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夜星月语

夺嫡在嘉靖朝

第二百零三章 京营

夜星月语 · 更新时间未知

严嵩止住话,陛下上次直呼他的字,还是那次服陶仲文的丹药昏厥醒来时。 这也就代表了眼下的圣上,正处在那时一样的脆弱状态中。 只因为景王想就藩。 严嵩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这时才真正明白景王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在素来薄情寡恩的圣上心中有了如此地位。 这远比东宫太子的名位更难得啊。 就是先太子薨逝,圣上都没有过多伤心。 更关键的是,恐怕圣上自己都还没有认清这个状况。 严嵩压下心底的震动,脸上露出恳切与感动:“圣上言重了,老臣能替圣上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 “说正事吧。”嘉靖坐正身体,眉眼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淡漠,仿佛方才那片刻的真情流露从未存在过。 “胡虏虽然远遁,但说不准什麽时候还会再来,京营如此积弊孱弱,朕不能容了。 想当年,三大营聚拢天下精锐,内卫皇城,外援九边,随时可拉出十数万能战之师。” 严嵩点点头,他也觉得京营这帮勳贵过分了。 “老臣也正要上奏言此事,如今北虏伤亡惨重,二三年间,绝不可能来犯了,正可趁此空档,改革军弊。 只是京营积弊百年,盘根错节,怕是阻力不小。” “朕有意恢复三大营制,在京所有团营卫兵,尽数分隶三营管辖,从前那些花架子操练,一概废了,按边军的规矩来,练战阵、练火器、练骑射。” 严嵩闻音而知雅意,团营也好三大营也罢,没有什麽本质区别,换了个名头战力也不会加强。 关键是趁这个整编的机会,看看各个卫所的兵力情况。 严嵩想了想道:“万事开头难,首先就是要裁汰老弱冗兵,清核空额,并追查粮饷及屯田账目,而後才能自地方或者边军,募选精锐补充缺额…” “这件事谁来做合适。” 严嵩沉吟片刻:“请圣上恕臣直言,京营关系诸多勳贵,或是开国功臣,或是靖难功臣。 他们世代盘踞京营,世袭世禄世管世兵,姻亲交错铁板一块。 寻常官员畏惧声势,恐不敢深查,到头来改制只会流於表面,换一纸空文,徒耗朝廷心力。” 嘉靖自然知道,但被胡虏兵临城下的是他,想装作不知道也不行了。 “兵部侍郎王邦瑞如何?恢复三大营建制,正是此人上奏所提的。” “王侍郎严正刚毅,只是资历尚浅,恐怕诸勳不服。” 嘉靖下意识想到了朱载圳,而後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严嵩:“你不会是想要举荐那竖子吧。” “臣绝无举荐景王殿下之意。” “那你说还有谁。” “事关重大,臣一时也想不清楚了,不如召群臣共议吧。” …… 锺粹宫窗棂紧闭,厚重的素色锦帘层层垂落,将透亮的天光尽数隔绝在外。 整座宫室幽暗静谧,唯有铜炉里细细嫋嫋的青烟,慢悠悠盘旋升起,散出一味清苦安神的药香。 “母妃,该服药了。” 裕王小心地端来汤药,精致素雅的白瓷盏里面是黑乎乎的药。 虽然杜氏由妃位降为嫔,但用度大体没有变化,卢氏终究不是个落井下石的性子。 这也是为什麽他愿意亲近载圳。 康嫔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因为畏光不出,肤色变得极为白,看着甚为可怜。 面对苦涩的汤药,脸色几乎没有变化的饮尽。 “彩云月份大了,如今天气也冷,儿臣就没领他进宫。” 康嫔轻轻点头,好一会儿才问道:“吃的多吗?” “太医说养得很,她就是挂念母妃呢。” “不用挂念我,让她养好自己。” “是。” 以前总觉得母妃脾气暴躁,现在安静了,他反而很难受。 “母妃,等开春您就要做祖母了,到时候我去求父皇,恢复您的妃位。” 康嫔没有说话,只是呆愣地睁着眼睛。 她现在只提着一股心气,那就是孙儿。 “母妃,今日天气好,儿臣扶您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对身子也好。” “你回去吧,我一会儿自己出去转转。” 裕王知道自己走了,她更不会出去,於是笑道:“那我陪您说说话。” ……… “爹,您与圣上都说什麽了?” 在回府的车驾内,在殿外一直没能进去的严世蕃忍不住开口问询。 而严嵩还在闭目养神,他年纪大了,一番交谈,实在让人昏昏欲睡。 好一会儿严嵩才道:“下面人对景王殿下都是怎麽个想法?” “各有各的想法,主要还不是圣上怎麽想。” “那你是怎麽个想法。” 严世蕃磨牙道:“不好伺候,真是圣上的儿子,但难道去投裕王?” 就像他们有了机会,大刀阔斧的处理了夏言和他提拔的人,徐阶高拱有了机会,也定会这样对他们。 “爹啊,这也是我想跟您谈的,这两个月我们持中,就是想让景王殿下看看,没有我们,那他在朝就没有人会替他说话,可端的太久了,也怕将来不好说话。” 严世蕃到如今都还是觉得,景王是离不开他们支持的。 因为朝中能说话且有份量的位子就那麽些个,欧阳必进离京後,茅瓒这些人还远远不够格,至於张居正徐渭,那更是差的远了。 “明日我去一趟吧,立後之事,是圣上不允许,咱们不过是顺着圣意行事,景王是聪明人,心里清楚得很,但还是说开了的好。 至於东南的那些损失,也可以商量,那什麽俞大猷谭纶不都是殿下提拔的人吗? 让他们抬抬手,盐引盐窝照例分一下,一切都可以商量。” 严嵩睁开老眼看了看眼前这个聪明但又太自作聪明的儿子:“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景王需要我们,还是我们需要景王。” 严世蕃眉头一皱:“自然是合则两利的事情。” “如果是殿下不需要我们了呢?” “凭什麽?”严世蕃面色变得凶狠:“就凭茅瓒他们,那过几天,找个理由将他们外放到地方去,看他还能指望谁。“ 严嵩叹了口气:“现在好像是圣上离不开殿下了。” “什麽!” 严世蕃浑身一震,脊背绷直,方才眼底的自负狠戾瞬间僵住,满脸都是错愕。 “爹,您这话是什麽意思,圣上离不开景王,满朝文武都在,难道少了他一个皇子,朝廷就不转了?” 车軲辘碾过土坑,颠得车驾摇晃,严世蕃坐到父亲身侧,用宽大的身体顶住老父亲,免得这把老骨头颠散架子了。 “那你以为,为什麽偏偏要让景王南巡,偏偏要委任他执掌勤王大军。” “还不是因为……因为景王聪明,而且敢打敢杀从不怕得罪人。” 严世蕃额头微微发汗,这样的话,景王就从他们扶持的对象,转变为他们直接的对手了。 原本圣上想办什麽,都是让他们父子去,因为只有他们什麽都不管不顾,一切只求圣上满意。 现在圣上又多了个选择,而且这个选择还是亲儿子,这怎麽争? “爹?” 严世蕃在关键时候,还是望向了自己老父亲。 “西苑那帮道士怎麽说?” 虽然景王让他们不要掺合西苑道士的事,但严世蕃怎麽可能真什麽都听,他精挑细选了七八个道士送了进去,有两个还算得信任。 说圣上前段时间因为俺答进犯,夜夜难以安寝,导致头痛难缓,更依赖丹药了,以前每月进服两枚,现在隔几天就要服用一枚了。 严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今日圣上赏赐的。” “您别服用了。” 严嵩摇摇头:“服了丹和没服丹是能看出来的,我不服,就是欺君之罪,德球,你明日去见景王请罪吧。” “可…” 严嵩捏住了他的手腕道:“这些年贪的,别说你我父子,就是再往下三四代都花不完啊,权可以丢,名可以毁,人可以退,家不能亡啊! 严世蕃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力道,心里再多的不服气也只能咽下。 “您得跟我好好说说圣上到底跟您说什麽了。” 与此同时,朱载圳刚回王府,准备读书练剑,就听有人拜访,这可稀罕了。 “臣等拜见殿下。” 朱载圳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两拨人,一夥儿是以王世贞梁有誉为首刚入官场的进士们,另一夥儿是以茅瓒为首已经在官场崭露头角的老进士们。 茅瓒领人来还在他意料之中,王世贞梁有誉等人就出乎意料了。 “免礼,都坐吧。” 众人落座後,自有内侍奉茶。 茅瓒看了看王世贞,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大概猜到了他们的想法,脸上笑容愈盛。 他支持景王殿下,从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自入仕後,见惯了官场积弊,满朝文武要麽因循守旧,要麽党同伐异,肯实心办事的人太少。 而景王如此出身,却能体恤民生,赈灾时不顾辛苦,日日奔波劳碌,那时他就认定,能中兴大明,改革积弊者,唯景王。 而後殿下南巡盐税北抗俺答,更是让他彻底笃定了心中所想,殿下是真有挽狂澜於既倒的本事,也有扶大厦之将倾的心气。 如此自是没什麽好说的了,呼朋唤友前来拜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