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幕后玩家秋水潇潇

东京:幕后玩家

390:神花启示

秋水潇潇 · 更新时间未知

泽西城。 灾难结束後的第一个白天快过去了,这里的秩序还没回来。 其实说没回来都算客气,实际是烂得更彻底了。 纽约那边白雾爆开,第一波怪物潮冒头的时候,新泽西沿海就跟着一起遭了殃。雨果烧海,火焰顺着湾流往这边涌,几处码头和滨海社区直接被点成一排火炬。天上下的石油雨也不分什麽人类行政区,反正大圈一罩,纽约下多少,这边就下多少。 真要说区别,也有。 纽约不少地方,好歹还有神花罩着。 纽约街头铺满彼岸花的时候,新泽西的人还在拿浴巾堵窗缝,防着黑油顺着缝隙往屋里渗。纽约那边树人跟雨果对轰的时候,新泽西的人正缩在地下室里,听头顶一阵一阵地响,不知道掉下来的到底是砖,是碎玻璃,还是谁家的屋顶。 现在纽约肯定是安全了。 官方救援力量大半都往那边倾斜,而他们这里的警察系统从凌晨开始就半瘫了。能动的人不够,敢上街的都死了几个。几个辖区乾脆把警戒线一拉,守住关键设施,别的地方先放着。 於是零元购大军汹涌而出。 他们不是怪物,但比怪物更懂怎麽折磨人。 怪物杀人看运气,零元购抢东西看清单。奢侈品、食物酒水、药品奶粉,什麽紧俏抢什麽,什麽能囤着加价卖就扫什麽。几个人开辆厢式车,从街这头洗到街那头,换个区继续。碰见同行,互相看两眼,发现货还多得很,甚至能临时组个队,先把街搬空再说。 几个主要路口都被废车堵住了,也没人管。 真碰上硬茬,他们也不硬碰。这条街不顺,换一条就是。反正没人巡逻,没人追查,抢得到就是本事。 所以,当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艰难走到城区边缘时,看到的就是这麽一幅景象。 街道两侧的店铺,玻璃基本碎了,碎片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几家门脸还在冒烟,卷帘门被撬开,门口丢着一地包装盒和衣架。远处忽然传来两声响,分不清是枪声还是有人在放鞭炮,紧接着就是一阵笑闹。 街角晃过去几个蒙着脸的年轻人,手里提着刚抢来的东西。有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和孩子身上停了停,又挪开了。 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没什麽油水。 女人低着头,把孩子的脸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脚步加快,朝最近一座教堂走。 她是从纽约逃过来的。 怪物刚冒头的时候,她正好在准备进纽约的边缘地带。白雾一起,人群就乱了。前面的人往回冲,後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也跟着跑。她抱着孩子,被裹在那股人流里,什麽都来不及想,只能顺着往西逃。 她一个人,带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穿过落黑雨的街道,後半段几乎是踩着泥和碎玻璃在走。後来她搭上一辆皮卡,车斗里塞了十几个人。 清晨时分,她到了泽西城。 到现在,孩子已经饿了许久。 她带着的婴儿用品,连同奶粉都在跑路时丢了。那时候她腾不出手,等回过神,东西已经不见了,根本不可能找回来。 不到一岁的婴儿是不能喝普通牛奶的,婴儿肠胃受不了牛奶里的蛋白,轻则腹泻脱水,重了会出大事,身为母亲的她不敢赌。 可她在这里找了大半天,超市早就空了,货架翻倒,收银台砸烂,那群人连奶粉都不放过。另一个卖场距离太远,她抱着孩子不容易走过去。连锁药店全拉了闸,一些药房更是被石油雨给烧了。婴儿用品店她一路更是都没见到。 她只能去教堂碰碰运气。 至少平时,那里会发一些救济品。 第一个教堂,门口挤着几十号人,都是周边街区过来的。台阶上站着个像神父的人,拿着扩音器一遍遍喊,说主的恩典有限,物资优先本堂信众,登记在册者优先,老人和儿童优先,但仅限本社区。 她抱着孩子挤上去,刚说了半句,就被两个拿枪的年轻人拦住了。 「本社区优先。」 她哀求说自己的孩子很久没有喝奶了,就一罐,一罐就行。 其中一个年轻人往她怀里看了一眼,语气没变。 「我们也缺少奶粉,你去别处问问。」 她还想再说,後面已经有人把她往外推了。有人嫌她挡路,骂她外地人。她差点摔倒,只能护着孩子退下来。 第二个教堂小一些。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老太太听她说完,叹了口气,说教堂不久前刚被抢过一次,神父被打断了腿,现在连自己人都顾不上。临走前,老太太塞给她一袋面包。 女人道了谢,转身继续走。 更过分的,也有。 有人听完她的话,先看孩子,再看她的脸和身段,然後说得很直白。 「你要真急,就拿别的东西换。」 她转身就走。 那人还在後面吹了声口哨,问她晚上改主意了没有。 她没回头,怕自己回了头,就会忍不住扑过去和人拼命。 走到又一个教堂时,她已经没力气了。 她抬手敲门,门上的小视窗滑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里面看出来。 她把请求又说了一遍。 看门的人听完,没立刻答,只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是从纽约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看门人的眼睛弯起来,那笑里没有半点善意,只有幸灾乐祸。 「纽约?」他往视窗前凑近了些,「那你们不是有神花吗?」 「怎麽,神花没给你变出奶粉来?」 女人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可怀里的孩子偏偏在这时醒了。 饥饿使得孩子的哭声听着尖细,女人赶紧低头去哄,轻轻摇着臂弯,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安抚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麽。 看门人没停。 「你们之前不是挺能的吗?神花庇佑纽约,神花拯救世人,神花是神迹。」他语气越来越轻,越轻越刺耳,「那怎麽现在跑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求上帝了?」 「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敲门?」 「以为上帝是应急灯,停电了按一下就亮?」 她想反驳,孩子只是个孩子,和这些争论没有关系。 可孩子哭得太厉害了,她把话咽了回去。 「求您了。」她哀求说,「孩子真的饿了。」 看门人收起了笑。 「回你的纽约找神花去吧。」 视窗啪地一声合上。 女人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又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重一点,门板震了一下。孩子被震得哭得更厉害,她只好把手缩回来,搂住孩子,低着头站在那里。 街上风不大,空气却沉闷。 远处有人正在从一栋空房子里搬东西,来来回回,动作很快。近处地上躺着一只被踩扁的玩偶,棉花从肚子里露出来,沾着黑油。焦糊味和石油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想吐。 孩子还在哭,她咬紧牙。 既然教堂不行,那就去下一个卖场,总不能所有地方都被抢空,一定会有漏掉的。实在不行,还有医院。医院肯定有配方奶粉,产科病房、儿科病房,总该留着一些备用的。 对,去医院。 她刚迈出去几步,身後的教堂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很近,简直就是贴着门板开的。 女人浑身一僵,本能地把孩子死死护进怀里,想跑,脚却一软,头晕眼花,她只能往地面蹲了下去,肩膀发抖。 下一秒,咚的一声巨响。 教堂的门被人从里面踹开了。 整扇门连着半边门框一起飞出来,砸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才停。一个蒙着脸,打扮得像西部牛仔的男人从里面走出,左手拖着什麽东西。 女人看清了。 是一具屍体。 那人穿着神父袍,领口往上全是血,头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鞋尖在台阶上磕磕碰碰,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蒙面男人拽着他的後领,动作不快,像在拖一袋垃圾。 女人开始发抖。 她想跑,可腿根本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她整个人跪了下去。她把孩子死死贴在胸口,低下头,声音从发紧的喉咙里一截一截挤出来。 「我只是路过的...我只是来求助的......我没有看到你的脸、我什麽都没看到、我还有孩子、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 脚步声靠近。 一步。 两步。 停在她面前。 女人闭上眼,抖得像筛糠。她不敢把孩子哄得太大声,像是怕会惹怒对方。 扑通。 什麽东西被扔在了地上。 然後就安静了。 孩子还在哭。 她不敢睁眼,只能数自己的呼吸。一口,两口,三口。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她开始怀疑那人是不是根本没走,只是站在原地,等着看她什麽时候抬头。 她悄悄睁开一条缝。 眼前没有人。 她一点点抬起头。 街上空了。 那个蒙面男人不见了,台阶上的屍体还在,断门也还躺在旁边。刚才远处搬东西的人也没了,连窗後偷偷探出来的几道目光都缩了回去。整条街一下子就只剩孩子的哭声。 而她面前的地上,多了一个黑布袋。 袋口着,露出里面几个铁罐。 她愣了一秒。 随即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袋口掀开。 奶粉! 三罐,都是完整的,没开封。 罐子下面还压着一个保温壶,轻轻一晃,里面有水声。旁边塞着一个乾净的奶瓶。 女人猛地抬头,左右去看。 的确没有人,他已经离开了。 她都不确定刚才是不是真的有人站在这里,还是自己在快崩溃的时候看错了什麽。 可布袋是真的,里面的奶粉也是真的。 以及...门口的那具屍体。 她抱住布袋,又抱住孩子,跪在地上,对着四周不停地点头,声音碎不成句。 「谢谢...谢谢...谢谢...」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很快抬手抹了一把,把布袋挂上肩,抱紧孩子,低着头快步往街另一头走。她走得很急,怕晚一秒,东西就会被人追回去。 隔壁那栋楼的二层。 伊森靠在窗框边,透过百叶窗的缝,把整件事从头看到尾。直到女人的身影拐过街角,他才慢慢转过头。 亚瑟正从楼梯走上来。 面罩摘了,帽子也拿在手里。他一边走一边解开牛仔外套的扣子,把左轮枪插回腰侧枪套。枪管还带着余温。衣摆边缘沾了点灰,还有点滴血渍。 伊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里的教堂,现在这种时候也不当人?」 亚瑟坐到靠墙的椅子上,把帽子放在桌上。 「有些人平时借神的名义行事,久了,就会以为神的一部分权柄就是自己的。他们自认牧羊人,便慢慢忘了自己也是羊。灾难越大,贪心越大。因为所有人都慌的时候,他们手里那点权力,就显得更值钱。」 伊森笑了笑:「是啊。」 他重新看向窗外。 「或许雨果也是这种心态。把人鱼肉久了,便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再往上走一步,就开始自诩为神。」 亚瑟点了下头,没接话。 他把弹巢拨开,看了眼,熟练地擦掉枪身上的火药残痕。 楼下的街道又响起零零碎碎的声音。有人确定那蒙面人真走了,开始从屋里探头。也有人奔着教堂去了,想看看还能不能捞点什麽。但很快,第一声惊叫从那边传出来,随後就是一片忙乱。有人退出来,脸色发白,有人弯腰乾呕。几个本来想趁乱拿东西的家伙,在门口犹豫一阵,最後还是没敢进去。 恐惧有时候比秩序更管用。 窗外,天色在一点点变暗。 神花的红光笼罩着这片区域,从纽约那头一路漫过来,把傍晚的天际染成淡淡一层绯色。 白天看时还不明显,像晚霞的一部分。可随着日光沉下去,红光就凸显出来了,云是红的,楼体边缘是红的,连街上积水里映出来的天空也带着一层不自然的颜色。 不过现在,这层红色似乎发生了变化。 伊森看着看着,神色忽然一动。 红光加深了。变化很慢,慢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外面,可能都察觉不到,像女人口红色调的变化那麽缓慢。 「亚瑟。」 亚瑟抬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窗外看去。 在泽西城,这种变化还不算太明显。距离太远,效果被稀释了,看上去只是红光浓了一点,像晚霞拖得更久,迟迟不散。 但在纽约,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些跪在彼岸花广场前祈祷的人,最先发现了异常。 他们本来还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嘴里反覆念着祷词。有人先觉得地上的反光变深了,像一层血色在缓缓漫开。他停了一下,抬起头。周围的人也接二连三停下来,顺着他的动作往上看。 然後他们看见,头顶的神花在变色。 原本偏淡的红,从花瓣边缘开始,一寸一寸转深。花体根茎上那些流动的光纹,本来只是缓慢脉动,现在频率明显加快了。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周围人的呼吸,不知不觉被带进了那个节奏里。不少人胸口开始发闷,莫名觉得心慌,像是身体在先一步预警,大脑却还跟不上。 那种艳红让人不安。 它没有明显的压迫,神花没有攻击任何人,周围的温度也没变化,可就是会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救援队停下了手里的活,刚回到家的人站在窗前不动了,街上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拉进屋里。 所有人都看着神花,红色还在加深。 指挥中心里的休息室,刚回来的莱昂本来已经趴在桌上,准备眯五分钟,结果通讯器又响了。 他连眼皮都没多挣扎,直接睁开,伸手接起。 「长官,神花有变化......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莱昂挣扎着起身,支撑起眼皮,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离他最近的,是那株攀附在世贸一号楼外壁上的巨大花体。它正在转为深红,花丝边缘已经红得发黑,根茎上的光脉跳动越来越快,像一根被加速的血管。 他看了几秒,摇头叹气。 「再不让我歇歇,我真得猝死。」 嘴上这麽说,他还是拿起通讯器,拨通了广末的频道。 响了两声,那边接通。 「广末使者,神花」 「正在降下启示。」 广末的声音传出来,语气比平时凝重得多。 莱昂听过她不少语气,但这种凝重,他还是头一回听见。 启示。 这两个字一出来,莱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它听着不像好事,也不像坏事。它就是那种会让人下意识绷紧神经,却又不知道该优先考虑什麽的问题。 当然,以历史经验来看,神降启示,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什麽轻松消息。不是有东西要降世,就是魔王已经醒了。最乐观的情况,也是麻烦正在路上。 「敢问......」莱昂放慢语速,「是什麽启示?」 广末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後,她才开口。 「还不确定,启示降临完毕後,我才能沟通神花。」 莱昂心里那点不妙,又深了一层。 他用力按了按眉心,逼自己把疲惫和烦躁压下去。不管是什麽,先按最坏的情况准备,总不会错。 「6 .你认为会有危险吗?」 这次沉默更久。 最後,广末只说了几个字:「做好准备。」 通讯断开。 莱昂站在窗前,拿着通讯器,看着外面那株越来越红的神花,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几秒後,他把通讯器往桌上随手一扔,重新坐回椅子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有那麽一瞬间,真的想就这麽躺下,睡死算球,爱咋咋的。 反正活是干不完的,世界看起来也不像会体谅他。 可这个念头只停了半秒。 想到自己的位置,想到接下来真出了事第一个被找的人还是自己,他还是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不睡了。 睡个屁。 他抄起另一部通讯器,拨通大统领专线。 频道一接通,他就直截了当地开口。 「大统领,神花出现异常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