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487章,一语知才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这个问题问出口,沈砚就后悔了。 冒昧。太冒昧了。 一个汉人官员,当面问异族公主读过什么书,这跟指着人家鼻子问“你识字吗”有什么区别?搁在正式场合,御史台参你一本都不冤。 更何况,阿茹公主是国公爷的人。 他正要找补两句,把话圆过去,阿茹已经开口了。 “读得有点杂。” “大人的治盐之策,与管子'官山海'之论有异曲同工之妙。官管盐铁,平抑物价,藏富于民。” “不过管子那套放在今天,有些地方该改改了。” 沈砚脑袋里嗡了一声。 他当了好几年县令,后来又主理汾州、解州政务,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对一个人的斤两,通常三句话之内就能掂出来。 “官山海”三个字,别说草原公主了,大乾朝堂上那些正儿八经科举出身的官员,十个里头有八个说不清楚这套理论的核心要义。 好多人也不是没读过,而是读了没往深里想。背两句原文拿来唬人可以,真要你拆开了讲透,多半露怯。 剩下两个能说清楚的,也未必敢在实政中用。 因为用了就要触动盐铁那帮人的利益链,轻则丢官,重则丢命。 而阿茹公主不光说出来了,还加了一句“有些地方该改改了”。 这是真的在思考。 背书谁都会,张口就来,闭嘴就忘。 但“该改改了”四个字,说明她把管仲的东西消化过、嚼碎过,拿自己的脑子重新过了一遍,还过出了不同意见。 赵生在后头已经从吃惊变成了呆滞,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好在沈砚没回头看他,否则这副样子够他被念叨半年。 沈砚定了定神。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有一条铁律—— 遇到比你强的人,别装。 装了更丢人。 “公主博学,沈某佩服。”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道,“不过沈某所行,确实比'官山海'要多走一步。” 阿茹来了兴致,偏过头看他。 “哪一步?” 沈砚整理了一下思路。 在津源县的时候,这些想法闷在肚子里没处说,说了也没人听。 后来到了汾州、解州,忙得脚不沾地,更没功夫跟人坐下来论道。 今天算是头一回,有人正儿八经地想听他的治盐路子。 偏偏这个人,还是个草原公主。 “官山海是官管盐铁,利归朝廷。下官要做的不一样。” 沈砚说到正事上,语速快了起来,“盐场产出,官府拿大头,这没问题,天经地义。但盐工不能只拿死工钱。” 他伸手往盐场方向一指,“产出超过定额的部分,按比例给盐工分红。一成也好,半成也罢,得让他们看见自己多干一锹多挣一文。一个人替官府干活,和替自己干活,出的力气差着十万八千里。” 阿茹眨了眨眼睛,安静了两息。 赵生紧张地看着两人,大气不敢喘。 他怕公主觉得这套路子太离经叛道,当场驳回来,那沈砚大人这张老脸往哪搁? “这是国公爷教你的?”阿茹突然问他。 问的不是“你哪来的胆子这么干”,也不是“朝廷允许吗”,而是“谁教你的”。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沈砚松了一口气。 “国公爷原话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一下,学着林川的口气, “让干活的人吃到肉,他才会拼命替你看锅。” 阿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是真觉得好笑。因为沈砚学的语气,确实跟林川很像。 她笑起来眼睛弯着,鼻梁上皱出一道浅浅的纹,跟刚才那个目光如刀的女首领判若两人。 赵生有点发晕。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国公爷的女人,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管仲若活到今日,怕是也要被国公爷气活过去。” 阿茹笑声收了一半,甩出这么一句。 沈砚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想起南宫珏跟他说过的话——“侯爷观物之眼,与你我这般读书人,截然不同。” 当时他只觉得南宫先生推崇太过,如今看来,人家没夸张。 管仲的盐铁论,在竹简上躺了千百年。 多少人读过、抄过、注过、批过,可真正拿来干事的没几个。 国公爷一句大白话,比那千百年的注疏都管用。 阿茹收住笑,重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跟之前不同。 之前她看沈砚,是在看一个陌生官员,看他称职不称职、靠不靠得住、值不值得合作,三个问题而已。 现在她看沈砚的眼神变了,那种打量的锋利也收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欣赏”的东西。 “难怪国公爷要把晋南交给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沈砚却是心头一颤。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泥腿子县令,写过石沉大海的陈情文书,挨过上官“不切实际”的四字批驳,见过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吃盐商干股的知府大人。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意思是,你配得上国公爷的信任。 这比任何夸奖都重。 赵生在后头偷偷咽了口唾沫。 他是真服了。 这位阿茹公主收买人心的本事,跟国公爷一脉相承。 一句话不多说,句句落在点子上。 沈砚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按了下去。 他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但今天有点绷不住。 “公主过誉了。” 他把进度册子重新夹到腋下,拱手道, “晋南的事还多着,盐场也才刚起步。沈某只盼着别辜负了国公爷的信任,也别糟蹋了公主今天这一百二十车粮食。” 阿茹没接沈砚这句客套话。 她转身走回白马边上,从马鞍侧面的皮囊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抖开,递过来。 “沈大人看看这个。” 沈砚接过去,展开一看,愣住了。 羊皮纸上画着一幅图。线条粗犷,笔触是用炭条直接在皮子上拖出来的。 但标注极其清晰,包括解州盐湖的轮廓、引水渠的走向、卤水池的分区、晒盐场的扩建预留地块,全在上头。 而且,图上还多了一样东西。 盐湖西侧,画了一条虚线,从晒盐场一直延伸到城北营地方向,虚线尽头标着三个汉字—— “铁匠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