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606章,发动群众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这八个字落下来,林川的脑子里像有根弦被人用力拨了一下,嗡地一声。 那人接着说,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带着浓重的湖南乡音。 “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他夹着烟的手往长安城墙方向轻轻一圈。 “他把十几万百姓困在城里头,把一座城变成了棺材,你就真要钻到棺材里跟他拼命?” 那人转过头,淡淡地笑着看他。 “你跟他在棺材里搏杀,哪个死得最多?” 他稍顿一瞬,自己答道: “自然是老百姓死得最多。” “他的兵死一些,你的兵死一些,百姓死得最惨。到头来你赢了,也只赢一座死城。” 那人轻轻摇头,笑意淡去。 “城,是死物。人,才是活的。” “死东西争来做什么?你把人争过来了,城,自然就是你的。” 林川喉间一动:“可是……城里的人被他捏在手里。我怎么争?” 那人微微扭过头来,用先生看学生的目光望他一眼。 “他捏得住,你就不会撬么?” “他拿刀子架在百姓颈上,你就不打了?天底下的仗要是都这样——哪个手里有人质哪个赢,那还革什么命?” 那人将未点燃的烟放回口袋,缓缓踱了两步。 “反动派,最会做这种下作事。” 他停步转身,望着林川。 “他以为抓了百姓,你就不敢动手。他以为你心慈手软。” “你心慈不慈?” 林川没有应声。 “心慈就对了。” 那人声音沉了些许。 “心不慈,那就不是人民的队伍。”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心慈,不是不敢动手的理由。” “你要搞明白一个事情:你打的不是攻城的仗。你打的,是人心的仗。” 那人目光转向远处城墙。 城头上残雪消融,滴水成线。 “你要让城里百姓晓得——你来,是救他们的。” “你要让羯族兵晓得——城,守不住的。” “你要让那西梁王晓得——他把百姓当盾牌,百姓早晚成他的掘墓人。” 那人重新背手而立,恢复了那标志性的姿态。 风吹过,钟楼铜铃轻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话,不是我讲的,是古人讲的。” 他侧过头,微眯双眼。 “但古人只讲了一半。” “水若是冻成了冰,自然翻不了船。” “你要做的,就是把那层冰化开。” “冰化了,水活了。” “船,那自然就翻喽。” 身影渐渐淡去,边缘如被晨光消融,自肩至臂,最后是面容。 声音却依旧清晰: “你不必打烂那座城。” “你要做的,是把城里的人,从他手里拿回来。” 林川上前一步:“怎么拿?” 身影只剩一道朦胧轮廓,再无面目。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却如千钧重,自虚影中传来: “发动群众嘛。” 轮廓散尽,如风一缕。 钟楼铜铃仍在回响—— 叮当。 叮当。 一声轻过一声,一声远过一声。 长安城在眼前缓缓退远,退至天际,化作一道黑线。 天亮了。 …… 林川猛地睁开眼。 心跳如鼓,在胸腔里一下一下重重撞着。 帐内昏暗,牛皮顶被寒风吹得起伏。 他躺着没动,眼睛直直望着帐顶。 发动群众。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烫着,烧着,蔓延着。 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 指尖还在发抖。梦里那个声音太重了,压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震。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起身。 摸过床边的水囊,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冷水。 水从嗓子眼滑下去,胃里一激灵,脑子清醒了三分。 胸腔里还是热的。 他闭上眼,那张脸又浮出来了,还有那句—— “心慈就对了。心不慈,那就不是人民的队伍。” 林川攥了一下拳头,骨节咔吧轻响了几声。 目光落在帐角卷着的那张舆图上。 ——好。 那就想清楚,怎么发动群众。 他起身把舆图摊开,借着微弱的烛火,手指在长安城的轮廓上慢慢划过。 先理一件事:他的手,到底伸不伸得进去? 二狗那边攒了两万多号人马,已经过了渭水,散在长安北面。 各族杂牌,打正面攻城,不够看。 但搅局够了。 搅局不是目的,撕口子才是。 手指停在外郭城的轮廓上。 长安城三重防线,外郭、内城、皇城,越往里走,羯兵越密。 但外郭城…… 他想起梦里那句话:“他捏得住,你就不会撬么?” 外郭城,就是最好撬的那一层壳。 西梁王手里满打满算能战的羯兵,五万本部骑兵,加上石虎从华阴撤走的两万,再加上嫡系亲卫营,拢共不超过八万。 八万人听着很多,但摊到长安城里,就不够看了。 守内城要兵,守皇城要兵,守各处城门要兵,守粮仓、守水源、守武库,哪一处不要人? 能撒到外郭城各坊里头去弹压百姓的,撑死了每坊两三百号。 两三百个羯兵,管两三千汉人百姓。 林川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又叩了一下。 笃。 笃。 管得住吗? 平时管得住。刀架在脖子上,肚子里没食,谁敢动。 但“平时”这个词,本身就是个缺口。 平时管得住,意味着一旦不平时……就管不住。 都是些快饿死的、被人踩在泥里头的,一个个眼睛都是死的,心恐怕也快死了。 可一旦有了光…… 一旦有一个人站出来了,第二个就敢跟。 第二个跟了,第三个,第四个,就会像泥地里翻出来的蚯蚓一样,一条一条往外钻。 星星之火的道理,他懂。 关键在于,谁来点这把火。 他又想起羯族军队的底细。 千夫长压百夫长,百夫长压底下的兵。上头的人在,底下不敢乱。这套东西和他以前在课本里学的一模一样,奴隶制军队,靠的是人身依附,不是信仰。 铁林军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 铁林军的兵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羯兵只知道不打仗会挨鞭子。 所以,只要把那根鞭子抽走,哪怕只抽走一会儿,底下的局面就松了。 二狗那两万号人散在城北,不需要真打进去。只需要在外面闹,今天咬一口东北角,明天啃一嘴西北角,后天在城头放把火。 西梁王的兵力调来调去,哪处吃紧就往哪处补,一补,别处就空了。 一百多个坊,断不可能派千夫长值守。 剩下的百夫长,白天还能挎着刀在巷口晃,到了夜里呢? 就算分三班倒,一班不到七十个人,散在几条巷子里,前后看不见人影。 七十个羯兵。 想管几百甚至上千号汉人? 林川盯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格子。那是坊,每一个格子里头都装着人,活的人。 “发动群众嘛。” 声音在脑海里又响了一遍。 他在帅帐里来回走了几步,脚步越走越快,某种东西在胸口里生了根,开始往上顶。 他停下来,把帐帘掀开一条缝,冲外面喊了一声。 “召集将官,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