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杨雪凌

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640章 满城都在黑我爹

杨雪凌 · 更新时间未知

次日清晨,金陵城的风雪刚停,城里却像是被泼了滚油,彻底炸开了锅。 得月茶楼一楼大堂早已坐得满满当当。 堂口最靠门的两张方桌前,各自坐着几个穿灰布棉袍、头戴瓜皮帽的精壮汉子。 这几人桌上只摆着最便宜的高沫茶,眼睛却不住地往周围茶客身上瞟。 而在临窗最亮堂的雅座,却坐着几个穿戴齐整的女子。 她们梳着利落的圆髻,头上插着成色极好的银簪,面前摆着上好的碧螺春和几碟精致茶点。 原来是几位全是城南各大工坊的女工头。 大堂正中央的高台上,说书先生一反常态没拿折扇,手里竟抖落开一张抄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啪!”惊堂木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列位看官!今儿老朽不讲那话本!”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之后便是咬牙切齿的悲愤。 “今儿咱们讲一讲,咱们这金陵城里,新出的一位活阎王!” 底下茶客交头接耳,齐刷刷看了过去,脸上尽是疑惑。 “此贼名唤许有德!顶着户部尚书的官帽,打着朝廷营造的幌子,干的却是掘人祖坟、断人活路的畜生勾当!” 全场瞬间死寂。 说书先生接到角落里陈家管事的眼色,虽是说这话,打心底有着惊惧! 毕竟那是尚书啊! 但他想到了丰厚的钱,语气反而越发慷慨激昂:“列位听真!城南两千三百亩良田,那是江南世家百年的祭田!” “这许有德,勾结下九流的奸商,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强行圈占!不卖?不卖就调兵逼门!还要把人家祖宗六代的坟茔全刨出来挫骨扬灰啊!” “这狗官低价强拿地皮,反手便高价卖出,横财全进了他自己的私库!” 这话一出,整个茶楼大堂炸了。 几个老茶客气得直拍大腿,桌上的茶水震得四溅。 “这……这混账东西!祖坟也敢挖,这还是人吗!” “难怪前两日城南乱成那样,全是大户人家在卖地赎契,原来是这狗官在强取豪夺!” 一名工头却是眉头一皱,有些愤懑: “低买高卖?前儿个大通银庄往外抬现银,双倍市价给的现票,这也能叫强拿吗!?” 旁边一个圆脸的掌柜撇了撇嘴:“谁说不是呢!不过这阵仗闹得这么大,你信是那许尚书真贪了?。 “我看悬。”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织女摇了摇头,“望族也不是好鸟,平日里放印子钱收咱们工坊的息,心黑着呢。” “如今两边咬起来了,咱们看戏便是,神仙打架,别溅咱们一身血。” 工头们交头接耳,旁观着。 而大堂另一头,一名年轻举子,却猛地打碎了手里的杯子,霍然起身。 这举子名叫张青,平日里在江宁织造局帮着算些细账。 张青脸色铁青,直接推开面前的长条凳。 “什么叫低买高卖?什么叫强夺民田!” 张青实在疑惑,这许家会做出这种事? 他当即指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质问: “那些款项全是即刻交割的现票!更何况两倍市价!白纸黑字盖着印!” 张青环视周围愤怒的茶客,脖子梗得通红:“真金白银都给到了手里!若这也叫强抢!?” “哼!那世家平日里逼死佃户收地,又算什么!” 整个大堂猛地一静。 紧接着,二楼雅座的楼梯口传来一声讥笑。 “我当是谁在这大放厥词,原来是个去织造局跟一群娘们混在一起算账的贱骨头。” 三四个身穿名贵湖丝锦缎的年轻公子哥缓步走下楼梯。 领头的一人手里捏着描金折扇,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正是陈氏旁支的少爷 陈文瀚。 陈文瀚走到张青面前,拿扇骨戳了戳张青的肩膀。 “许有德给了你多少赏钱?让你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连脸都不要了替一条疯狗洗地?” 张青被戳得倒退两步,咬着牙反驳:“胡说!我只是说了实情!许尚书确实给了双倍市价,何来贪墨一说!” 陈文瀚一脚踹翻了张青跟前的长条凳,不屑道:“还敢犟嘴!他许有德要是没贪,江南三家望族为何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联名上书!” “咱们江南士子的脸,都叫你这种见钱眼开的穷酸败光了!” 底下陈家安排的几个汉子立刻跳了出来,卷起袖子把张青团团围住。 “打这个官府的走狗!” “收黑钱的败类,滚出得月茶楼!” 推搡中,张青头上挨了一拳,很快连头巾都被扯掉,几个人连拉带拽将他扔出了茶楼大门。 张青跌在雪地里,狼狈地爬起身。 他望着茶楼里那些拍手叫好的世家子弟与不明真相的看客,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走入寒风之中。 临窗的柳三娘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瞧瞧,说句实话连门都出不去。”柳三娘冷笑,“这帮酸儒斗法,手里没理,就靠拳头和嗓门。咱们赶紧喝完这壶茶回工坊,这城里,怕是要乱上一阵了。” 不出半个时辰,这把火彻底烧遍了整个金陵城。 朱雀大街的两侧墙壁、江宁县衙外的告示牌,甚至连贡院门前的汉白玉石柱上,不知何时已经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报。 上面全是对许有德强征祭田、贪污巨款的血泪控诉。 而在抄本的最下方,还特意用鲜红的朱砂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世家祖产岂容贪官染指!江南士子当奋起自卫!” 路过的行人越聚越多,有识字的士子当众念出那字字泣血的罪状,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咒骂声,整个大街上民怨沸腾。 书坊街上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书林斋的铺面大门半敞着,门前排队的书生直接堵到了街对面。 胖掌柜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在算盘上拨得飞快,脸上笑得连眼睛都找不着了。 他连夜让人把折子内容刻了活字,还附上了一篇《许有德十大罪状详解》,把许有德塑造成盘剥百姓的头号酷吏。 “别挤!别挤!一手交钱一手拿货!”小伙计急地大喊。 “给我拿两本!我今日就要拿去太学给同窗们传阅!”一个年轻书生挥舞着铜钱。 胖掌柜一把按住那几枚铜板,斜着眼睛哼了一声:“五钱银子一本,少一文不卖。” “你疯了!平日里四书集注才卖二钱银子!” “嫌贵你别买啊。”胖掌柜把手一摊,“满城都在传阅,老夫这可是详解孤本。你不要,后面有的是人要!” “买!我买!”后面排队的士子立刻塞过来一两碎银。 不远处,几个穿着青布短打、刚从工坊下工的年轻织女结伴路过。 看着那群涨红了脸疯抢废纸的读书人,一个工人夸张地撇了撇嘴。 “五钱银子买十几页破纸?这帮读书人脑子进水了吧?”她颠了颠手里的荷包,“五钱银子,够买三梭子上好的苏绣金线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高挑织女掩嘴娇笑,“刚才我听见个酸秀才哭喊什么祖坟被挖。” “活人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还管死人占着好地?由着他们闹去,咱们赶紧去把生丝定了,晚了又要涨价。” 几个织女速速走远。 与此同时,城南织造局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七八个身穿灰布旧儒衫、满脸凄苦的老者,拉家带口地跪在织造局大门外的雪地里。 他们扯着横幅,横幅上用黑墨写着“家破人亡”四个大字。 一个领头的老头拍着大腿,冲着围观的百姓嚎啕大哭。 “苍天无眼啊!老朽祖上传下来的十亩薄田,就这么被许大人手底下的差役给圈了去!” “一文钱的现银都没看见啊!如今家里的米缸见底,老婆子活生生饿死在破庙里。咱们老百姓,没活路了啊!” 老头哭得声泪俱下,后面几个妇人也跟着哀嚎。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听着这惨绝人寰的控诉,纷纷握紧了拳头,对着织造局的大门指指点点、破口大骂。 织造局二楼账房。 云娘低着头,左手飞快翻动着账册,右手在算盘上噼啪作响。 坐在一旁的红绡实在受不了外头的哭喊,烦躁地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雕花木窗。 冷风灌进来,外头的哭喊声更加刺耳。 红绡手肘撑在窗台上,顺着声音低头看了半晌,突然扑哧一声冷笑出来,转头看向云娘。 “云娘,你来看看,底下这戏班子是哪家请来的?这做派也太不走心了。” 云娘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怎么了?” 红绡抓了一把瓜子,靠在窗棂上指点:“你瞧那个领头哭丧的老头。口口声声说自己种了半辈子的薄田,你看看他那双手。” “手背白得发光,指肚连半个老茧都找不着!那是拿锄头的手?那是天天捧着茶壶盘核桃的手!” 红绡吐出瓜子壳,语气里全是讥讽。 “你再看旁边那个喊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婆子。她刚才跪下去的时候,那破儒衫下摆卷起来了一截,里头露出来的,分明是十二经纬的苏州贡缎衬裤!” “在机房里干了这么久,那料子的走线,我一眼就认得出来。比这街上大半看客穿得都好!” 旁边几个正在理线的织女凑过来看了一眼,纷纷捂嘴偷笑。 “还真是诶!拿咱们当瞎子糊弄呢!哈哈哈哈哈!” 云娘听到这话,终于抬起头,走到窗边往下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细皮嫩肉,穿着绸缎装灾民。” 云娘伸手将窗关上,插上木销。 “还是莫要再别看了,外头那些百姓看着眼泪就信了,这趟浑水咱们可不能蹚!” 红绡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不屑地撇撇嘴,走回桌案前。 窗外,不明真相的百姓还在义愤填膺着。 因为他们怕啊,怕许有德给自己来上这么一遭。 …… 下关码头上,冷风夹着水汽吹得人骨头发疼。十几名扛麻袋的苦力刚卸完一船货,凑在背风的货垛底下烤火歇息。 “听城里传开没?”一个黑脸汉子搓着手,“那许尚书真不是个东西。听说连大户人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孙老二冷笑了一声,啃了一口黑面馍馍。 “你们懂个屁。” 孙老二压低声音,指了指运河上游。 “这几日,江宁木帮从北边运来的几十船巨木,全卸在那头了。” “那些木头,短的都有四五丈长!还有那几十车极品的金丝楠棺木大料!” 孙老二笃定道:“那些世家说许有德盖私宅!谁家盖私宅用得着那种违制的天家大料?这阵仗,十有八九是朝廷要南下,建大宫殿呢!” 黑脸汉子不服气地瞪起眼:“建宫殿又咋样?建宫殿就能随便抢人地、挖人坟了?” “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孙老二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半个馍馍狠狠砸在脚边。 “你们光听书生瞎嚷嚷,忘了当初漕帮是怎么搞咱们的了?” “扛一百斤包,漕帮要抽七十斤的份子钱!稍有不从就是沉江!” “要不是许家把漕帮那帮吸血的王八羔子给连根拔了,咱们现在连这黑面馍馍都吃不上!要不是许家,咱们说不定苦得很呢!” 黑脸汉子被戳到了痛处,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推在孙老二肩膀上:“放你娘的屁!一码归一码!你是不是收了许家的赏钱,跑这儿来替那个掘坟的活阎王当说客来了!” 几个苦力立刻围了上去,眼神不善地盯着孙老二。 “打他!教训教训这官府的走狗!” 推搡愈演愈烈,眼看就要动手。 “干什么!造反啊!” 满脸横肉的工头举着根黄铜烟袋锅子冲进来,一烟袋锅敲打在黑脸汉子的脑门上。 “都吃饱了撑的?朝廷的事,也是你们这帮贱骨头能瞎嚼舌根的?” 就在这时,货垛后头转出一个穿着青色杭绸长衫的中年人。 那是管着这片码头的总管事,工头的顶头上司。 总管事负着手,目光阴冷地扫过这群苦力,冷冷地哼了一声。 “哼!莫要议论!”总管事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与深意,“无忧爷,要南下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凶神恶煞的工头猛地打了个寒颤,惊惧无比,连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连忙对着总管事作揖。 苦力们虽然不知道这“无忧少爷”到底是何方神圣,但看着总管事那噤若寒蝉的模样,吓得齐齐缩了脖子,赶紧扛起麻袋散开。 贡院后街,明伦堂。 数十名出身江南名门望族的学子将会堂挤得水泄不通。 陈文瀚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手里高高举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帛书。 “江南文脉,系于世家。世家不存,文脉何在!”陈文瀚高声呼喝。 “陈方杨三家族长已冒死上书!我等江南士子,岂能坐以待毙?这便是我江南学子的《江南士子公议书》!陈某今日第一个联署!” “声援世家!共讨贪官!” “签!算我一个!” “不过为何不见杨家人呢?” “这你都不知?杨家老爷前夜生了大病,全府都在伤心着呢!忙上忙下的!” “哦!原来如此,确实该当如此!” 数十名学子排起长队,就要挨个在那份公议书上签下大名。 明伦堂内群情激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沦为世家与皇权博弈的棋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又开始下了。 傍晚时分。江宁县衙外。 数百名戴着方巾的书生、被雇来的假佃户、加上看热闹的市井闲汉,将府衙门前那片场地堵得严严实实。 七八条巨大的白布条幅在风雪中被高高举起,上书“严惩巨贪许有德”、“还我清白江南”等大字。 “请县令大人升堂!捉拿贪官!” 门后,县令吴大人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转圈跺脚。 “要了亲命了!这帮活祖宗怎么全堵我这儿来了!”吴县令满头大汗。 旁边的师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东翁,外头闹得太凶了。要不调三班衙役出去,拿水火棍驱散了吧?” “我呸!”吴县令啐了师爷一脸,“外头跪在前面那几个,全是陈家和方家的少爷!后面全是秀才和举人!” “今天你敢动棍子抓人,明天这帮书生就敢扒了本官这身官皮!” “那许尚书那边咱们也得罪不起啊。” “这不废话吗!我是谁!县令!我能惹得起谁!” 吴县令深吸了两口气,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着自己的眼睛下定决心捶了两下。 旁人看得胆战心惊,咽了口口水,只能在身背后举了个拇指。 “许有德是钦差,根本不能动!陈家方家是地头蛇,老子哪个都惹不起!开中门,推!”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 吴县令在一群带刀捕快的护卫下,踩着官步,缓缓走到台阶正中央。 他愁眉苦脸地看着阶下众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诸位学子!乡亲们呐!”吴县令声音沉痛无奈,眼眶都憋红了。 “本府看到诸位如此情状,心痛如绞!这折子里的事,本府已然知晓了!” 阶下的陈文瀚抬起头,高声逼问:“既然府尊知晓了,为何还不发签票去行辕拿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狗官将江南文脉掘地三尺吗!” “陈公子慎言!”吴县令双手往前一压,眉头拧结,摆出一副官场老油条的苦涩脸谱。 “拿人?岂可凭一纸诉状便轻言拿人!” 吴县令冷哼一声,大义凛然。 “那许大人,乃是当朝二品户部尚书,手持皇上御赐的钦差关防!” “此事牵涉城南数千亩祭田,更关乎无数百姓的生计!案情盘根错节,内情尚未彻底查明,本府岂敢越权妄动?” 底下的士子一阵哗然,有人便要破口大骂吴县令包庇贪官。 吴县令哪会给他们这个机会,趁热打铁,大喊着:“此事,已越了金陵府的权柄!” “但诸位的拳拳之心,本府感同身受!所以,就在方才!本府已连夜草拟了公文,将诸位的诉求与这满城沸腾的民意,悉数录入!” 他双手抱拳,遥遥冲着北边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此事必须上呈应天府,再由应天府六百里加急上奏通政司!请朝廷圣裁!还请诸位暂且散去,莫要在这风雪中冻坏了身子。” “朝廷明察秋毫,定会派要员彻查,给大家一个公断!” 推!推得干干净净! 人群后方,陈家的一名长房管事站在黑暗的街角,看着吴县令在那打太极推诿,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推吧,你推得越远,这事就闹得越大。” 管事转头看向北方,眼神里透着狠绝。 火已经烧得足够旺了。 陈家、方家和杨家的万民公疏、加上满城沸腾的民怨。 如今已经插上了翅膀,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向京城。 许有德,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