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222章,血色将至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头儿,你看!” 年轻衙役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正手脚麻利地烙着饼。 有趣的是,他用来垫炊饼的油纸,赫然就是他们撕了一早上的那种传单。 一个客人买了饼,接过来,就着油光,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将沾着油的传单小心揣进怀里,一边啃着饼一边走了。 王捕头的心,直直坠入冰窟。 完了。 彻底完了。 当一张“逆贼妖言”的传单,成了百姓手里垫炊饼的油纸。 当它能被人堂而皇之地揣进怀里,边啃边看。 当它已经融入了这市井的烟火气,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这滔天的大势,就再也堵不住了。 他慢慢走到那根廊柱前。 伸出手,轻轻揭下了那张纸。 王捕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半晌,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了自己怀里。 东平王的主力大军尽数开拔前线,后方各州县、粮营、隘口的防卫,几近空虚。 那些常年受苛政盘剥的地方豪强,早已摩拳擦掌。 那些被重税逼得家破人亡的流民,满眼都是求生的疯狂。 那些亡命天涯的江洋大盗、绿林响马,本就无惧生死。 还有无数被生活压垮,只想搏一场前程的寻常百姓,也蠢蠢欲动。 所有在齐鲁大地阴影里蛰伏的毒蛇猛兽,所有在绝境中挣扎的凡夫俗子,都在这一刻,嗅到了悬赏告示上那诱人的血腥味。 长河落日。 残阳挂在天际,将齐鲁的山川河泽,尽数染作一片赤红。 血色将至。 …… 一场冷雨斜斜泼洒下来,裹着风砸在齐鲁大地上。 连日蒸腾不散的闷燥s暑气,被这透骨的雨气生生驱散了大半,只余下湿冷的风,钻透衣料贴在皮肉上,教人止不住打寒噤。 张小蔫赤着双脚,裤管卷到膝盖,沾满泥浆的腿一步步蹬着湿滑的坡土往上爬。鞋底早被泥淖粘得脱了手,他索性把那双破鞋往脖子上一挂,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肩头。 前后左右,呼哧带喘的喘息声混着雨声漫开。 同伴们一个个佝偻着身子,抓着荒草与石棱,不断从坡下爬上来,泥点溅得满身都是,活脱脱一群从土里钻出来的人。 张春生立在雨幕里,抬手用满是泥污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泥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仰起头,迎着雨嘿嘿笑起来:“真想脱了甲,好好洗个澡啊!” 他是张小蔫一手带出来的大徒弟,此刻从头到脚裹着厚泥浆,甲片缝隙里都塞着土块,比寻常步卒还要狼狈几分,唯有眼神依旧亮得很。 雨里炸开几声喊问,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 “现在往哪里走?辨不清方向了!” “先爬上山头啊!” “然后呐?” “然后往前!” “哪边是前啊?山梁都绕晕了!” 队伍里立刻有人高声应着:“师父朝哪,哪就是前!” 喊声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最前方那个沉默的身影。 张小蔫伫立在山头上。 大雨漫天蔽野,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脚下这片泥泞荒山,已然是齐州地界。 齐鲁大地的各方混战,没有半分因风雨停歇的意思。 大规模的战争很少见了。 东平军被北伐军打得节节败退。 侯爷一声令下,遍地都是零星的破袭与追剿,小规模的厮杀燃遍了乡野山梁。 西陇卫与铁林谷的精锐战兵,分作无数小队,昼夜不停对溃逃的东平军实施袭扰、截杀。 不擅长这种战法的盛安军,则领着无数自发赶来的百姓,跟在后方打扫战场,收缴军械粮草,各司其职。 北伐军的追兵越打越是亢奋,东平军残部则边退边打。 一旦完全后撤,便要被扣上临阵脱逃的罪名,军法处置,只能在进退两难里苦苦支撑。 这场雨从昨日午后便落了下来,入夜后雨势转急。 张小蔫率领两百人队追杀一股东平军。 追击中队形越拉越长,最终演变成延绵数里的乱战。 黑暗加暴雨,不少弟兄都在厮杀中脱离了主力队伍,各自失散。 “师父,吃肉干。” 张春生快步凑到他身边,递过一片切好的马肉干,炭火烤制的,撒了粗盐,咸香劲道,在雨里是顶好的补给。 张小蔫没客气,接过来塞进嘴里,含糊道: “省、省、省、省着点儿吃、吃吃……”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张弓搭箭,有人拔出刀来。几个同袍也快步跑了过去,有人大笑起来。 “狗娃子掉坑里啦!” 摔在泥里的汉子骂骂咧咧撑起身,捂着胳膊龇牙咧嘴: “他娘的,没栽在东平狗的刀下,倒让这破坑给坑了!真晦气!” 闻言,周遭弟兄嘿嘿地哄笑起来。 “狗娃子,你这胳膊是纸糊的?风吹一下就断?” “我看是昨晚杀得太起劲,把力气都用光了!” 一个汉子走过去,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肩膀,咧嘴一笑: “行了,别嚎了,脱臼了而已。忍着点,哥给你接上!” “哎哎哎,老疤你轻点!”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狗娃子一声惨叫。 老疤拍了拍手,站起身:“好了,动动看。” 狗娃子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还疼,但已经能动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冲着老疤的背影比了个中指,嘴里嘟囔着: “下次你摔了,老子也给你这么来一下。” 一场小小的意外,让队伍里沉闷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张小蔫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笑了笑。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队伍继续前行。 雨,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走在最前方的张小蔫,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右手。 一个动作。 数十人的行进队列,戛然而止。 雨声和风声,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男人们的手,不必吩咐,已然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一道道凶悍的目光,如刀锋般割开雨幕,扫向四野。 张春生压低身子,像只猎豹般凑了过来。 “师父,怎么了?” 张小蔫没有回头。 他只是侧着耳朵,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凝神细听。 雨幕之中,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风声。 不是水声。 是……人的声音。 还有……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