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588章,图个痛快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回到林川身旁。 粥棚那边还在忙活,热气腾腾的,锅底烧得噼啪响。 林川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渭北到长安的路线。 困和尚走过来,禅杖往地上一杵,一屁股坐下。 林川没抬头:“念完了?” “念完了。” 林川放下树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困和尚的眼眶还泛着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公爷,和尚问你个事。” “问。” “你信佛不?” 林川想了想,摇头道:“不信。” “那你信什么?” “信人。” 困和尚一愣:“信人?人有什么好信的。人能干出那条街上的事?” 林川笑了笑:“人也能干出你今天干的事。” 困和尚沉默下来。 “和尚,你念经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在跪?” “嗯。”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跪你,不跪我?” 困和尚点了下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因为你念经。” 林川说道,“她听不懂你念的什么,但她知道,有人在替死人说话。活人需要喝粥,死人需要念经。粥我能给,但经我不会念,所以才找你过去。” 困和尚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念珠。 少了一颗的那个位置,麻绳结扣已经被汗磨得发毛了。 “公爷……人死了,到底去哪儿?” “你是和尚,这事不该你告诉我?” “我要是知道,就不问公爷了。” 林川想了想:“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 “死了就是死了。没有西天,没有轮回,骨头烧了变成灰,灰吹散了混进土里,土上长草,草喂羊,人吃羊……就这么一直往下转。” 困和尚愣了一下。 “那我的经白念了?” “没白念。”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经是念给活人听的。死人可听不见。” 困和尚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在那些钩子底下磕的那个头呢?” “也是给活人磕的。” “给谁?” “给你自己。” 困和尚没吭声。 林川又拿起树枝拨炭。把火堆里一截半燃的木头翻了个身,露出底下红彤彤的一面。 “和尚,你从破庙里爬出来那天,捡了一串少一颗的念珠,挂在脖子上到今天。你心里一直有个坎。” 困和尚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念珠。 “你觉得师父死得冤。念了一辈子经,该有个好下场,结果没有。你恨佛不灵,又舍不得把经扔了。所以你杀人的时候念阿弥陀佛,念完了又骂娘。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信的是什么。” 困和尚的手停了下来。 “我不信什么佛,也不信什么神。” 林川说,“但我信一件事。” “什么事?” “人活一辈子,能护住身边的人,就没白活。护不住的,记着,替他们把仇报了,也算交代。至于死后有没有地方去——” 他顿了顿,“管它呢。” 困和尚盯着火堆看了很久。 炭火烧得噼啪响,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公爷。” “嗯。” “那我师父那条命,算交代了没有?” “你跟了我这几年,砍了多少人?” 困和尚算了算:“记不清了。几百个总有。” “那些人里,有几个是祸害老百姓的?” “全是。” 林川把树枝扔进火里:“那就交代了。你师父念经想做的事,你拿禅杖做到了。方式不一样,结果一样。” 困和尚低着头,叹了口气。 “我师父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佛在心里。” 困和尚苦笑了一声,“我当时觉得他放屁。佛在心里有什么用?刀砍到脖子上的时候,心里的佛替你挡得住?” 林川看着他,没插嘴。 “后来我想了好多年,想明白了一半。” 困和尚抬起头,“心里有佛的意思不是说佛能保你不死,是说你得清楚自己这辈子图什么。” “那你图什么?” 困和尚撇了撇嘴:“我图个痛快。” “什么痛快?” “该杀的杀了,该念的念了,该吃的吃了,该骂的骂了。哪天和尚抡不动禅杖了,找棵树底下一坐,把剩下的经全念完,然后闭眼。” 林川笑了一声。 “你这辈子图的东西,跟我差不多。” 困和尚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那不一样。公爷图的是天下太平,和尚图的是死前没有遗憾。格局不一样。” “有区别吗?” 困和尚一愣,琢磨了片刻。 天下要是太平了,老百姓不用挂在铁钩子上,小丫头不用光着脚在冬天里站着,庙不会被烧,师父不会死在大殿前头。 那他困和尚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 没了。 他呆了好一阵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念头…… 公爷图的那个东西,装着他图的那个东西。 他师父当年说佛在心里。 他十几年没想通。 今天蹲在这火堆边上,叫公爷一句话给点透了。 “公爷,你是和尚的第二个师父。” 林川看了他一眼。 他挠了挠光头,补了一句:“我师父教了我怎么念经,公爷教了我经该念给谁听。” 林川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可没教你。你自己悟的。” “那也是跟着公爷才悟出来的。” 大棒槌蹲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敢插。 他听了个大概,觉得好像听懂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挠了挠后脑勺,越想越糊涂。 再想想,更糊涂了。 他扭头看看困和尚,又看看林川,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那我图什么?” 困和尚和林川同时看向他。 大棒槌被两人盯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问问……” 困和尚嗤了一声:“你图你那三个寡妇呗。” “去你大爷的!”大棒槌急了,“老子也有追求!” “你有什么追求?” “我……”大棒槌憋红了脸,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我图攒够二百两银子!” “银子?”困和尚气得光头冒青烟,“你就这点出息?!” “我是说——” “你说个屁!”困和尚站起来,禅杖往地上一顿,“公爷跟我论佛法呢,你在这跟我扯寡妇和银子,你缺不缺德?” 大棒槌也蹭地站起来,比困和尚高了大半个头,往下瞪着他:“哎你个臭和尚,周老虎在灵州没人跟你顶嘴了是吧?这一年你蹬鼻子上脸老子可是忍了你很久了!我扯寡妇和银子怎么了?我又没出家当和尚,我凭什么不能想这些?” “你——” “我怎么了?”大棒槌脖子一梗,手指头戳着困和尚的光头,“你别以为你刚才念了段经,就能在老子头上拉屎!老子问公爷一句话,碍着你什么了?” 困和尚一把拨开他的手指头:“碍着我顿悟了!公爷说的是人活一辈子图什么,你张嘴就是银子寡妇,你把公爷的话往哪儿搁?” “公爷的话我听着呢!”大棒槌急了,声音拔高了一截,“我说攒二百两银子,那是因为——” 他卡壳了。 嘴张着,半天没蹦出下文。 困和尚叉着腰等他,等了三息,嗤了一声:“因为什么?说啊。” 大棒槌憋了半天,一屁股重新坐回地上,闷声道:“……因为公爷说了,攒够二百两,才能把那三个寡妇娶回去。” “你看看你——” “你给老子闭嘴!” 大棒槌猛地抬头,“你懂个屁!你当老子就是为了睡寡妇?老子要是只图那个,还用得着攒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