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又死一只

菲律宾，巴拉望岛，一处地图上普普通通的小小渔村。 十二月的热带阳光本该依旧炽烈，此刻却被翻滚涌来的墨色云墙吞噬殆尽。 明明是白天，日光黯淡如黄昏。 风呼啸直吹，水汽浓烈，夹带着点点细雨。 大海躁动不安，反覆拍打着海岸。 「巴勃罗！快，别收拾了！回家！」老渔夫朝船尾一个还在手忙脚乱整理渔网的年轻人吼道。 他盯着海天相接处那团正在急速旋转下探的灰黑色云柱，那云柱底部连接着海面，疯狂吸汲着海水，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漩涡。 巴勃罗这才抬头，看到远处那连接天海的恐怖漩涡快速速度逼近，大汗淋漓：「叔！天气预报没说有台风啊！这、这是什麽鬼东西？！」 「闭嘴！管它是什麽！」老渔夫一巴掌拍在船帮上，「天气变脸还要跟你打招呼吗？！是水龙卷！快！发动机！最大马力！回岸！快！」 巴勃罗不敢再问，手忙脚乱地拉动马达启动绳。 突突突......老旧的小渔船喷出黑烟，调转船头，在越来越汹涌的浪涛中，像片叶子般朝着海岸的方向挣扎前行。 不止他们，这片赖以生存的海域上，星星点点还有七八艘小渔船。此刻，所有经验丰富的老渔民都逃似地往回赶。 船只互相追逐着，争先恐後地扑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码头。 巴勃罗眼睛一会儿盯着前方颠簸的航路，一会儿又忍不住惊恐地回望。 那漩涡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被卷上天空的海水形成的巨大水幕，一种面对大自然伟力时的渺小与战栗油然而生。 「别看後面！快到了，做好准备！」老渔夫嘶喊道。 终於，船赶回了码头，重重撞了一下，两人等不及船停稳，就跳到岸上，用粗重的麻绳和铁锚死死固定住。 整个过程，他们和其他匆忙靠岸的渔民一样，干分迅疾。 「快！回家！把屋顶压好！门窗钉死！」老渔夫拽着还在发愣的巴勃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子跑去。 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浓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那巨大的水龙卷已经逼近到离海岸不足两公里，巨大的吸力甚至让岸边的海水都开始逆流，形成一道道危险的暗流。 巴勃罗跟着老渔夫冲进村子。简陋的木屋和竹楼在风中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村民们正用能找到的一切重物压住屋顶，用木板钉死窗户。 「妈！妈你在哪？！」巴勃罗在屋子找不到母亲，挣脱老渔夫的手，想去外面找。 「巴勃罗！回来！危险！」老渔夫急得跺脚。 就在这时，那已经逼近到似乎下一瞬就要将整个渔村吞噬，接天连海的恐怖水龙卷，毫无徵兆地溃散了。 像一只被戳破的肥皂泡，又像支撑它的力量瞬间被抽空。 旋转的云墙猛然向内塌陷，吸上天空的海水失去了束缚，化作一场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落，这暴雨中夹杂的，不只是海水，还有无数被卷上高空的鱼虾、海草。 噼里啪啦，砸得人生疼。 「啊！我的头！」 「老四！老四被翻车鱼砸死了！」 「老天爷，这是什麽鬼。」 惊叫和痛呼声四起。 巴勃罗被一条飞来的鲣鱼砸中肩膀，踉跄了一下，但他顾不上疼，呆滞地望向海面。 水龙卷消失了，只剩下泛着白沫的瓢泼暴雨，风......似乎也小了一些？ 「停、停了？」 他旁边的一个老人抹了把脸上的海水，茫然地问。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因为下一刻一轰隆隆隆！！！ 一声好似源自大海最深处脏腑的巨响，猛然炸开。 距离岸边不到一公里的海面，猛地向上拱起，大量海水被一股无法想像的力量强行排开，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半球形真空，然後又狠狠拍回，激起数十米高的滔天巨浪。 而在那破开的海面中心，一个庞然大物，携带着漫天飞洒的金色光点与海水，冲天而起。 那是一只......魔鬼鱼。 但它的大小，超出了所有渔民，乃至任何人类常识的极限。 它飞翔在空中，双翼每一次缓慢地扇动，都卷起狂暴的气流，将下方的海面压出深深的凹痕，带起更多的海水，化作倾盆暴雨落下。 「海、海神......」有人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的地上，面无人色。 其他人早已吓傻，连尖叫都发不出，只是瘫软在地，或死死抱住身边任何固定的物体，仰头看着那遮蔽了半边天空的阴影缓缓移动，朝着渔村、也即是他们的方向而来。 巴勃罗也跪倒在地，海水混合着冷汗浸透全身。 不过可能因为年轻眼神好，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那就是这条巨型魔鬼鱼身上像是纹路遍布身躯的...伤痕。 最骇人的一道伤口从它左侧胸鳍根部一直延伸到靠近头部的位置，几乎将它小半边身体劈开，金色微光的血液正从那些伤口中不断渗出滴落，将下方大片的海水染成淡金色。 它不是降临的神只......它是在逃，带着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势在逃亡！ 阴影缓缓笼罩了小小的渔村。 巴勃罗被老渔夫拽起了身，老渔夫没有说一句话，就是绷着脸拉着他往林中跑去。 咻！ 一道尖锐厉啸，从巨兽破开的海面方向，紧随而至。 巴勃罗忍不住回望，只见到一道金光。 准确说，是一艘笼罩在金色光辉中的船。 一艘样式古老得像是从博物馆里开出来的，船身斑驳，多处船板朽烂，帆布破碎的木质帆船。 它行驶的速度极快，根本不是航行，劈开海面，冲向天空的巨兽，在身後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与金色光尾。 船首，一个身影巍然屹立。 他全身覆甲，头盔遮面，手握着一柄双手大剑，此刻同样被浓郁的金光包裹。 赫然是有一段时间没有露出踪迹的幽灵船骑士。 没有多余的动作，在破浪追上空中巨兽的瞬间，骑士弓身，屈膝，然後一跃而起，化作一道金色箭矢，撞向那正在巨型魔鬼鱼。 「吼！」 魔鬼鱼感受到了致命威胁，发出一声吼叫，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艰难扭动，布满骨刃的胸鳍试图拍打，细长的尾刺如毒蠍般刺出。 但太慢了，它伤得太重了。 骑士无视了拍打而来的胸鳍，在空中拧身，双手握剑，剑尖朝下，狼狠刺向魔鬼鱼相对脆弱的头部与躯干连接处。 噗嗤！贯入！ 金光彻底没入巨兽体内，只有剑柄留在外面。紧接着，更加耀眼的金光从魔鬼鱼的伤口、眼睛、嘴巴中爆发出来！ 「呜嗷—！！！」 凄厉的悲鸣响彻天地，魔鬼鱼再也无法维持飞行姿态，所有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然後如同被击落的陨石，朝着斜下方，渔村码头轰然坠落！ 轰！ 地动山摇！ 魔鬼鱼半边身体砸在木质码头上，那能抵御普通台风的结构如同火柴棍般粉碎坍塌，另外半边身体则砸进浅海，激起数十米高的浑浊巨浪，如同海啸般冲向渔村。 「趴下！抓紧！！」老渔夫的嘶吼淹没在巨大的轰鸣和浪潮声中。 浑浊腥咸的海水裹挟着万吨巨力，瞬间冲垮了最靠近码头的十几栋木屋，支离破碎。 巨浪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真正波及到村子核心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余力了。 当巴勃罗挣扎着从齐腰深的浑浊水洼中爬起来，咳出肺里的水时，他看到那如同山岳般的巨兽，就倒在海边，几乎挡住了海平线。 它大半身体浸泡在浅海中，小半压在码头的废墟上。 它还在微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有大股大股金色的血液从它身上流入海水。 那些流出的金色血液，一接触海水，并未立刻溶解，反而迅速凝聚变形，化作一条条黄金鱼，仿佛是神话中才存在的生物。 但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骑士身上，再次绽放出金色光芒，光芒扫过那片被染金的海域。 所有游动的黄金鱼瞬间静止，然後重新融化，变回一滩滩金色的血液。 而此刻，这位幽灵船骑士，正单膝跪在魔鬼鱼小山般的头颅上，双手依旧紧握着那柄没入其体内的圣光大剑。 他全身铠甲有着许多的凹痕与裂纹，看起来十分残破，仿佛随时会散架。 尔後，他缓缓地转动剑柄。 「咕、呃......」魔鬼鱼最後抽搐了一下，熔岩般的巨大眼瞳中，光芒彻底熄灭。 骑士拔出大剑。 剑身脱离巨兽身体时，带出一泼绚烂的金色血雨。 褪去金光後，那剑身显露出它的真容。 斑驳、布满缺口与锈迹，早已不堪重负。 骑士的铠甲，在阴郁天光下，也显得黯淡无光。 他没有看脚下死去的巨兽，也没有看近在咫尺一片狼藉的渔村。 他转身，面向大海，面向那艘幽灵船，纵身一跃。 身影落回幽灵船的甲板，在他双足踏上腐朽木板的瞬间，那艘破船的船头缓缓下沉，径直扎入了尚未平静的海面之下，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来得突兀，去得诡秘。 海岸边，那具哪怕死去，依然散发着令人腿软的恐怖威压的巨兽屍体就这麽安静躺着。 血液向着周围浅海缓缓扩散，将小片海域染成了淡金色。 被摧毁了小半，浸泡在泥水与废墟中，尚未从接连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的村民们默然无语，然後有人缓缓起身带头，目露贪婪，拿出刀具，冲向了巨兽的遗体。 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一拥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