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二百一十一章 亏空
夜星月语 · 更新时间未知
而此事一旦成功,父皇自然可以顺势提拔一批新的将领,从而加大自己对边军的控制。 而且蓟镇边军有翁万达统帅,京营也就翻不出什麽大浪了。 果然,随着身体明显下降,皇孙出生,父皇开始更加紧握权了。 “父皇圣明。” 朱载圳侧过头打了一个哈欠,这时候他要更谨慎,京营的事可以不掺和,但绝不能刺激到父皇。 嘉靖嘴角微挑:“小小年纪,一点精神都没有。” “父皇,您方才吃的元宵,可是儿臣起了大早,亲自调馅儿包的。” 嘉靖自然早就知道,但他只道:“君子远庖厨,当修心性、习经史知朝政,沉溺庖厨成何体统?” 朱载圳只嗯嗯应付,既然觉察出了危险,又对这次整肃京营彻底没了想法,神态语气自然就更坦然了。 後面再问营务,朱载圳也只正常讲,这让嘉靖甚为意外,他还以为这竖子嚐过掌兵的甜头後,肯定不肯罢休呢。 没了兴致後,自是越聊越困,嘉靖望着朱载圳一副困倦恹恹、全然无心政事的模样,心底的一丝审视反倒慢慢落了下去。 初见权而心热,乍入局而贪功,本是人之常态,这竖子倒是超乎常人。 嘉靖轻轻吐了一口气:“困了便回吧,黄锦你送他回去,夜深霜重,路上仔细。” “儿臣谢父皇体恤,过几日再来拜见。” 黄锦伺候他穿上厚厚的衣袍,嘉靖就在圈椅上坐着看,神色莫名。 他喜欢这个儿子,但又不喜欢他这麽像自己。 朱载圳再次行礼告辞,而後在黄锦等人的簇拥下离开了永寿宫,十二名内侍提着灯,风刮起碎雪打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到了宫门口,朱载圳对着黄锦道:“黄伴送到这儿就回去吧。” 黄锦笑道:“圣上让奴婢送您回府。” “我乘车回府有仪卫护着,父皇身边离了黄伴可不行。” 黄锦闻言也没有坚持,只看着景王车驾远去。 黄锦回到寝宫时,见圣上还坐在圈椅上,不知在想什麽。 黄锦轻手轻脚地上前,找出一件绒毯披上:“时辰不早了,圣上就寝吧。” “召安妃侍寝。” 黄锦很想劝,已经十几天了,也该将养一下龙体,不过他知道今日圣上肯定很想证明自己不老,於是只能去传召。 ……… 第二天一早,朱载圳到了裕王府,见到了欢欢喜喜的王兄。 “来的正好,你且看看你侄儿,只是尚且柔弱,不能轻易抱动,只能远远看一看。” 这份小心实属难得,朱载圳都有些认不出自己这个王兄了。 到了前寝宫,一处暖阁中,床榻内侧锦被层层堆叠,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孩,眉目未开呼吸轻浅,小小的一团。 朱载圳看了片刻小声道:“王兄厉害!” 这话就是裕王最想听的,别管什麽地方,有比载圳厉害的地方就行,以後得多生! “今年就要选妃了,到时你可以向为兄请教。” 朱载圳连连点头:“侄儿看着康健有福。” 裕王乐得牙不见牙,他道:“还是小了点,等足月了我抱进宫给母妃看。” 其实现在应该叫母嫔了,但他下意识将关於父皇的一切赏罚尽数摒除在外,只守着自己府中温情妻儿圆满。 但裕王不在意,自然有其他人在意,尤其是礼部及科道言官,元宵节过了,他们也要认真了。 这次不是为了谁,争的只是规矩和礼法。 哪怕是皇帝,哪怕是君父,也要在规则之内。 昨夜的奏疏都留中了,那就再写,联名奏疏,恳请圣上循礼制尊祖制,隆国本慰人心。 不过再怎麽上奏疏都没有任何回应,本朝头一个皇孙,竟然连最基础的待遇都没享受到,更别提什麽旁的了。 而在这期间,吏部尚书徐阶竟然被提拔入阁,而且还仍兼着尚书的职务,这是罕见的恩荣。 不过对徐阶的实际权力而言并没有太大加成,内阁排资论序,首辅掌握一切权力,愿意分就分你一些,不愿意那就只挂个名而已。 就像吕本,入阁多年,依旧只负责修《明伦大典》。 而後就是朝廷又没钱了,因为战死的将士要抚恤,蓟州要修边,辽东要募兵,京营要造新炮,东南要造新船,数个省又闹了灾要钱粮赈济… 总而言之,这样花下去,下半年朝廷连在京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严嵩苦着脸,他也一把年纪了,若不是圣上不放他,自己又树敌太多,加上儿子也能折腾,他是真想辞官还乡颐养天年了。 年年月月没有别的事情,不是缺银子就是缺粮食,哪里都不够。 “朝廷去年又亏空了二百多万两,都说一说吧。” 户部尚书夏邦谟面色更是难看,每年这时候他不是想辞官,是想直接死了。 好在圣上目前银子还够用,倒是没逼户部另留一笔银子炼丹用。 “盐税那边还能挤一挤吗?” “盐税去年才刚追缴过,今年预算上缴的银子也比往年多几十万两,不能再逼了。” 说来说去最後还是推倒户部头上,夏邦谟早就习惯了,他呈上早已拟好的筹措章程:“那就只能请坐派京料银,按府按道摊派天下,专供边饷。 除了北直、山陕、河南等受灾之地免征休养外,其余富庶府郡,尽数定额摊派,限十月之前尽数解送入京,违限者府官降级、州县革查、迁延问罪! 户部暂拟定应天府三万两,徽州府三万五千两,宁国府二万五千两……浙江十五万六千两,江西十二万两,湖广十四万两,四川十五万两,福建十四万两,广东十五万两…” 这一纸摊派诏令,等於将大明所有富庶州县榨取殆尽,这已经不是节流补亏,是明火执仗刮尽天下富庶膏脂,是竭泽而渔、寅吃卯粮的极端苛政。 就是严嵩都感觉这样要出事了。 “一省十几万,府县数万,若州县无力承纳…此事绝非我等可私拟决断,非请圣裁不可。” 但在去往西苑前,众人默契的先各回府衙。 严嵩在奏疏中写的是自己年衰体疲,精力枯竭耳目昏聩,不堪再担宰辅重责。 连年边饷耗巨、灾荒频发、国库屡空,都是自己无德行所导致,屍位素餐,恐误江山大计,恳请圣上降罪。 吕本写,常年修书闲职,无过亦无功,只以年老昏聩、难参机务为由,请辞阁臣之位,只求闲散归籍。 夏邦谟写,国库连年巨亏,皆臣调剂无术、开源无方、节流无效…疲弊天下,愧对苍生、愧对社稷、愧对圣恩,自请入狱待罪,以谢天下。 其户部工部的官员也都差不多,倒是御史言官们简单,直接开始弹劾就行了。 “咱们这些言官,食君之禄,就得担君之忧。” 新任的吏科给事中把笔紧紧握在手中,眉宇间带着股不怕死的硬气。 “朝廷亏空成这样,他们一个个就想辞官,把烂摊子全甩给圣上,没这个道理,四品以上就没有无辜的,本官要将他们全弹劾一遍!” 旁边有人低声劝:“哪能全弹劾了,这也太…” “怕什麽!”周给事中冷笑道:“大不了廷杖、贬官,太祖爷设言官,就是让咱们说话的,就是严阁老,他也不敢担堵塞言路的骂名!” 而此时,陆炳站在精舍前,将消息禀报後,嘉靖冷笑道:“好,都推给朕,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陆炳跪下道:“圣上息怒。” “息怒,朕怎麽息怒?去年他们堵着朕,朕派了儿子去东南,盐税追出来几百万两,抵御俺答都没有花国库的银子。 今年的盐税也比历年多几十万两,结果还是处处亏空。 现在要让朕向天下各州府乞银,是逼地方造反,还是在逼朕下罪己诏?” 让他向天下认错? 绝不可能! 陆炳跪着没有说话,这世上杀人容易,弄出银子粮食难啊。 很快,群臣就到了,各个都像霜打的秧苗一样,一副为国为民呕心沥血的模样,想借此过关。 可踏入永寿宫精舍的一刻,凛冽沉凝的威压扑面而来,所有人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他们跪下後连问安都有些不敢开口了。 嘉靖靠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都打的好算盘,手里拿的是什麽,请罪?乞骸骨?还是要问罪朕啊?” “臣等不敢!” 嘉靖猛地站起身:“你们已经敢了! “臣等万死。” 嘉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朝廷连续亏空,朕给了你们多少年时间挽救,结果到了如今,依旧无策开源,无方节流,拿出的法子,竟是刮尽天下富庶府郡,行竭泽而渔之苛政! 朕告诉你们,别想着把罪安在朕头上,各人的算盘个人打,各人的债各人还!” 嘉靖狠狠地发了火,可亏空就是亏空,今年要钱的地方,也不会因为他发了火儿就不要了。 边军必须给,灾民必须给…哪项能不给? “国库亏空,边饷无着,灾荒待赈,皆是臣等屍位素餐,有负圣恩,臣恳请圣上降罪。” 群臣也还是这一句话,总不可能让我们掏自家的银子补亏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