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狼烟起

此时刘备正沿长离川向南行军，准备在距离临渭五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刘备预想的扎营位置就是段谷口，也就是长离川与渭水的交汇处，这一带本就有之前的旧营寨可用，也是借河道阻截马超大军最合适的地方。 沿着河道行军，队伍拉得很长，部队蜿蜒十余里，刘备本人在比较靠后的位置，与前军向导阎芝相隔七八里。 阎芝是阎行的族人，是阎行派来给刘备引路的，担任斥候长。 陇山这地方确实需要熟悉环境的本地人做斥候，尤其是车马行军，若是走错了路很容易堵在山里。 此时已经很接近目的地，大部队再有一个时辰就能抵达预定位置，看起来可以赶在天黑之前扎营。 但阎芝却有些心慌。 因为他派出去的斥候超时没回来。 大军行动，派出去的斥候都是以伍为单位的，也就是五人一组。 行军的时候，会往各个方向派出去几十组斥候，包括山林中也会派人，每一组都有预设的查探区域范围和‘安全’回报时间，无论有没有发现情况都会回报。 斥候并不是非要探到敌情的，没遇敌才是常态，时间到了就会返回，下一组斥候也会再度派出，循环推进。 若遇到敌情，斥候当然是要摸过去查探敌军详情的——在遇到敌人的时候才会耽误时间详查，也有可能要躲避敌人大部队，无论是为了侦查还是因为要躲躲藏藏的撤回，都会回来得比安全时间晚一些。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头撞上大规模敌军，回不来了。 如果任何一组斥候超出安全时间没有回来，那就意味着遇敌了，斥候长就会立刻通知中军督防备，并加派部队到对应的区域范围去查探敌情。 阎芝手下有一个曲，两百斥候，他以倒班的方式派出去了一半，向南边和东南方向撒得很开。 西边是长离川河道，倒是不用探。 但眼下已经超时两刻钟，一直都没有斥候回来，阎芝感觉相当不妙。 难道所有区域都遇敌了吗？ “你们全都向南去探，无需侦查敌人详情，见到任何情况便立刻回来，快去！” 阎芝把所有人都派了出去，自己则后退去找赵云示警。 赵云是中军督，此时领着骑军位于大部队前方，离阎芝比较近。 “赵督军，我部斥候未归，恐怕是遭遇了大规模骑兵，请督军停步警戒，等待丞相中军。” 虽然阎芝此时并没有发现敌情，但斥候没有及时回来本身就属于紧急军情。 大军行军时队伍会拖得很长，如果不等后面的部队赶上来，骤然遭遇大规模强敌，那可就是大事故了。 “传令本部骑军原地着甲警戒……阎军候，附近可有开阔地？” 赵云是刘备军中最谨慎的人，闻言立刻树起帅旗等待大部队集合。 询问开阔地，自然是为了让中军有能聚集的地方。 “没有，这附近最开阔的地方就是南边十里的段谷口，能容数万人，可是……” 阎芝皱着眉头：“恐怕我部斥候就是在那里耽搁了，只有遇到大规模骑军才会如此。” 赵云点了点头，他明白阎芝的意思，只有各个区域全都出现敌人，斥候才会全部晚归。 此时，有几骑在河畔显眼处快马奔回，并且挥舞着手中的哨鞭，清脆的鞭哨声在山谷中回响。 这是阎芝最后派出去的人。 “敌袭！敌袭！！” 斥候飞奔回来：“马超大部正在向此奔袭，至少上万骑！离此已不到十里！” “快去向丞相传讯！” 赵云惊了，转身看了一眼正在穿戴甲胄的部队，又看了看周边环境。 这地方的地势是个葫芦口，南边会越走越开阔，北边是相对狭窄的河道山谷，西边是河水，东侧则是大山和原始森林。 此时南边已经能见到烟尘了，大量惊鸟正从山谷中飞起。 但若要等大部队集结到赵云所在的位置，至少还需要半个时辰。 “原地布防，将所有驽马刺伤，驱赶向南阻敌前进……” 赵云咬了咬牙，做了个损失很大的决定。 刘备的部队沿长离川向南行军，马超的部队也是沿着长离川向北突进，这不是巧合，如果要领骑军快速行动，沿河道行军是必然的路线。 陇山山区，如果不沿着河岸走，车马是过不来的。 这也并不是马超有意识的奔袭刘备，因为马超同样不知道刘备的具体位置。 但马超刚从临渭战场退走，他知道半路上有可能遇到贾诩、段煨或是刘备的部队，前部上万骑兵都是全装行军的。 马超手下的骑兵大多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又在相对更开阔的位置，阎芝的斥候相当于一头扎进了马超的骑兵大部队，刚发现敌情就陷入了被围攻的状态。 要么被截杀，要么只能放弃战马爬山进入森林，耽误时间是必然的，能骑马冲回来的只有最后派出去的人。 大部队行军的时候，除了值班警戒的前军部队之外，其它人都是不穿甲的，队列又很长。 前军遭遇敌军骑兵时，后面的部队一时半会赶不上来，若在行军过程中遭遇骑军冲杀，那就是灭顶之灾。 赵云自己就这么奇袭过颜良。 让骑军刺伤驽马屁股，将驽马全都赶往南边，这是为了延缓敌人，也是为了让敌人乱一点。 幸好阎芝谨慎，也幸好赵云应对果断，给大部队争取到了片刻的准备时间。 这至少足够让部队穿戴甲胄。 只是，这点时间仍然不足以让所有部队全部赶上来，而且在山谷中没法列阵，马超的部队位于更开阔的地方，这场遭遇战终究还是对马超更有利。 赵云的应对还是有效的，马超的大部队见到上千匹马从山谷中冲出，确实乱了起来。 马是贵重物资，且赵云军中的驽马驮着很多物资，就更值钱了——马超的部队本来就是杂牌军，遇上这种值钱货，当然要抢。 马超咬牙切齿的看着杨千万的手下乱糟糟的抢马，没有阻止，他知道阻止不了。 就算是对马超最服气的杨家氐兵，马超也没法阻止人家获取战利品，这也是军阀部队和正规军最大的差别。 杨千万本人都阻止不了。 但赵云也没办法趁机冲出去袭击——玄甲骑正在披甲，而且从狭窄处向开阔地冲锋属于找死行为，冲出去会被投矛和弓弩集火的。 羌氐擅用投矛，这玩意射程不远，但威力很大，足以破甲。 若是都在开阔的平地，赵云是不担心投矛的，刘备军中的强弩能把投矛手放风筝放到死。 可现在没这个条件，赵云只能趁机在葫芦口布置防御，防止马超骑军大举突进。 另一边，马超见部队为了抢马乱成一团，又听骑兵回报说赵云正在葫芦口布防，心知已经失去了快速冲锋的可能。 他回头看了看本部马家军和封养羌兵：“刘备定在此山谷中……若能突入刘备中军侧击，必可一战而得全胜！到时诸位皆可封侯拜将！诸君，随我来！！” “杀！！” 身后兵士哄然而动，跟着马超绕过葫芦口，向东边的山林跑去。 赵云放弃驽马和物资换取时间，而马超同样舍弃了战马，步行入山绕开赵云争取时间，没和赵云正面较量。 若论临场反应和空间感，马超确实是一等一的高手。 …… 傍晚。 就在刘备刚刚收到赵云传来的警讯时，东边山上也出现了动静。 有人在山上点起了烟火。 这是阎芝之前派出去的斥候，避入山林后，一时没法回到大部队中，发现有大部队进了山林，只能在山上用浓烟向大部队传讯。 阎芝的斥候还是很给力的，毕竟他们都知道马超曾被阎行重伤，若马超得胜，阎家人必死无疑。 天色渐暗，烟火在山上很显眼。 西边是河，东边是山，刘备在河谷中，山上的敌人刘备是看不到的，但敌人一定能看到自己。 能这么快从山林摸到这里，也只有马超的本部能做到，马超本人就是在这一带长大的。 马腾以前就是在这一带募集的人手，马超的羌兵也是这附近的人，杨千万的部众更是久居此处，他们比汉阳阎家的人更熟悉这附近的地势。 “立帅旗，背水布防！传令全军，放弃车马辎重，火速向我帅旗靠拢！” 刘备立刻作出了布置：“祖茂，你带近卫入河道隐藏，若敌军冲我本阵，你便伺机杀出……” 如今刘备身份不同往日，已经不适合再与近卫们穿同样的玄甲了，盔缨、披风、大麾都会标识身份。 这布置，其实又是打算以自己诱敌了。 “马超这些时日连战连胜，有信布之略，又得羌氐拥戴，如今敌情不明……” 祖茂持着令旗，站在刘备面前恳求：“请丞相将披挂交给祖某，让祖某率部列阵阻敌，丞相请自领甲士在河道伏击！” “……不，马超认得我，我等马超来取我首级……” 刘备摇头拒绝祖茂的好意：“他入山绕行必然疲累，而且人数不会太多……你快去！” 祖茂咬了咬牙，一把薅走了刘备的披风，系到了自己身上：“丞相恕罪！请丞相避敌锋铓！诸君，保护好丞相！” 说罢骑马便向阵前而去。 刘备大怒欲追，但身旁几个近卫一起拉住了刘备：“丞相，祖校尉说得对，马超骁勇，丞相不可再以身犯险……请丞相退后，待我等阻敌！” 持着大麾的旗手也跟着祖茂一起走了。 这是刘备军中第一次有人不服从命令。 但刘备没法责怪他们。 赵云眼下在前面，没在这里。若是有赵云在，近卫们当然不会这么做。 近卫们是跟着赵云见识过马超与阎行单挑的，他们都知道马超的武艺，阎行能胜那是意外——现在马超受了这种教训，不会再有类似的小概率事件了。 祖茂已经开始率部布防了，天色渐暗，中军大部队也分不清谁是谁，见到刘备的大麾和披风，纷纷向祖茂聚集。 传令兵也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赵云处。 刘备知道此时不适合再去扰乱布置，带着近卫向后，退到了河道旁。 …… 夕阳西沉隐入山后，群山拉动着阴影遮住了河谷。 马超在山腰处，见到了山谷中刘备的大麾。 此时马超的部队已经相当疲惫，他们驱马急行了几十里，又弃马在山林里穿行了将近十里，精力已所剩无几。 但刘备的部队同样刚刚行军了几十里，体能没有任何优势，而且刘备的部队在明，马超在暗。 虽然刘备的部队已经在集结布防，但山谷中的人是看不见山林里的，天色越暗越看不见。 由于地势狭窄，刘备军中难以结成稳固的阵，只能勉强排成长列，这是无法形成交叉火力的，前后也很难相互支援。 虽然马超带的人并不多，但在这个局部环境中，马超反而是有兵力优势的。 “弟兄们，刘备就在此处！大功在此一役！全军突击！活捉刘备！！” 马超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杀！！” “活捉刘备！！” 如同山洪爆发一般，山上杀声大起，数千人从密林中飞奔而下。 没有阵型，没有其它布置，就是全军猛扑。 “迎敌！齐射！” 祖茂让部队向东盲射了一轮，随后带着勉强集结的兵士背水而战。 …… 赵云在葫芦口挡住了杨千万的骑兵，却听闻刘备中军遇敌，有心率部退到刘备身边。 但已经接战，再想后退就很难了，杨千万的部队对环境又特别熟悉，赵云兵力本就处于劣势，一时无法摆脱纠缠。 阎芝见此情形给赵云出了个主意：“赵督军，点火烧山吧！用火阻敌，督军便可退往丞相中军。” “可这里是南风！” 赵云看了周边兵士们头上的盔缨一眼：“若在此点火，火会烧向丞相中军！” “我知道是南风，但这火也会先烧向马超入山的部队……” 阎芝道：“听闻丞相极擅用火，丞相遇火必有应对之策，但马超却未必能应对！只要能灭了马超，那此役便是全胜！” “……好！阎军侯去放火，我在此断后！” 赵云想想也对，便反冲锋了一段，暂时压住了杨千万的攻势。 阎芝趁机带人沿山道点火烧山，在大火完全燃起之前，赵云率部后撤，边退边阻击。 退了数百步后，火借风势冲天而起，将天空映得通红。 杨千万的人马没再往山谷里冲了，虽然山上的火烧不到河道中，但马特别怕火，不会再往山谷去了。 其实赵云和阎芝对放火的判断都有点问题——他俩对放火烧山明显没啥经验。 这把火确实阻止了杨千万的部队，也确实会对刘备和马超带来同等影响，但这把火带来的最直接的效果并不是焚烧，而是浓烟。 经常烧山的朋友都知道，在这种山谷中，浓烟是很难散出去的。 葫芦口这种地形决定了这地方会一直从南向北吹风，浓烟会沿着山谷吹向刘备中军方向，也就是赵云回军的同方向。 赵云等于是裹在浓烟中回军，人可以打湿布匹掩住口鼻，勉强能忍受，但马却跑不起来。 再加上即将入夜，天色本来就暗，浓烟一起，更是无法视物了，两眼一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