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642章 咱家真是奸臣啊
杨雪凌 · 更新时间未知
腊月中旬,夜深雪紧。 朔风裹挟细雪掠过通惠河,浮冰撞击乌篷船帮。 僻静水面泊着一叶孤舟。 船头小火炉温着黄酒,配半碟酱牛肉。 许无忧裹着大氅,盘腿坐于舱前。 手里一根光秃秃的竹竿垂在水里,无钩无饵。 岸边枯柳挂满霜花,风一吹,簌簌掉着白屑。 许无忧盯着水面,自顾自吟诵:“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语罢,摇头失笑。 “从前只当酸儒矫情。如今坐这儿吹北风……”他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倒真品出几分冷到骨头里的趣味。” 话音未落,岸边枯草丛传来急促脚步声,踩着冻土咯吱作响。 一名短打棉袄的侍从钻出草丛,三两步跨上船头。 船身一晃,碟里的牛肉险些滑落。 “爷。”汉子搓着冻僵的手,直哈白气。 此人是许无忧安插在通惠河沿线的暗桩头目,老赵。 许无忧眼皮未抬:“这时候跑来,鱼都让你吓跑了。” 说罢,便丢了一壶温热的黄酒给他。 老赵脸上嘻嘻一笑,随即眼准手快地接过,仰起头便是一口。 一口下去,嘴也润了,胃也暖了。 老赵摸着暖暖的酒壶,讨好地说道:“爷,您这竿上连饵都没挂……” “钓的本就不是鱼。”许无忧提了提竹竿,“说事。” 老赵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南来漕船上截的消息!江南的陈、方两家,牵头递了道火漆公疏进京,八百里加急,直奔通政司。” “告谁?” “告……”老赵咽了口唾沫,“告户部尚书许有德,说他在江宁强征祭田,掘人祖坟,贪墨巨万。” 一阵阴风卷过,碎冰撞击船帮,咯啦作响。 老赵偷瞄许无忧,双手搓得更勤了:“大少爷别动气,小的就是个传话的……” 被弹劾的许有德,是这位大少爷的亲爹。 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许无忧不怒反笑。 他将竹竿搁在船板上,斟满一杯黄酒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哈出一口白雾。 “这是好事啊。” 老赵愣在当场。 “好事?”他怀疑自己耳朵冻坏了,“爷,那是您亲爹!八百里加急的万民公疏,这阵仗是要命的!” 许无忧将酒杯一顿,他饮尽杯中酒,起身拍落大氅积雪,眺望南方。夜幕如墨,唯有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要命?” “是啊,要命!” “是时候南下了。” 老赵打了个激灵:“爷,咱们……” 老赵见许无忧在思索着什么,不敢多问,转身下船,脚步声渐远。 不多时,许无忧立于船头,将残酒倾入寒江。 “爹,您这出戏唱到高腔了,儿子这就来捧场。毕竟,咱家可真是奸臣啊!” …… 同夜,通政司衙门。 子时刚过,值房烛火将尽。 七品孙主事正趴在案上打盹,被门房一嗓子嚎醒。 “老爷!驿卒!八百里加急!” 孙主事猛地坐直,抹了把口水:“哪儿来的?” “江南!火漆木匣!” 门房捧入木匣。火漆封死,匣面贴着黄签—— “江南三族万民公疏,恳请圣裁”。 孙主事的手僵在半空。 万民公疏? 他当了六年主事,头一回见着活的。 “验过驿路火签了?” “验过了,沿途七站印签俱全,是真加急。” 孙主事咽了口唾沫,挑开火漆,抽出厚厚一沓纸凑到灯下。越看手越抖,纸张滑落,弯腰捡了三回才抓稳。 满篇泣血控诉: 户部尚书许有德,强征祭田,掘人祖坟,贪墨官银。文末附着两方族印,以及数百江南士子的联署手印,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要命了……”孙主事瘫在椅中,冷汗直流。 参的是二品尚书,还是手握钦差大印的狠角。 这催命符多留一个时辰,脑袋就多一分搬家的风险。 他趿拉着官靴冲出值房,扯着嗓子嚎:“备马!去张大人府上叫门!天塌了!快!” …… 通政使张成禄是被管家从热炕头生拽起来的。 披着棉袍坐在书房,将公书反反复复看了两遍。 “上回……”他嗓子发干,“几百道参徐子衿的折子,皇上留中不发,权当没看见。” 孙主事在下首点头如捣蒜。 “这回参的是谁?二品户部尚书!钦差大臣!” 张成禄猛拍桌案,茶盏震翻。 他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坐稳,死盯着孙主事:“匣子里可有物证?” 孙主事一愣:“物证?” “账册抄件!田契副本!供状!”张成禄连声逼问,“空口白牙说他贪墨八百万,总得有实证吧?” “回大人,没有。”孙主事摇头,“仅公疏与联署帛书,再无他物。” 张成禄眉头拧成了死结。 没有物证。几百士子联署,声势震天,落到纸面却全是“听闻”、“据传”。 透着邪门。 可这烫手山芋他可不敢压。 火漆加急,驿路留档。压一晚,明早言官就能参他个隐匿不报。 “明早,直接送内阁值房。” …… 消息在深夜散得比雪风还快。 张成禄的轿子还没落府,六部衙门已然得了风声。 刑部左侍郎府邸率先亮灯。 他与许有德同科出身,半夜披衣坐起,招来幕僚只吩咐一句:“去查江宁近期的公文往来。记住了!必须要一页一页地翻。” 紧接着,礼部右侍郎宋致远府上亮起烛火。 门生深夜叩门,将公疏内容如实禀报。宋致远听罢,冷哼出声。 “许有德在江南,果然惹了众怒。” 语气透着快意。 鹿鸣宴上许系人马踩着世家出的风头,他记到了今天。 门生凑近:“老师,天赐良机。许有德一倒,江南的肥差就得换人。咱们明早要不要联络同僚附议……” “附议?”宋致远抬手打断,“拿什么附议?一道没有实证的空头公疏?” “可满金陵的士子都联署了……” “联署的是士子,盖印的是世家。”宋致远指节轻叩扶手,“许有德办的是钦点差事。” “扳倒他,等于打天子的脸。” “这望族啊,眼界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这浑水蹚不蹚得,得看宫里的眼色。” 门生立在下首,见老师闭目养神,只得躬身告退。 书房内,他听完密报,不表态不发笑,反倒是问:“公疏上,落的是哪几家的族印?” 幕僚答:“陈、方两家。” “杨家呢?” “……未见杨家族印。” 周明渊拨弄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 三族为盟,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是从百多年前就定好了的。 如今冲锋陷阵的折子递进京,落印的却只有两家。 声望最高、地皮最正的杨氏,去哪了? “去查。”他目光幽冷,“查杨伯年近况!病了还是死了,出门还是闭府,事无巨细,全给我挖出来。” 幕僚心领神会,匆匆隐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