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189章,反向查账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亥时。 沂州知府衙门大堂,灯火通明。 像是刚开了锅的粥铺,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几十把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连成一片,密密麻麻,听得人心慌。 知府钱德光站在公案前,官帽扔在一旁,发髻散乱。 他手里攥着一杆秃了毛的朱笔,眼珠子瞪得通红,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 那是沂州府十年的烂账。 “停!” 钱德光突然一声暴喝,吓得几个书吏手一哆嗦。 他几步窜过去,一把揪住其中一名书吏的领子,将手上的账册狠狠摔在桌面上: “这就是你算的账?城西王家庄子,三百亩上好的水田,你给本官算成荒地?” 书吏吓得面无人色,哆嗦道: “大人……那、那是王员外家的,地契上写的是……” “写个屁!” 钱德光的口水喷在他脸上, “王员外?那是东平王妃娘家表弟的人!那三百亩地,往年押给了泰丰商行,走的走的‘赈灾义捐’的账,然后左手倒右手,把官面上的税银洗进他们自家的私库!” 他用朱笔在那一行字上狠狠画了个圈: “给我记上!这是东平王的私产!” “还有,把泰丰商行这几年的流水都给我扒出来,一两银子都别漏!” 书吏哪见过这阵仗。 平日里知府大人最是和稀泥,今儿个怎么了? “还愣着干什么?动笔啊!”钱德光吼道。 转过身,他又扑向另一堆卷宗。 这回是铁矿。 “铁矿一年出息三万两?糊弄鬼呢!” 钱德光一边翻页,一边冷笑,手指在账页上戳着, “矿工的口粮开支是按五千人算的,产铁量只报了三千人的份。” “剩下那两千人吃干饭的?那两千人挖出来的铁,去哪了?” 旁边一个老账房擦着冷汗,小声提醒: “府尊,那可是……那是送到王爷那边的‘特供’,没入官账,这要是捅破了,咱们……” “咱们什么?” 钱德光猛地回头, “你们到底看没看明白形式啊!” “朝廷来人了,王爷怕是位置不保啊!” “都给我听清楚了!” “别管这账做得多漂亮。今儿个晚上,都得扒干净!” “扒不干净,林侯爷的刀就在外头等着!” “扒干净了,才能活命!” 大堂内,随即响起更密集的算盘声。 没人想死。 钱德光喘着粗气,瘫坐在椅子上。 心里想笑,又想哭。 太他娘的讽刺了。 他钱德光当了半辈子贪官,最擅长的就是做假账,把黑的洗成白的,把公的变成私的。 这门手艺,他练得炉火纯青。 可万万没想到,这辈子最拼命的一次,竟然是用这门手艺去查账。 那位林侯爷,真是个神人。 只轻飘飘一句话,就逼得自己这个老油条,不得不把东平王的老底翻个底掉。 钱德光看着满屋子忙碌的书吏,心里涌上一种扭曲的亢奋。 做假账是为了贪钱,那是小道。 如今这般“反向查账”,是为了保命。 也是向林侯爷这位新主子递上一份投名状。 就在这时。 一名衙役急匆匆跑进来。 钱德光一愣,低声骂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盯着……” “府尊!大军出城了!”衙役急切道。 “什么?出城了?” 钱德光一愣,“去哪了?” “小的不知!只留了两三千人,把守城墙的府军换了!” “啥?” 钱德光更懵了,“为啥啊?” “小的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有何用!” 钱德光脑子一片空白。 那位林侯爷,前脚刚把自己按在这儿查账,后脚就把大军带走了? 这是什么路数? 卸磨杀驴? 不对,自己这头驴还没开始磨呢。 难道是……把自己扔在沂州当弃子? 一想到这个可能,钱德光浑身的肥肉都哆嗦起来。 他太清楚东平王的手段了。 要是让那位王爷知道自己在这儿干什么,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林侯爷只留两三千人守城,连夜把大军带走。 这就算把沂州控制住了? 可两三千人,管个屁用啊! “备轿!” 吼完这一嗓子,钱德光又抽了自己一嘴巴, “备个屁的轿!备马!快!” 一身肥肉乱颤,衙役牵马的手都在抖,还没等马站稳,钱德光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驾!” 鞭子抽得狠,老马吃痛,撒开蹄子就狂奔。 长街死寂。 除了马蹄的脆响,连声狗叫都没有。 钱德光死死攥着缰绳,心里默念阿弥陀佛。 若是林侯爷真走了,把他扔在这儿…… 东平王那帮人,能把他活剥了点天灯! 一路狂奔至北门城楼下,钱德光滚鞍下马,手脚并用地顺着石阶往上爬。 城楼之上,几支火把忽明忽暗。 昏暗的光影里,站着装备齐整的战兵。 两道人影立在不远处。 “将、将军……” 钱德光扶着墙垛,喊了一声。 那两人转过身来。 一个是刘大,一个是奎三。 “二位!这、这是怎么个章程啊?侯爷呢?” 钱德光扑过去,“大军怎么出城了?这黑灯瞎火的,侯爷去哪了?” 刘大吐掉嘴里的草棍,翻了个白眼,张嘴就要说话。 奎三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挡在刘大身前。 “钱大人,慌什么?” “我能不慌吗!” 钱德光急得直跺脚, “本官还没、没、没尽地主之谊,侯爷怎么就走了呢?” “侯爷那是去办点私事。” 奎三笑了笑,“沂州周围地界不太平,侯爷去帮钱大人扫扫尘。” “扫扫尘?” 钱德光愣住了,心里念头百转, “那……侯爷还回来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怎么?” 奎三凑近了些, “钱大人难道不盼着侯爷回来?” 钱德光浑身一个激灵。 上了贼船,哪还有下去的道理? 林侯爷要是走了,他钱德光必死无疑。 “盼!本官怎会不盼着侯爷回来?!” 奎三点点头,指了指城下的衙门方向。 “那就请吧,钱大人。天亮之前,侯爷要看到结果。” 钱德光再不敢多废话,转身踉踉跄跄往回跑。 看着那团肉球滚下城楼,一直没吭声的刘大才哼了一声: “跟这贪官废什么话?侯爷说了,他要是不老实,一刀砍了便是。” “账查完了再砍也不迟。这种贪生怕死的聪明人,对侯爷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