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136章,往事之痛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夜已深。 一辆马车,停在了汀兰阁门前。 没多久,苏妲姬从楼上匆匆忙忙下来。 见到萧夫人,她心头一惊:“民女见过萧夫人,不知萧……” 话音未落。 一个温热的身体已经撞了过来,一把将她死死抱住。 “晓晓——我苦命的孩儿啊!” 一声“晓晓”,瞬间刺穿了苏妲姬二十年来辛苦筑起的坚冰。 她脑袋嗡的一声。 晓晓。 苏晓晓。 这个名字,早就该烂在二十年前江南的泥土里了。 它死在那场滔天血火中,死在族人交错堆叠的尸体间。 她现在,是苏妲姬。 是秦淮河畔,人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汀兰阁掌柜。 是从青楼那滩污秽的泥沼里爬出来,在盛州城站稳了脚跟的苏掌柜。 苏妲姬咬着牙,用尽气力,一把将身前的妇人推开。 “夫人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 萧氏被推得向后一个踉跄,幸好被身后的张嬷嬷扶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戒备的女子,泪水决堤。 “我不会认错的……” “你的眼睛,你的眉,还有你笑起来时嘴角那个浅浅的涡儿……跟你娘,生得一模一样。” 萧氏捂住胸口,那里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派人去查了……你青州的身世,是假的。你根本不是什么庄稼人的女儿。” 苏妲姬的心脏狠狠一抽。 “是,我撒谎了。” “我这种出身,若不说得惨些,怎么博人同情?” “夫人是天上的云,不懂我们这些烂泥里打滚的人是怎么活的。” “为了活命,别说编个身世,就是让我跪在地上吃土,我也吃得下去。” “你胡说!”萧氏厉声打断她,“那种地方……那种腌臢不堪的地方,你沉浮十年,竟还能守住清白之身!” “这不是一个风尘女子该有的刚烈,这是我们苏家女儿的气节!” 这句话,砸得苏妲姬几乎站立不稳。 她眼底瞬间涌上一股热意,泪水几乎要冲出眼眶。 是啊。 苏家的骨气。 可苏家,早就没了! “夫人说笑了。” 她猛地别开脸,不去看萧氏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 “我守着身子,不过是奇货可居,想卖个好价钱罢了。” “夫人深夜前来,若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些陈年旧事,恕不奉陪。” 她转身,迈步,就要上楼。 “婉婉!” 萧氏凄厉的哭喊从身后传来。 “你的婉姐姐!她病了二十年啊!” 苏妲姬的脚,猛地顿住,再也抬不起来。 婉婉…… 那个她总爱跟在身后的堂姐。 那个会把最好看的珠花偷偷塞给她,会把自己的糖人分她一半的堂姐。 那个在江南老宅,与她一同在桂花树下荡秋千的堂姐。 苏妲姬一寸寸地转过身。 她的目光,锁在萧氏脸上。 “你说什么?” “她病了。” 萧氏一步步走近,泪水决堤, “从江南回来的那年,她就落下了心口疼的病根。” “夜夜噩梦,嘴里翻来覆去,喊的都是你的名字……晓晓,晓晓……” “太医换了无数个,人参、灵芝,天底下最名贵的药材,一车一车地往府里送,可全都没用。” “因为那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 “她嘴上一个字都不提当年的事,可我知道,她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她觉得,是我们这一支,害了你们啊……” 轰。 苏妲姬眼前的烛火,骤然分裂成无数个光点。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倾斜。 她一直以为,主脉的人,是踩着他们旁支的尸骨,换来了泼天的富贵。 她恨他们。 恨他们当年眼睁睁看着苏家被灭门,却能独善其身。 恨他们如今平步青云,坐享荣华,早已忘了江南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可她从没想过,那个温婉娴静的堂姐,竟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枷锁,痛苦了整整二十年。 “为什么……” 苏妲姬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泪水,轰然决堤。 积压了二十年的恨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为什么?我爹……我爹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编修,他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萧氏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是谋逆。” 这两个字,在苏妲姬耳中,不啻于一声炸雷。 “当年江南的案子,明面上是贪墨,实际上,牵扯到的是一桩亲王谋逆的大案。苏家,都是被诬陷的。” “我知道啊!”苏妲姬哭道,“就是镇北王啊!可为什么你们没事!” “我们……”萧氏忍痛道,“为了保全主脉,为了保住镇国公府,也为了保住当时还在东宫的太子……我的公公,苏老尚书,亲手将江南旁支的宗谱,从苏氏族谱中……划了出去。” “从此,江南苏氏,与盛州苏氏,再无干系。” 苏妲姬身子一晃,向后退去,重重撞在墙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不是被遗忘。 而是被……舍弃了。 像壁虎断尾求生。 为了保住性命,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身体的一部分。 何其可笑。 又何其……悲凉。 “所以,我爹,我娘,我苏家几十口人,就活该去死,是吗?” 她笑了,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滚烫。 “晓晓……” 萧氏看着她脸上的笑,心口痛得发不出声音。 “别叫我晓晓!” 苏妲姬猛地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滔天的痛。 “苏晓晓早就死了!死在了二十年前!” “我叫苏妲姬!一个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卖的……贱人!” 她吼完,转身就往楼上跑。 她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再多一刻,她会彻底疯掉。 萧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痛不欲生。 “夫人……” 张嬷嬷上前,满眼担忧。 萧氏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轻轻放在了楼梯口的台阶上。 她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 剩下的,只能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马车缓缓驶离,汀兰阁内,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苏妲姬一步,一步,从楼上走了下来。 目光,落在了台阶上那只小小的锦囊上。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 打开锦囊。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颗小小的,雕刻得有些粗糙的……桂花糖。 糖已经放了太久,变得又干又硬,连最后一丝香气都散尽了。 可苏妲姬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 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二十年前的画面。 桂花树下,小小的她,因为摔了一跤,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比她大两岁的婉婉姐姐,笨手笨脚地从怀里掏出这颗她珍藏了许久的桂花糖,递到她嘴边。 “晓晓不哭,给你吃糖,这是我偷偷藏的,最甜的一颗……” 苏妲姬捏着那颗早就没了甜味的糖,身体缓缓滑落,蹲下身。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喉咙深处,发出了被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痛苦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