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卒罗梓萱

凡卒

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月出

罗梓萱 · 更新时间未知

夜深了。 学宫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巡夜的杂役提着灯笼走过回廊,脚步声渐行渐远。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个头,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惨白。 苏砚睁开眼。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又把门虚掩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像只夜行的猫。 后门在灶房后头,平时是杂役进出采买用的,夜里会锁上。钥匙在刘胖子那儿,但苏砚没去要。他绕到墙角,那里有几块松动的砖,是前些日子修墙时留下的。他搬开砖,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这是他早就发现的。 钻出洞口,外头是条窄巷,堆着些杂物。巷子尽头就是抚远城的西街,夜里没什么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苏砚没往西走。 他转身,往东市的方向去。 夜里风凉,吹在身上有些冷。苏砚紧了紧衣领,贴着墙根的阴影走。街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黑漆漆的。偶尔有野狗跑过,看了他一眼,又夹着尾巴溜走了。 纸马铺在东市街口,离学宫不远。苏砚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铺子还封着,门板上贴着县衙的封条,在月光下泛着白。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露出里头烧黑的柜台。地上有水渍,混着灰烬,踩上去软塌塌的。 苏砚没从正门进。 他绕到铺子后头。后墙挨着一棵老槐树,枝桠伸得老长,正好搭在墙上。苏砚抱着树干,三两下爬上去,顺着树枝爬到墙头,翻身跳进院子。 院子里也是一片狼藉。烧剩下的纸人纸马堆在墙角,被水浇得湿透,糊成一团。一口水缸翻倒在地,水洒了一地。靠墙的棚子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烧焦的木架子。 苏砚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没动。 他在听。 风声,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没什么异常。 他这才迈步,往铺子里走。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里头黑漆漆的,一股焦糊味混着纸灰的味道,呛得人难受。 苏砚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了。 微弱的光照亮了铺子。柜台烧得最厉害,已经塌了一半。后头的架子倒了,上面的纸扎散了一地,都被烧得面目全非。墙上有烟熏的痕迹,黑黢黢一片。 苏砚举着火折子,仔细看着。 他在找东西。 老陈临死前,手里攥着个没糊完的纸人。那纸人现在在哪?是被烧了,还是被官差收走了?还有,老陈为什么要给他这枚铜钱?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 苏砚蹲下身,在灰烬里扒拉。手指触到硬物,他拨开灰,是个烧得发黑的烛台。又摸到一个瓷碗,已经裂了。再往里,指尖忽然碰到个东西,凉凉的,硬硬的。 他掏出来,是个铜环。 不是铜钱,是个普通的铜环,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苏砚看了两眼,扔到一边,继续找。 柜台底下,墙角,棚子废墟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除了灰烬和烧坏的杂物,什么也没发现。那纸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苏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火折子的光快熄了,他晃了晃,又亮了些。借着这点光,他抬头看向铺子正中央的房梁。那上头挂着一串风铃,是铜片做的,已经烧得发黑,但还挂着。 风铃下头,好像有什么东西。 苏砚搬来一个还没完全烧坏的长凳,踩上去,踮起脚。伸手够到风铃,摘下来。风铃下头,拴着个小布包,灰扑扑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解下布包,跳下凳子。 布包不大,拳头大小,用细绳系着。苏砚解开绳结,打开。里头是一张折起来的纸,纸已经发黄,边角都脆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画着东西。 不是字,是图。线条很粗糙,像是随手画的。但苏砚一眼就认出来,画的是一座塔,七层,飞檐翘角。塔旁边还画了个圆,圆里点了个点,像是月亮。 塔的底下,写着两个字:学宫。 苏砚心头一跳。 他翻过纸,背面也写着东西,是几行小字,墨迹有些淡了,但还能看清: “月圆之夜,地煞冲天。塔下有井,井中有门。开门需钥,钥在血中。慎之,慎之。” 地煞冲天。塔下有井。井中有门。开门需钥。钥在血中。 苏砚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学宫里有塔,他知道。是藏书楼旁边的那座观星塔,七层,是抚远城最高的建筑。塔下有井?他没听说过。钥在血中……血? 他忽然想起怀里那枚铜钱。 用血滴上去,铜钱会有反应。 苏砚把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火折子的光晃了晃,彻底熄灭了。铺子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他站在原地,没动。 外头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正在往这边来。 苏砚屏住呼吸,闪身躲到柜台后头的阴影里。脚步声在铺子外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人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一身绸衫,手里拄着根拐杖。 是茶楼上那个老者。 老者站在门口,没进来。他往铺子里看了看,目光扫过柜台,扫过墙角,最后停在苏砚藏身的阴影处。 “出来吧。”老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躲着也没用。” 苏砚没动。 老者笑了笑,迈步走进来。拐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在铺子中央站定,环顾四周,叹了口气。 “老陈啊老陈,”他摇摇头,“你说你,守了三十年,最后还是没守住。” 说着,他转过身,看向柜台。 “小子,我知道你在那儿。”老者说,“出来,咱们说说话。我不是来抓你的。” 苏砚沉默片刻,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老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果然是你。”老者说,“昨天在东市街上,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股味儿。今天在茶楼,又看见你。你是学宫的杂役?” 苏砚没回答,反问道:“你是谁?” “我?”老者笑了笑,“一个闲散老头子罢了。姓吴,街坊都叫我吴老头。” “你不是抚远城的人。”苏砚说。 “哦?”吴老头挑眉,“何以见得?” “口音。”苏砚说,“抚远城的人说话,尾音会上扬。你没有。” 吴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小子,耳朵挺灵。”他笑了几声,又咳嗽起来,用袖子掩着嘴,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是,我不是本地人。来抚远城,是受人之托,办点事。” “办什么事?” “找人。”吴老头说,“找一个……不该在这儿的人。” 苏砚心头一动。 吴老头看着他,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很深邃。 “小子,”他说,“老陈临死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