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410章,夜定乾坤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装?” 赵景渊叹了口气,拍了拍袖口上的土。 “二弟,你活了一把年纪,没想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赵景岚盯着他。 “不要心存念想和父王斗。” “父王给的,才是你的。父王不给,你抢也抢不走。” 赵景渊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劝导的味道,有些讽刺。 赵景岚的牙根咬紧了。 赵景渊无奈地摇了摇头。 “亏你在军中这么多年,整天跟兵符打交道,竟然没琢磨透,认符不认人,这是规矩。但规矩有例外。” “谁是例外?” “父王。” 赵景渊看着她, “兵符在不在手里,对父王来说根本不重要。镇北军认的是他。不是兵符,不是你,也不是我。是赵承业三个字。” 赵景岚没说话。 这道理他不是不懂,是不愿意懂。 “二弟,你一直觉得自己比我强。” 赵景渊又往前走了一步,离赵景岚只隔了两三步远。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帐外的人一个字也听不见。 “带兵,你确实比我强。打仗,你也比我猛。骑射功夫,我加上老三绑一块儿都不够你打的。” 赵景岚挑了下眉。 “但你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太急了。” 赵景渊的目光落到赵景岚的手上。 那只手还在抖。 赵景岚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人。是气的。 “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抢东西,急着让所有人看见你。”赵景渊顿了一下,“你恨不得把'我要当王'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赵景岚冷笑了一声:“你不想?” “想。” 赵景渊的回答干脆利落。 赵景岚反倒被这份坦诚弄愣了一下。 “但我忍得住。” 赵景岚脸上的冷笑挂不住了。 忍得住。 这三个字一出来,过去二十多年的事全串起来了。 赵景渊从小就不争。练武不如弟弟,他笑笑。领兵不如弟弟,他让着。府里的幕僚私底下管他叫“面团世子”,传到他耳朵里,他还乐呵呵地自嘲了一句——面团挺好,软和。 赵景岚一度以为这个大哥是真没用。 现在回想,后背一阵阵发凉。 什么面团。 面团里裹着铁。 赵景渊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那副温吞吞的表情又回来了,好像刚才那些话是别人说的。 “带走。”他转过身,对帐外摆了一下手。 两队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赵景岚。 赵景岚没挣扎。 他的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全泄了,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甲兵架着他往外拖,靴底在泥地上划出两道长痕。 走了几步,赵景岚忽然回头。 “赵景渊。” “六皇子的事,你真不在乎?”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风把远处篝火的烟气吹过来,呛人。 赵景渊的背影没什么变化。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 “在不在乎,要看父王怎么说。” 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平平淡淡的。 “父王不说呢?”赵景岚追了一句。 赵景渊没再接。 他抬步走了。火光拉长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好长一条,晃了两晃,混进了营帐和人影之间。 赵景岚被拖走了。 身后的营地已经在收拾了。 尸体往外抬,血迹拿沙土盖。帅帐里被扣住的那批千户陆续放出来,一个个蔫头耷脑地往自己营帐走,谁也不看谁。 没人再提赵景岚三个字。 好像今晚这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瞒不住。 千余人亲眼看见的,三天之内整个镇北军都会传遍。 二公子反了,没反成。 大公子一个人压下来的。 还有六皇子那桩话。 堵不住。 把在场的人全杀了也堵不住。 赵景渊没回帅帐。 他径直去了营地后面一顶不起眼的小帐。 帐帘放下。 里面没点灯。 黑暗中,赵景渊坐到凳子上,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浑身开始抖了起来。 他抖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吃吃地笑了起来。 没来由的,笑得很轻,像是嘲自己。 “累不累……” 他把赵景岚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累。 怎么不累。 但这话没法跟任何人说。 …… 太州。镇北王府。 后院书房。 赵承业独自坐在圈椅里。桌上一壶茶,凉透了。茶汤面上都结了层膜,没人碰过。 张怀远方才前来回过话,营中的事一件不落地交代了。赵景渊怎么接手的,赵景岚怎么被押走的,那些千户什么反应,甲兵什么态度。 包括赵景岚最后那句话。 六皇子是他的种。 张怀远说这话时候嗓子哑了一下。跟了王爷这么多年,有些事他多少知道些,有些事他不知道。 今天这事,他就不知道。 跟赵承业说的时候,他比谁都紧张。 赵承业只问了一句。 “在场多少人听见了?” “千余人。” “嗯。” 赵承业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表情。 张怀远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赵承业抬眼看了他一下,意思是——你还不走? 张怀远赶紧退下了。 门关上。 书房里,就剩赵承业一个人。 院子里黑。今晚没月亮。廊下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摆,影子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远处巡逻的护卫一队一队走过去,脚步声隔一阵来一回。 赵承业在椅子上坐着,眼睛盯着桌面上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放着一封信。 密信。 他中午收到的。 密信里只有一句话—— “女人和孩子,经过冀州南下。” 写信的人,不知道是谁。 赵承业推开椅子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然后用力一推。 冷风灌进来,桌上的纸哗啦啦翻了几页。 “林川。” 冀州往东,是德州。 北伐军停在那里,没有继续进攻。 他给赵珩施压,刚起效果,人就被劫走了。 多少年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还是个年轻人,自己提拔上来的年轻人。 他知道林川桀骜不驯,但不知道竟然这么桀骜不驯。 所以他知道,赵珩压不住林川,林川也不可能完全服从赵珩。 所以,林川啊林川……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赵承业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他提起笔,蘸了蘸。 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了两个字,笔停住了。 墨洇开来,纸面上那两个字的边缘也渐渐毛了。 “议和。” 赵承业盯着这两个字。 议和。 镇北王赵承业,打了二十年的仗,跟鞑子刀头舔血,从来没写过这两个字。 今晚写了。 但不是写给林川的。 而是写给京城。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过去的不是今晚的事。不是赵景岚,不是赵景渊,不是那千余张听见秘密的嘴,也不是林川。 是二十多年前,盛州城外的那条河。 河边站着一个人,他姓陈。 他睁开眼。 院外更鼓响了。三声。 三更天。 窗还开着。冷风一直往里灌。书房的灯被吹灭了一盏,剩下一盏也在晃,火苗贴着灯芯弯下去,又挣扎着直起来。 赵承业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 “议和”两个字在灯影下一明一暗。 他拿起笔,又写了两个字。 “君。” “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