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593章,石头松动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区别大了。” 二狗抬起手,指向粮仓的方向。 “这十二座粮仓打下来以后,公爷一粒米都没让我搬回去。全留在关中。给你们吃,给关中的老百姓吃,给所有还喘着气的人吃。” “公爷手底下几万兵马,一顿也要吃不少粮。但他宁可从后方运粮过来,也不动这批存粮。”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那些脸。 “为什么?因为这批粮是保命的种子,保的是关中几百万人的命。动了这批粮,他能多养两万兵。不动这批粮,关中能少饿死十万人。” “他选了后面那个。” 帐外一百多号头人,没人说话。 风从北面过来,吹得帐篷的牛皮边角啪啪作响。 二狗从那些脸上读得出来,信了三分,疑了三分,剩下四分还在肚子里搁着。 三分信不够。 这些人被骗得太多了。光靠嘴皮子,翻不过这道坎。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多说一句。不是公爷让我说的,是我自己的话。” “我叫林不苟。” “原来也没名字。爹娘是谁,不知道。老家在哪儿,不知道。打小就是个野种,吃百家饭长大的。饿急了偷过馒头,被人追着打,追了三条街,最后摔进沟里,馒头掉泥地上了,我捡起来把泥搓搓还是塞嘴里了。” 底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种苦里头泡出来日子,在座的人里头,谁没经历过? “公爷手底下,像我这号的,一抓一大把。打铁的、烧炭的、逃荒要饭的,什么人都有。”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甲衣。 “这身甲,公爷给的。腰上这把刀,公爷给的。脚底下这双靴子,也是公爷给的。连我这个名字——林不苟——也是公爷起的。” “当时我问公爷,不苟是什么意思。公爷说,就是不随便、不马虎、不凑合。做事不凑合,做人也不凑合。” “我跟了公爷好几年。在铁林谷的时候就是个小卒,现在管着灵州城近万兵马。这中间经了多少回生死,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食指侧面有弓弦勒出来的旧痕。 这双手杀过人,也埋过人。 “但有一条,从头到尾没变过——” “公爷没亏过跟他卖命的人。一个都没有。” “活着的,有粮有地有前程。死了的,抚恤银子一文不少,家里老小有人管。” “狼戎,你们都听说过吧?打起仗来跟疯狗一样。后来血狼部归了公爷。你们现在去草原上打听打听,血狼部什么光景?最肥的牧场,最多的牛羊,连狼戎其他部族见了都绕道走。” 底下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血狼部的名头,谁没听过?那帮人的马刀砍起来不分老幼,跟他们比,在座这些山头寨子的弟兄们简直是吃素的。 “再说灵州。” 二狗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驼城部,在座几十个羌人部落的当家,你们不知道?” 这话不用多说了。 驼城部的名头在羌人各部里传了多少遍,老巴罕的威望、图巴鲁的豪爽,哪个不是响当当的。这回二狗能把这么多羌人部族拉过来,有一大半是冲着驼城部三个字来的。 “我就是驼城部的女婿。别的不说,我就问一句,驼城部跟公爷之前是什么样?跟了公爷以后又是什么样?” 四周一片沉寂。 但不少人都在点头。 驼城部以前什么样?差点被狼戎人灭族。现在呢?灵州最大的部族,据说养了好几万头羊,连汉人的官府都要给三分面子。 这笔账不用算,明眼人都看得见。 二狗看了看这些人的脸色,没再往下说了。 火候到了,再添柴就过了。有些东西不必说透。说透了反倒掉价。 “你们有多少人是奔着驼城部这个名头来的,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该说的说完了,你信不信我管不着。但你要是想试试,留下来,用你自己的眼睛看。” 安静了好一阵。 石巴盯着他。他背后有两百多号人。这些人翻了六天秦岭跟着他来的。他说走,大伙儿就跟着往回走。他说留,大伙儿就跟着扎根。 “行。”他说,“我石巴的两百三十号弟兄,跟着干。” 帐内的气氛微微松动了。 但还没完全破开。 因为最大的那块石头还没落地。 所有人都知道那块石头是谁。 苻武从头到尾一个字都还没说呢。 北山氐人的当家,整个帐里最硬的一块骨头。他靠在石墩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拇指缓慢地搓着食指。 苻铁在他身后站着,看了他后脑勺一眼,又一眼。 苻武没理他。 他在看郝大黑。 郝大黑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像两块铁撞在一起,没有火星,但有声响。那声响只有他们自己听得见。 帐里的头人们都在等。 这个等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卢水胡认了规矩,鲜卑人也把脚迈进了圈子,羌人更不用说,全都留下了。 在座一百多个头人,大半已经或明或暗地接了这个局。北山氐人几千口子,是关中氐人里头最大的一支势力。他要是不进来,这个联盟缺了一块重要拼图。但他要是最后一个进来,在联盟里的话语权就比先表态的人低一截。 郝大黑先认了规矩,这更让他坐不住。 卢水胡和北山氐人是死对头。郝大黑在这个联盟里站稳了脚,往后分粮、分地盘的时候谁嗓门大?他苻武要是拖到最后才入伙,连跟郝大黑掰手腕的资格都要打折扣。 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等他开口,等他表态。每多沉默一息,他在这个圈子里的身位就往下滑一寸。 苻武站了起来。 他先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吧响了两声。然后他看向二狗。 “我问你一件事。” 二狗迎着他的目光。 “问。” “你这个联盟,到底是谁说了算?” 众人皆是一愣。 什么意思?难道苻武还想说了算? 二狗看了苻武两秒,笑了笑:“打仗的时候,我说了算。不打仗的时候,你们各管各的。” “那粮呢?” “打下来的粮,按人头分。出多少人,吃多少粮。” 苻武盯着他的眼睛。 二狗让他看。 他不怕看。公爷教过他,谈判的时候眼睛别躲。 你一躲,对方就觉得你心虚。 你心虚,他就要加价。 大约也就三四息的光景,苻武收回了目光。 “北山氐人,听调不听宣。” 话音落下,帐内有人倒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