龈溃血,夜里视物不清,根子在半年少食菜蔬,生机药性断了太久。羊腰酸汤能救急,却不能日日拿酸膻味逼人咽下去。” “江宁送来的这批菜,正好补这个缺。” 赵奎张口要顶。 许清欢先抬手。 “你若还要喊妖菜,可以。” 她转身点了五名病卒。 “五个人,前几日牙龈反复渗血,夜里起夜都摸不到帐柱,老孙那里有脉案,有验口记录。今日起,他们先喝青菜汤,三日后,当着全营查验。” 老孙马上从药箱里翻出木牌。 “有,有记录。” 他把五块小木牌摆出来,上头刻着名号和病症。 “韩七,牙龈红肿,按之出血,雀目重。” “冯瘸子,夜间不辨人影,前日咬粟米饼又出血。” “赵二河,舌边紫,牙床溃口未合。” “刘老柴,夜巡摔过两回,帐中三步不辨物。” “孙满仓,重症,前夜停汤半日,牙缝又渗血。” 五名病卒被扶到营中。 他们有老有少,衣襟洗得发白,手背上全是旧伤。 韩七最年轻,才二十出头,听见自己排在头一个,脖子一缩。 “钦差大人,小的喝,喝死也认。” 许清欢看了他一眼。 “本官要你活着,三日后咬饼给他们看。” 营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紧绷的气儿松了半截。 火头军把陶罐抱过来,开封时手还在抖。 青菜汤倒入碗中,热气扑起。 菜香压住了羊腰汤的酸膻味。五个病卒一人一碗,先小口尝,随后全喝了下去。 冯瘸子舔了舔碗沿,没忍住又问。 “大人,还有不?” 旁边病卒当场骂他。 “你这老瘸子,刚才还怕吃坏根本,这会儿连碗都想啃了?” 营中笑声散开。 赵奎被这阵笑顶得后退半步,想再挑事,铁兰山身后的亲卫已经按着刀柄站到他身侧。 铁兰山开口。 “赵奎,三日后你也来。” 赵奎喉咙发干。 “大帅,卑职只是替弟兄们问……” “问得好,就站近些看清楚。” 铁兰山一句话压下来,赵奎闭了嘴。 三日并不长。 可伤兵营里,三日熬得比三月还磨人。 五名重症病卒每日两碗青菜汤,羊腰酸汤减半,粟米粥照旧。 老孙亲自盯着。 每顿吃什么、吐没吐、腹痛几回、夜里能否摸到水碗,全写进册子。 第一日,韩七牙龈还肿着,咬粥里硬米粒时痛得吸气,老孙拿麻布压了压,血少了些,却还没全止。 第二日,刘老柴夜里起身,没叫人扶,自己摸到帐门旁的水桶,回榻时还撞了一下木桩,挨了同帐老卒半天笑。 第三日清晨,伤兵营外已围满人。 原本只该病卒等验口,各营军汉却不管那一套,端着破碗、木瓢、缺口陶盏往营门口挤。 “孙老,俺夜里放哨也看不清,给俺来口汤。” “我牙也松,前几日啃肉干都疼。” “重症喝完,轻症也该轮到咱们吧?” 火头军抱着陶罐站在灶旁,开也不敢开,放也不敢放,急得额头全是汗。 “别挤!这罐砸了,你们拿我脑袋熬汤都没用!” 老孙被围在中间,药箱差点被踩翻,他抓起拐杖往地上一杵。 “重症优先!” “谁再往前挤,今日一口都没有!” 这话刚落,外头又有人喊。 “重症是人,活人就不是人了?” “好东西全给伤兵营,咱们在城头吹风吃沙子,钦差大人偏心也不能偏到这份上!” 队伍一下乱起来。 几个军汉趁人多往前拱,手里的破碗撞在木栏上,咣当乱响。有人从后面扯开嗓子喊。 “昨日喝了青菜汤的人夜里肚痛,这妖菜作祟!” “吃一口香,回头烂肠子!” 这几句一出,原本伸碗的人又往后退。 火头军抱着陶罐,手臂僵在半空,罐口封泥裂开半圈,差点掉地上。 李胜赶到时,先一脚踢开拦路的破筐。 “谁喊的妖菜?站出来!” 人群里没人认。 许清欢此时正在行辕。 李胜派去的小卒跑得满身汗,将伤兵营外的乱象报进来。 屋内摊着小翠送来的清单,三百一十七斤。 路上折损三包,实际可用不过三百斤出头。 李胜赶回后,拱手禀报。 “小姐,照今日这架势,若敞开给,三日就没了。各营都想分,夜巡斥候也来要,火头军说要留一部分试着入粥,孙老那边快压不住。” 许清欢把算盘推到案前。 “伤兵营多少重症?” “一百六十七。” “夜巡斥候多少?” “各营轮换,常用一百二十人。” “火头军要试菜,不给他们试,后面没法大锅煮。” 许清欢在纸上写下三行。 “伤兵营七成,先保重症,再到轻症。” “夜巡斥候两成,按班次领,服用后记录夜间视物情况。” “火头军一成,专供试菜,找出最省料的煮法。” 她把纸递给李胜。 “每包入册称重,谁领、领多少、给谁喝,名字写清。缺斤短两,按盗军粮办。” 李胜接过配给令,整个人稳了。 “有这张令,谁也别想乱抢。” 配给令贴到伤兵营门口时,排队的军汉先凑上去看。 识字的不多,便有人扯着嗓子念。 “伤兵营七成,夜巡斥候两成,火头军试菜一成……” 念到这里,后头骂声便起。 “凭什么?” “老子在城墙上站一夜,风沙灌一肚子,伤兵躺着还能喝七成?” “钦差大人救伤兵,咱们这些没倒下的就活该硬扛?” 赵奎混在人群边上,压低嗓子又喊。 “昨夜肚痛的事还没查清,就急着分配,真吃出人命,谁担?” “青菜汤要真是好东西,为何不敢给全营喝?” 李胜提着马鞭冲过去,可人太多,声音从四面冒出来,抓不准是谁开的头。 就在这时,营外响起马蹄声。 贺明虎带着两名亲卫从土道那头过来,马走得不快,停在营门外时,他还故意抬头看了看那张配给令。 “哟,钦差大人又有新章程了?”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袖上的灰。 “军中从古至今,干菜就是干菜,能填肚子,没听过能治病。” “如今一罐菜汤,弄得各营争抢,伤兵营外还闹成这样,传出去可不好听。” 铁兰山不在,几名低阶军官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先顶。 贺明虎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压得不高,却让周围人全听得清清楚楚。 “若士卒吃坏了身子,总兵府要给交代,钦差大人也要给交代。军汉把命卖给朝廷,可不是拿来试菜的。” 人群退开一圈。 几个受过许清欢救治的伤兵原本站在前头,此时也捏着碗不动了。 这话不好接。 吃好了,是钦差的本事。 吃坏了,担责的是总兵府和钦差行辕。 李胜咬着牙。 “贺副将,三日前当众试验,孙老有册子,病卒也在,你别在这儿搅局。” 贺明虎转头看他。 “李管事,军中人命,靠册子就能保住?” 他话音刚落,营外又来一人。 马进安手里捧着一本旧医书,书页卷边,封皮磨损,倒真像从药铺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贺将军说得有理。” 马进安走到众人面前,抖开医书。 “诸位军爷不信我,可以信书。” 他翻到夹着纸签的一页,念得慢。 “久藏枯败之物,不可多食,败胃气,损精元,伤嗣脉。” “这话不是我编的,是旧医书上写的。” 年轻兵卒的反应最大。 有人手里的碗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伤嗣脉?” “这意思是吃多了以后生不了娃?” “这还了得!” 火头军手里的陶罐一滑,幸亏旁边伙夫抬手托住,封泥彻底裂开,菜香从罐口飘了出来,却再没人敢往前讨。 赵奎趁势嚷起来。 “听见没有?医书都写了!枯败之物伤身!” “咱们是当兵的,不是药炉里的虫子,凭什么拿咱们试?” 李胜拔刀半寸。 “再乱喊,军法处置!” 贺明虎抬手挡在前头。 “李管事,你吓唬谁呢?士卒问吃进肚里的东西有无害处,问错了?” 他转向围观军汉。 “本将今日把话放这儿,谁也别逼你们喝。若钦差大人非要推这妖菜,本将会上报总兵府,请大帅开军议。” 马进安合上医书,拍了拍封皮。 “治病要顺天时,菜叶离土日久,绿得反常,香得反常。” “况且还用硫烟熏过,诸位不妨想想,寻常百姓家可曾这样吃过?” 这一下,人群彻底乱了。 有人骂,有人退,有人还惦记那口菜汤,却被“伤嗣脉”三个字吓住,端着碗进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