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598章 墨落字生,众生欢悲矣
杨雪凌 · 更新时间未知
“开门了!” “榜出来了!” 前排十几个裹着破冬衣的随从疯了一样往前扑。 后头的人根本看不见前面,只管闭着眼睛拿肩膀往前死命顶。 “退!往后退!” 前方的小旗官厉声暴喝。 最前面那个叫得最响的恶汉,正要借着后头的冲劲往前拱,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 那力道直接把他连皮带骨打岔了气。 “啊!” 恶汉张大嘴巴,连酸水都吐不出,整个人仰面朝后砸去。 身子一带,当场绊翻四五个人。 后面的拥挤势头终是断了。 小旗官手在刀柄紧了紧,眼珠子瞪得溜圆,怒喝道:“再敢上前一步,当场枷号,革去尔等主家功名!” 听到这一声话,众人终于是止住了往前的步伐。 兵丁们趁势持矛往前了两步。 就在此时。 两名穿着皂衣的书吏,,一前一后走出了大门。 前头那人怀里还横抱着一卷黄麻纸。 人刚跨出门。 贡院内院深处,一道唱名声突然传出。 “捷报!京畿乡试……”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国子监末等监生,双眼熬得血红,半个身子探出人群,耳朵竖起。 “听清没?念的哪个县?” “没听到!风声太大了!” 其中一人急得直跺脚,双手攥紧前襟。 外头的人急得要死,两个书吏却不急不忙。 后头的书吏手里提着个冒着白热气的木桶,桶里装满黏稠的白面浆糊。 他走到那堵丈高的照壁前,拿起一把软刷,搅合了两下浆糊。 一刷子拍在墙根低处。 “怎么从底下贴!” 人群里有人失控大喊。 一名懂得科场规矩的老童生回头怒斥:“你这不懂礼数的人住嘴!这是倒填法!防的就是你们这帮没规矩的泼才聚众生乱。从最后一名往上填,等填到解元,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书吏手脚麻利,很快贴好了一名学子的籍贯和成绩。 “宛平县……第七十名……” “李宝善!” 三个字刚成型。 距离照壁最近的一侧。 刚才还出言训斥别人的老童生,浑身顿住了。 名额本就缩减,第七十名就是最后一席。 这就意味着落榜了! 老童生花白的头发恰在此时于风中凌乱,嘴唇哆嗦着喉间嗬嗬有声。 “没了?……没了?!没了!!” 他手抓着自己的乱发,登时更加凌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全然顾不得体面,对着墙落了下去。 砰! 再抬起头,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混着眼泪糊了半张脸。 “列祖列宗在上!”他仰天悲呼,声音凄厉,叫人不由得心痛上几分,“我李守敬考了四十年!四十年啊!不肖子孙,无颜见先人!” 他抓挠着地上的泥冰,十指鲜血淋漓。 但此时周围无任何一人嗤笑。 无数寒门士子看着他,眼底满是兔死狐悲的战栗。 但书吏可不管上这些,他手中的笔正继续往上写着。 墨汁带着松香,在空气里散开。 当填到第六十八名,写下孙长明三字时。 就在那磕破头的老童生右侧不足三尺的地方。 一个穿着满是破洞单衣、草鞋底都磨穿了的穷酸士子,他先是嘟囔了一句,而后忽然大呼起来! “中了……中了!我中了!” 他眉眼间所有的纹路都舒展开来,眼神透着置之死地而后生般的喜悦,指着那墙壁上的名字,嘴角咧开。 “哈哈哈哈!” “老爷我中了!” 三声癫狂的笑冲破了周围的压抑。 他张大双臂,正要向天再吼。 可突然,他双眼往上一翻,周遭的人只见到一圈眼白。 那口狂喜的气息没续上来,身子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长明!当家的!” 后头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妇人,领着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冲出来。 妇人满脸惊恐,一把扑在穷士子身上,手指狠狠掐住他的人中,又哭又笑。 “醒醒!当家你醒醒啊!咱家熬出头了!” 落榜的泣血与中榜的癫狂,在这不足方寸的墙根下,惨烈交织。 就在这时,右侧人群后方突然来了一阵喧哗。 “少爷高中第五十九名!发钱!管家,发钱!” 一个穿着绸缎棉袍的中年富商,满脸涨红。 他一脚踹在旁边正愣神的管家屁股上。 “还愣着干什么!少爷跨了这龙门,就是正经举人老爷了!快散财!” 管家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解开腰间那个沉甸甸的大布袋。 抓起一把黄澄澄的制钱,使出全身力气往人群外头撒去。 “同喜同喜!我家少爷高中!” 哗啦啦的铜钱落地声,瞬间引得外围一群妇人、闲汉、乞丐疯抢,甚至几个小贩也丢了挑子扑在地上摸铜板。 街面上极尽悲欢。 远处,停靠在暗巷口的七八顶青呢小轿,此刻全部掀开了厚重的棉轿帘。 一个个穿着体面绸缎衣裳的权贵家奴,手里攥着沉甸甸的整锭银子。 这都是各府主子许下的巨额赏金,就等名字一出,立刻拔腿飞奔回去报喜。 可随着名次一路上推,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还没出?”一名家奴咬着牙,双腿抖个不停。 长街对面那处赌档口。 负责主事的大档头,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铁算盘。 他的目光越过无数人头,咬住书吏手里的那支提斗笔。 “四十五、三十六、二十一……” 算盘珠子在档头指尖发颤。 他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流,连去擦一把的功夫都不敢耽搁。 书吏每在纸上落一笔,赌桌上的几百两、上千两白银就要易主。 那是直接割在档头心头上的刀子。 人群最拥挤的前方。 来旺双脚早就踮得酸麻,脚指头连知觉都没了。 他不管不顾,抱住身前一个壮汉的腰,借着力道拼命往高处窜。 惹得前面那壮汉一脸鄙夷加畏惧。 卧槽啊!我没有龙阳之好! 但来旺可不管这些,他瞪着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已经填满大半个照壁的新鲜墨迹里,一行一行地扒拉。 没有。 第七十名没有。 第五十五名,没有。 第三十名,没有。 一直看到刚刚落笔的第十五名,依旧找不到徐子衿的名字。 “不可能……公子说了没问题。”来旺牙齿咬得咯咯响。 心底刚冒出一点喜悦,瞬间就被焦虑压了下去。 来旺吞了口唾沫。 书吏手底下的动作极快。 毛笔蘸满浓墨,名次直接逼近前十。 “武清县……第十名,周正!” “第九名,陈伯庸!” 第八、第七、第六! 一连串名字写完。 人群中爆发出几声欢呼。 但这几个位置里,没有那些传闻中最受考官青睐的大族子弟,更没有徐子衿。 来旺猛地倒吸了一口透骨的凉风。 寒意直接顺着气管扎进肺里。他抓着壮汉的衣角。 难不成……公子之前在客栈里念叨的第二。 是真的?那大不敬的文章,主考官不敢点第一,直接强压了第二? 照壁前,书吏的笔锋划到右侧最后一段空白。 这是第五名与第四名。 端砚里的墨汁快见底了。 书吏随手捏起墨锭,在砚台里又碾磨了两下,这才提笔。 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刻被收拢成一线。 第四名。 书吏默念,笔走龙蛇。 大兴县。 籍贯写出。下面三个大字跟着落下。 “古崔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