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幕后玩家秋水潇潇

东京:幕后玩家

352:火刑净化

秋水潇潇 · 更新时间未知

让娜孤身一人,带着双面之像来到了克尔纳韦。 和维尔纽斯相比,这里显得更小一些,坐落在山谷下,连带着附近的几座山丘形成一个整体,地势颇有些天然要塞的感觉。 木屋沿着道路起伏分布,远处可见牲畜圈栏与耕地的轮廓,偶尔有骑马的人从土路上经过,带起一阵尘土。因为处於立陶宛大公国的重要区域,这里哪怕称不上繁华,也不能叫闭塞。 来自各国的手工业者和商人还是不少的。 让娜看起来已经很累了。 一路的奔波逃亡、照料病重的约翰、亲手埋葬兄长、再到独自背负圣物北上,这一路没有哪一步称得上是轻松的。 【先找住处】 【先去打听本地情况】 答案很明显,一般肯定先打听,再找住处,这是最稳妥。 事实证明,这条路没错,而且让娜对本地语言竟然颇为熟悉,就像是专门学过一样。 在与几个本地人简短接触後,玩家可以确认几件事情。 第一,这里的民风确实比法国和神圣罗马一带开放得多,尤其在男女关系与婚配之外的私情方面,并没有後者那麽严苛的宗教束缚。 第二,这地方称不上太安全。立陶宛和条顿骑士团的战争多年来断断续续,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也因此,外来者始终会被人多看两眼,尤其是一个独身女性。若处理不好身份来历,很难安稳定居下来。 不过玩家多少还有点试错成本,经过一连串选择後,让娜终於在克尔纳韦站稳了脚跟。 她买下了一间不大的住处,靠近居民区边缘,方便来往,也不至於太显眼。 她对外自称是从西边逃难而来的寡居女人,母亲是立陶宛人,父亲被条顿骑士团杀了。这个说辞有漏洞,但在这个年代的边地并不算离谱。 接下来的日子,让娜正式在这里生活。 起初一切甚至称得上顺利。 她长得不差。 是一种会让人在看见第二眼时停住的耐看,五官柔和,眉眼深,气质里还有一点从性子透出的清冷与克制。这种气质在克尔纳韦可以说相当罕见,因此她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很快便有人向她示好。 有年轻的猎户,有做皮货生意的小商人,也有某个在本地有点地位的男人,拐弯抹角地表示愿意为她提供照顾。这些人有的直白,有的试探,有的只是借着帮她搬木柴、修屋顶的机会频频来往。 而这,恰好也给了让娜维持双面之像平衡的空间。 她开始与不同的人周旋。 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麽,也知道哪些人能靠近,哪些人不能招惹(玩家拿行动点试出来的)。 她会接受某个人的礼物,却不给承诺。会在某个夜晚留下谁,却在第二天装作什麽也没发生。会对A露出温柔,又在转身後去见B,顺便提提C。行为很像一个玩弄感情的渣女。 渐渐地,便有人为她争风吃醋。 起初只是言语上的不痛快,酒後几句带刺的话,或者两个人在她门前互相冷眼讽刺。 後来矛盾慢慢升级,有人打了起来,因为她和旁人结了仇,甚至还有女人专程跑来警告她,叫她离自己的丈夫/儿子/情人远一点。 让娜对此并不在意。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一旦停下来,双面之像会把事情推向更糟糕的方向。 所以她依旧我行我素。 克尔纳韦的民风确实开放,但开放成她这样的,也是稀罕。久而久之,关於她的流言便开始在镇子里慢慢传开了。 有人说她是天生放荡,不守妇道。有人说她这种外乡女人,骨子里就脏。 也有人说,她不是在找男人,她是在收集男人的石楠花精华,像个披着人皮的妖精。 这些话传进让娜耳朵里时,她通常没什麽反应。 这一段日子也暗藏了不少杀机,毕竟让娜能招惹普通人,不代表她能招惹所有人。 看些选项一旦选错,後果会立刻失控。 比如在某次酒宴上,如果顺势接受了一位有点地位的男人邀约,後面便可能引来其家族中女人的指使报复。 又或者不慎把某位本地有威望老妇人的儿子卷进去,第二天就会被整条街的人排挤,最终驱逐出城。 有种玩堕落版美少女梦工厂的感觉。 池田锐在这一章打得比前面两章都慢。 一方面因为信息必须谨慎搜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一章的很多危机并不是靠直觉就能规避的,必须通过选择与人交谈,观察地位,留意风向,慢慢拼出克尔纳韦的人际关系,才能在关键节点做出正确选择。 而就在这样的推进中,时间一天天过去。 几年後,让娜怀孕了。 孩子是谁的并不清楚,让娜貌似也不怎麽在意。 她只是继续生活,继续维持着与圣物之间那种危险的平衡,直到孩子被生了下来。 那是一个男孩,刚出生的孩子被她抱在怀里,哭声不算特别响亮。 让娜看着他,脸上出现了些许茫然的神情。 在这样的年代和境地里,孩子意味着软肋,是让人更无法抽身的羁绊。 可不管怎样,这个孩子还是留了下来。 又过了几年,让娜的处境开始发生变化。 年龄上去之後,她已不再像初来克尔纳韦那时那样,轻易就能吸引最多的目光。新的年轻女人会出现,旧情人会厌倦,原本愿意争风吃醋的那些人,也会逐渐被生活和现实磨掉热度。 而双面之像的需求,并不会因此减少。 让娜必须维持放纵。 於是,在某次关键选择之後,她走向了一条更加直接也更加艰难的路,成为暗娼。 这样做的代价很明显。 她越来越像被整座城镇丢进阴影里的那类女人。 白日里有人装作不认识她,夜里却又熟门熟路地敲开她的门。 而就在这段晦暗日子里,游戏里出现了一段特殊的支线。 某天,让娜进城时,经过一处角落,看见一个男人正坐在摊位旁对着画板发呆。 那人看起来三十来岁,衣着不算光鲜,手上满是颜料痕迹,神色却十分烦躁。画架上的作品已经有了大致轮廓,可他显然很不满意,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半天。 选项弹出: 【离开】 【看一眼再走】 【开口点评】 池田锐迟疑了一下,选了第三个。 让娜绘画技术不差,在这时候出现这种情节,一般或许能触发什麽。 於是,让娜站住脚步,看了那幅画一会儿,淡淡说了几句。 她说得不多。 那男人先是一愣,随後像是被什麽击中了一样,盯着画板看了很久,眼神一点点变了0 如梦初醒。 那画家既惊讶又感激,後来甚至专门送了她一套绘画工具和一些材料,算作谢礼。 让娜收下了。 只是她本人很少再碰画笔。 那些工具大多数时候都被安静搁在屋里,很少真正拿起来,直到孩子稍稍长大後,她开始教他画画。 这一段剧情并不长,一直表现得像个工具人的让娜罕见地流露出了自己的情绪。 时间又往前走。 到了1364年末,一封信寄到了让娜手里。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地址,写明是从条顿骑士团控制的马尔堡送来的。里面的内容也极简,几乎不像正常书信,只有一句关键情报。 总结起来,就是:明年,条顿骑士团将一如往常进攻立陶宛。而这次,克尔纳韦会是重点攻略对象。 可信上没有解释来源,也没有说明为什麽要告诉让娜。 对方是谁?尼古拉吗? 还是银橡树之约的残余? 从那天之後,让娜的行为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她经常前往城内唯一的一处广场,独自做一些从玩家视角下完全看不懂的事情。 有时站在广场中央发呆,像是在测量什麽。 有时会沿着周边缓慢走一圈,停在不同位置,看地形、看出入口、看附近建筑的距离。 而奇怪的是,这一整段居然没有任何选项。 玩家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被动看着。 於是,时间来到了1365年初。 灾难没有先来,战争也还没真正打到眼前。 先出问题的,是那封信。 某位来过让娜住处的客人,在意外看见那封来自条顿骑士团控制区的书信後,立刻选择了举报。 这种事情,在像这个带着要塞性质的城镇里,是相当敏感的。 代表着让娜疑似通敌,而且还是在大战将起的时候。 让娜很快被卫兵抓了起来。 她被带走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远远张望,窃窃私语,像在看一个早就名声不好的女人终於撞上了该有的结局。 而事情很快变得比通敌更加糟糕。 卫兵搜查了她的家,然後,他们在隐蔽之处找到了双面之像。 那尊圣物的恶魔面,在任何时代、任何教派眼里都绝对不是什麽能被轻易接受的东西......好像有点绝对了,至少现代的南朝和日本有不少小教会和撒旦教会觉得这雕像让他们欢喜。 而哪怕此地是信仰复杂,异教与基督教交织的立陶宛边地,像这样一件带着明显邪异气息的物品,也足够让所有人本能地生出厌恶与惊惧。 於是,女巫这个名号,立刻就扣在了让娜头上。 这个词一旦出现,接下来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这些年镇子里发生过的异常、冲突、纠纷,甚至某些本来和她毫无关系的事情,都开始被人重新翻出来,强行安在了她头上。 为什麽这麽多男人会为她发疯?因为她是女巫。 为什麽她会那样放纵?因为她是女巫。 为什麽有人跟她亲近後就家宅不宁、夫妻争吵、兄弟反目?因为她是女巫。 对啊,可不是麽? 女巫放荡一点漂亮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这个逻辑最容易被人接受,因为它帮所有人都找到了一个省事的解释,也帮整座城把这些年积压的恶意与偏见,欲望与恐惧,全都找到了一个可以集中攻击的对象。 城里的基督徒对此尤其厌恶,他们本就对这种混乱放纵的风气抱有敌意,如今再看到一个疑似通敌,又与恶魔崇拜有关的女人,自然更加反感。 而自始至终,让娜都没有为自己辩解。 她平静地接受审讯,接受那些越来越夸张的流言,没有表现出丝毫抗辩的打算。 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已有的线索来看,池田锐不得不猜想,她是不是故意的?那封信就是故意被发现的,包括双面之像。 但为什麽要这样做?那封信是不是代表了什麽暗号吗? 池田锐暂且能想到的解释,就是让娜实际并不站约翰这边,她之所以带着双面之像跟着约翰离开,来到这里,一切都是尼古拉的布局与命令。 更阴暗一点想,约翰的死,或许也和她脱不开关系。 自始至终,让娜都在执行尼古拉的计划。 尼古拉不知道如何说服了条顿骑士团,让他们来攻陷克尔纳韦。 而那封信就是引线,代表着某个计划正式启动。 可...就目前让娜现在的罪名......立陶宛大公本人来了都够喝一壶的。 死了又该怎麽执行计划?双面之像也会落入他手,总不能说......死亡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通敌叛国+恶魔崇拜+放荡不堪,最後的罪名倒是成了添头。 在这个年代,背上这种罪名,那麽她的结局不难猜。 到现在,最难的剧情其实已经过了,就是通过各种选择试错让让娜在克尔纳韦这麽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成功活过这十年,不行差踏错。 最後不论怎麽做,都会导向这个结果,因为一切都是让娜的计划。 所以到了这里,属於操作的部分,其实已经结束。 剩下的剧情,大概不再需要玩家试探判断,也不再留给人任何能够扭转局面的余地。 能做的,唯有见证这段埋藏已久的历史。 在让娜被定罪之後,贵族法庭很快正式下达了宣判。 一条条罪名被堆叠在一起,把这个女人从生前到死後都钉死在耻辱柱上,不留下半点可供翻案的地方。 不出意外,放荡的叛国女巫让娜最终被判处中世纪经典套餐火刑。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这样的结局本就是最顺理成章。这里不是後世那种把火刑和猎巫绑定的时代,在中世纪火刑本身就不罕见,它也不是为了显得对方多麽邪恶,而是这个时代的人就这麽淳朴地认为,火焰不仅能够带来痛苦,也能净化一切。 行刑当天,天色明亮。 阳光落在木屋和道路上,把整个克尔纳韦照得亮堂。 让娜被押了出来。 她被五花大绑,双手反缚在身後,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囚衣,头发也被剃了,完整露出苍白平静的脸庞。 她比玩家此前看到的任何时候都更瘦,可她依旧没有露出狼狈的神情。 既不哭喊,也不挣扎,就连抬头看向街边群众的动作,都显得从容。 很快,她被押着游街示众,这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让这座城里的人都亲眼看看通敌者、恶魔崇拜者最终会被如何对待,以此达到惩戒与警示的效果。 街边早已挤满了人。 愤怒厌恶皆有,也有只是单纯凑热闹。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伸长脖子看。酒馆里的闲汉早早出来,占了个好位置。那些曾经与让娜有过接触、交易的人,此时大多都混在人群里,表现得更加愤怒,希望藉此摆脱干系。 还有人朝她吐口水,像是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从来站在乾净的一边。 而被一同带出来的,还有那尊双面之像。 它被装在牢固的架子里,由几名卫兵抬着。那恶魔面哪怕在白日下依旧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性,光是远远看一眼,都足以让很多人本能地後退半步。 於是人群里的厌恶又更浓了一层。 「恶魔的东西!」 「烧了它!」 「连同那女人一起烧掉!」 这样的喊声越来越响。 最终,队伍来到了城镇中央的广场。 那里本就是克尔纳韦唯一能容纳最多人的公共空间,也是让娜近些时日频繁前往,做那些玩家看不懂之事的地方。 广场中央,火刑架早已搭好。 下方堆满了柴薪,层层叠叠,早就准备妥当。 而在火刑架旁,一名身着较好衣饰,明显具备贵族身份的男人,正与一位祭祀并肩站着。 这场审判,显然要以最正式的姿态完成。 很快,贵族模样的人在一片逐渐安静下来的广场上,开始高声用简单的话语复述一遍让娜的罪状。 从让娜的来历可疑开始,到她在城中蛊惑他人、引发争斗的种种流言,作为一个女人却毫无羞耻地以身体游走於多人之间、败坏道德秩序... 在这个过程中,人群的情绪也被一点点重新点燃。 每当念到一句,底下便有人附和,有人咒骂,有人愤怒地高喊「烧死她」。 终於,念到了最後。 那名贵族模样的人高声道: 」 .此判决为神意与国法所认可!」 短暂的一瞬静默後,广场彻底炸开。 「烧死她!」 「烧死女巫!」 「烧死她—!」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地面都开始震颤起来。 在那鼎沸的人声里,长官抬起手,示意人群稍稍安静,随後走到让娜面前,照惯例给了她最後一次开口的机会。 「你还有什麽话要说吗?」 让娜抬起头,她的目光缓缓掠过广场,最终落在人群之中一个格格不入的小小身影上。 那是她的儿子。 他显然是被硬带过来的,此刻被卫兵控制在一旁,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年纪还太小,让他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麽。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想要挣开,想朝母亲那边去,可小小的身体根本挣不过成年人的手臂。 他不知所措,脸上还带着哭过後的湿痕。 让娜看着他,神情终於出现了一点轻微的变化,像是在生命最後最後一刻,从坚硬外壳里漏出的一丝淡淡的柔软。 然後,她开口了。 「对不起。」 她顿了顿,依旧看着那个孩子。 「但这是必要的牺牲。」 长官皱了皱眉。 这句话显然不在他熟悉的遗言范畴里。 既不是请求宽恕,也不是诅咒众人,更不是临死前的忏悔。它听起来像在道歉,又不像。这是什麽意思?牺牲谁?为了什麽牺牲? 长官没听懂。 不过,也没关系。 只要她不是趁机发表什麽煽动性的挑衅言论,不是当众亵渎神灵或者咒骂贵族,那遗言说得古怪一些,也无非是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罢了。 而且从字面上听,似乎勉强还能算认错? 虽然已经晚了。 长官没有深究,只冷淡地摆了摆手。 「行刑吧。」 命令一出,几名执行者立刻上前,将让娜押往火刑架。 她被重新绑得更紧,粗糙结实的铁索一圈圈勒过身体,把她固定在那高耸的木架之上。底下的柴薪堆得极高,从腿边一直垒到腰际,显然是经过精心安排,既保证火势足够,又能尽可能拉长焚烧带来的痛苦。 与此同时,那位祭祀也开始进行某种仪式。 池田锐看不懂那具体属於哪个神系。 毕竟这里信仰复杂,立陶宛本地、东正教、天主教影响彼此交错,许多仪式内容早已不是後人所熟悉的公测版本,属於测试服玩家。 只见祭祀口中低诵着什麽,跳着什麽,而後,他郑重地将那尊双面之像放在火刑架之下。 那显然是特地腾出来的一处位置。 不与让娜完全同列,却又要确保它会在同一场火焰里被焚烧殆尽。 做完这一切後,长官再次下令:「放火!」 火焰很快被点燃。 边缘的乾草和细枝冒起白烟,随後火焰舔上柴薪,一寸寸往里蔓延。 节奏被刻意控制,目的很明确,不让人迅速死去,而是让她在尽可能长的时间里承受烈火。 广场上的民众见状,情绪高涨,按照流传多年的优良传统,开始往火刑架方向投掷石块。 石块砸在木架、柴堆、让娜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焰则越烧越高。 橘红色的光映在所有人脸上,把那些兴奋、厌恶、狂热与幸灾乐祸都照得纤毫毕现。 可让娜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更别提痛呼求饶了。 她就那样被绑在火刑架上,任由火焰一点点爬上来,映亮她苍白的脸。最终,她只再一次望向了孩子的方向,然後,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一切,平静得不像一个人被活活烧死时该有的样子。 而在下方,那孩子正死死盯着火刑架。 火焰在他的眼眸倒映,他想要挣扎,想扑过去,呼吸急促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可年幼的身体根本挣不开卫兵的钳制。 他的大脑尚且无法真正理解死亡。 更无法理解,为什麽前些天还会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线条、教他认颜色的母亲,如今会被绑在那里,被所有人咒骂,被火一点点吞掉。 空白。 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一刻,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一段类似旁白的话语,忽然在游戏中缓缓响起。 ...那时的记忆成为了我终生的噩梦,但具体的细节却依稀难辨... ..一切画面都仿佛在我的脑海被重构,或者当时我所看到的,就是这般画面。」 这旁白是谁,并不难猜。 就是让娜的儿子,在画板夹层留下羊皮纸的,只能是他。 而随着这道旁白落下,整个画面也开始发生变化。 像有高维生命往现实之上覆了一层色彩浓烈,质地黏稠的蛋彩涂层。广场、人群、火刑架、飞扬的烟尘,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在扭曲,轮廓逐渐变得平面化,整段历史画面正被重新绘制成一幅艺术作品。 天空从白天变成了夜晚,繁星闪烁。 人群的动作开始僵硬,犹如定格动画般的形式。 那些原本充满恶意与狂热的脸上,情绪一点点变成了一种欣喜欲狂的表情。像在参与庆典,像在迎接神迹,像一群朝圣者。 与此同时,火刑架上的让娜已经几乎被火焰完全吞没。 那火不再遵循现实中的规律,它轰然暴涨。 一瞬之间,竟是拔高了数十米,仿佛把整座广场的天都染成了橙色的色调。火焰在半空扭曲舒展,逐渐勾勒出两张巨大而模糊的面孔— 一边,是垂泪的圣母。 一边,是含笑的恶魔。 它们高悬於火焰上方,俯视着下方的大地与人群。 那场景,与他们在核心区拼凑出的蛋彩画,如出一辙。 下一刻,地面开始亮起纹路。 一种像是法阵复杂的轨迹,它们在广场四周出现,再从四周往中央收束,像是整个克尔纳韦的广场都在这一刻被当成了某种巨大仪式的一部分。 丝丝缕缕的粉色气息,开始从人群身上被剥离出来。 那画面极为诡异。 那些气息顺着地上的纹路,朝着火刑架所在的位置源源不断汇聚过去。 它们与火焰缠绕在一起。 也与高悬其上的圣母和恶魔之像缠绕在一起。 然後,旁白再次响起。 「母亲的死正如她所愿。」 「克尔纳韦,成了阿斯托家族摆脱宿命的最终舞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那纠缠成一片的粉橙火焰陡然膨胀到了极致。 圣母与恶魔的模样在其中彼此重叠纠缠。 再下一刻— 轰然炸开。 所有色彩像是被猛地掀翻,刹那间四散,又在极短时间内急速褪去,迅速崩散,定格动画似的人群重新恢复为正常的动作轨迹,广场、火刑架、烟雾与喧器,也回到了原本应有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某个孩子在极端刺激下,於记忆深处看到的一场幻觉。 可池田锐知道,应该不是。 至少不全是。 因为恢复原状之後,有些东西出现了改变。 最明显的就是,人群虽然依旧愤怒,可他们的神情里却莫名多出了一层疲惫。 像是刚刚在无人察觉中,被什麽东西悄悄抽走了一部分精神和热情,连继续愤怒都变得有些勉强。 火焰此时也已经过了最旺盛的时刻。 木架烧得啪作响,底下柴薪开始逐渐塌陷,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正常行刑已结束的方向发展。 可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等等...」 「那东西. 「7 最先发声的是靠得较近的几人,他们盯着火刑架下方原本专门用来焚烧恶魔雕像的位置,神色陡然变得惊疑起来。 因为.. 那尊恶魔雕像,并没有被烧毁。 不但没有焚毁,甚至连半点损伤都看不出来,好像还出现了一点变化。 祭祀显然也意识到了异常。 他最初只是皱眉,似乎以为是火势不够,准备亲自上前添一把火,确保这等邪异之物能在众目睽睽下被彻底净化。可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那张原本肃穆的脸却突然变了。 因为他看清了。 那已经不是恶魔雕像了。 火焰中的雕像,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副神圣的模样。 而且,在那样猛烈的火焰焚烧之下,它竟没有受到半点损毁,散发辉光。 祭祀先是一愣。 紧接着,那愣神便化作了某种狂喜。他完全顾不上自己的身份和体面,冒着尚未退去的火焰,拼命冲了上去,把那尊雕像从火堆边缘硬生生抱了出来。 这一举动瞬间吓坏了周围的人。 谁也不知道,平日里德高望重,行事谨慎的祭祀,为什麽会突然做出这样几乎不要命的举动。 可祭祀根本顾不上这些。 当他踉跄着从火边退出来时,整个人已满身黑灰,衣角和袖口都被燎出焦痕,手臂也明显被灼得发红。 可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痛。 因为那尊被他捧在手中的雕像,竟然是冰凉的。 它没有丝毫被烈火炙烤过後的滚烫,仿佛刚才那场火刑,对它而言根本不存在。 祭祀的双手在发抖。 肯定不是因为烫。 纯粹是因为激动。 他捧着那尊完全不烫、隐隐散发着某种辉光的雕像,缓缓抬高,最终高高举起,声音颤抖到几乎破音:「神迹!」 他用尽力气,高喊出声。 「神降了奇蹟,女巫和恶魔雕像都得到了净化!」 此言一出,广场瞬间譁然。 最开始还有人没反应过来,只是出於惯性继续盯着那雕像看。可随着靠得近的人看清那面容,看清那垂首含悲的神情,看清那表面浮起的淡淡光辉,惊呼声便接连炸开。 「圣、圣母!!」 有人声音都变了调。 尤其是那些天主教徒与东正教徒,在看清那雕像的一瞬,脸色几乎是立刻失去了血色。 「天呐.. 」 「这是...恶魔雕像被净化成了圣母雕像!」 「奇蹟!这是奇蹟!」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原本还站着的人群很快开始有人下意识跪下。 而这种反应像是会传染一般,瞬间扩散开来。 前排跪了。 中间的人也跪了。 再後面那些本来只是围观凑热闹的人,看不清具体情况,却看得见前面那些人突然匍匐下去,於是本能地跟着一起跪拜。有人口中已经开始急急念诵祈祷词,也有人在胸前画着并不完全标准的圣号,神情狂热得像生怕自己慢一步,就错过了神明垂怜的证据。 场面一片混乱。 火焰仍在燃烧。 火刑架还没有完全塌陷。 烟仍一股股往天上冒,空气里依旧有灼热与皮肉焚烧後的异味。 可民众的模样已经完全变了,从刚才的咒骂宣泄,变成了此刻几乎虔诚的崇拜。 他们崇拜的对象,是那尊被祭祀高高举起,面向众人,正在垂泪的圣母雕像。 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明明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高喊着烧死女巫。 可现在,他们已经在圣母的垂泪中获得了新的解释,女巫已经得到了净化,他们的行为感动了神灵,因而降下了奇蹟,圣母雕像就是承载这份奇蹟的物体。 而最荒诞的是.. 事实恰恰相反。 真正能给他们带来保佑的,从来都是那恶魔雕像。 而变成圣母雕像之後,真正降临到他们头上的,只会是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