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493章,暗棋深谋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盛州,宫城。 偏殿里点了两盏灯,秋天日短,申时刚过,殿角的光就不够用了。 小墩子跪在下首,把林川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打关中?” 赵珩放下手中的书,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确定他真要去打关中?不是拿这话搪塞,推诿此事?” 小墩子点点头:“陛下,奴才问了好几遍,国公爷的确要去打关中。” 赵珩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殿顶的藻井看了半天,脑子里把这盘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原本想着,老师接了专使的差,到了谈判桌上,以老师的手段,怎么也能把赵承业按在桌面上碾。条件由朝廷开,节奏由老师控,赵承业再老奸巨猾,坐到谈判桌对面,也得被一口一口吃掉。 没想到老师压根没打算上桌。 赵承业要谈?我不跟你谈。 赵承业想拖?我也不跟你拖。 你以为我会坐下来跟你掰扯条件?我直接绕过你打西北去了。 不接圣旨,擅自出兵,让朝堂弹劾当烟幕,让赵承业看热闹,顺手把关中拿下来。 这路数…… 赵珩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好几下。 他把自己放到赵承业的位置上想了一遍。 赵承业精心谋划,一封降书搅动半个朝堂,好不容易把局面拉到谈判桌上来。 谈判桌是他的主场。他守了北境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跟人磨。今天让一步,明天添个条件,后天再扯一桩陈年旧事出来。 三个月谈不完,半年也谈不完。 谈得越久,他喘得越顺。 粮草慢慢补回来,军心慢慢稳住,桌子底下的烂事一件件擦干净。等谈完了,镇北王还是那个镇北王,什么都没变。 所以林川不谈。 你不是要拖吗?行。我不陪你拖。 我连人都不在了。 赵承业回头一看,谈判桌对面空的。 他去哪了?打汉中去了。 这时候赵承业怎么想? 他得重新算账。所有准备全白费了——找谁谈?徐文彦一个副使,拍不了板。找朝廷?朝堂上光吵架就得一个月。 他的时间窗口,反而被堵死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赵珩全想明白了。 可问题是—— 这么干,等于把他这个皇帝架在火上烤。 朝堂上御史台那帮人,笔杆子比刀还快,弹劾的折子一上来,他得接着。不光接着,还得配合演,装出一副龙颜震怒的样子。 皇帝给臣子当托。 老师啊老师,你是真敢想。 赵珩有一瞬间甚至在琢磨,林川是不是算准了自己不会拒绝,才敢这么安排?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笑了。 老师要是没这个把握,根本不会让小墩子带话。 “他还说了什么没有?”赵珩问。 小墩子想了想:“国公爷说……让陛下大发雷霆骂他。” 赵珩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他原话?” “原话。”小墩子的脑袋又低了两分,“国公爷说的时候还在啃馕,嘴里含含糊糊的,但奴才听得真真切切。” 赵珩沉默了两息,冒出一句:“他倒是替朕把台词都想好了。” 小墩子不敢接这话,老老实实跪着。余光瞥了一眼龙案上的参汤。 赵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往殿侧的屏风后面扫了一眼。 “婉卿,你也听见了。” 屏风后面安静了两息。 苏婉卿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绣花针,线头垂在指间,她走了两步才发觉,低头把针别到袖口里。 她本来没打算露面。 小墩子回来传话,她在偏殿陪着赵珩,坐在屏风后头绣花,一针一针,安安静静。 “你怎么看?”赵珩问。 苏婉卿没有急着答话。她在赵珩对面坐下来,手往桌上一探,把那碗参汤往他手边推了推。 “陛下先把汤喝了。” “朕问你呢。” “喝了再说。” 赵珩看了她一眼。苏婉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摆在那里,不喝就别想听到答案。 赵珩认了,端起碗,闷了一口。 参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股苦味。 他皱了下眉头,放下碗。 “说吧。” 苏婉卿垂着眼,理了理思路。 “护国公这三件事,前两件是阳谋,第三件是暗棋。” 赵珩等她往下说。 “前两件事办成办不成,都不伤筋动骨。弹劾的戏做给赵承业看,谈判拖着让徐大人应付,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朝堂上吵几天嘴。顶多御史台的折子堆得高一些,陛下案头多几斤纸。” 她抬起头,看着赵珩的眼睛。 “但查刘正风这件事,一旦查出问题,牵出来的东西,陛下兜得住吗?” 赵珩沉默着。 刘正风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翰林院掌院学士,三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天下。 查他,跟查一个普通官员不是一个概念。 查普通官员,拿住把柄,下道旨意就完事。 查刘正风,动的是半个朝堂的根基。他在翰林院坐了多少年?经他手提拔上来的人有多少?六部的各级主事,地方上的知府官员,甚至各省学政里头,十个有三个跟他沾亲带故。 动了他,这些人怎么办?是跟着倒,还是兔死狐悲? 小墩子跪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他听了一肚子的大事,消化不了,但知道一件事,闭嘴就对了。 赵珩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小墩子,老师走的时候,精神怎么样?” 小墩子一愣,抬起头: “回陛下,国公爷精神头好得很。奴才到的时候,他在田埂上开会呢,裤腿上全是泥。跟几个垦区的管事蹲在地头上说话,边说边啃馕饼。” 赵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田埂上开会,裤腿全是泥,馕饼渣子掉一身。 这确实是老师的做派。 放在朝堂上,满朝文武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他带了多少人走?” “奴才没问。不过听胡将军的意思,北伐军主力还在山东,国公爷带走的应该是精锐,人数不会太多。” 赵珩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苏婉卿看着他的手指。 这个动作她太熟了。赵珩在琢磨事情的时候,手指头就闲不住。批折子琢磨、下棋琢磨、甚至吃饭的时候想到什么事了,筷子都会在碗沿上敲两下。 她等了几息,赵珩还在敲。 “陛下在犹豫什么?” 赵珩一愣,抬眼看她。 苏婉卿缓缓说道:“国公爷敢走,就说明山东的后路他安排好了。北伐军主力不动,山东的地盘丢不了。他让陛下配合演戏,是信得过陛下能演好。查刘正风这件事单独拎出来说,是觉得这件事非陛下亲自办不可。别人办不了,也不该经别人的手。” 她顿了一下, “他在前头打仗,把后背交给陛下。陛下要是连这点信都不给他,这师徒还做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