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621章,护民的兵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阿木古没急着开口。 他从盾牌下探出头,看了看暗影的方向。 骑兵散成了一大圈,火把灭了大半,看来也在等天亮。他苦笑一声,坐回来,把狼牙棒横在膝盖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抠棒头上卡着的一块碎骨渣。 抠了两下没抠掉,索性不管了。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二。”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大牛,眼睛盯着棒头上那块骨渣,像是在跟它说话。 “那年冬天,部族被人从草场上赶走,赶到山沟子里。我爹带着几个叔伯去跟人理论,回来的时候少了两个人,我爹身上多了三个窟窿。我娘拿羊毛堵窟窿,堵了一宿,没堵住。” “后来换了个地方,又被赶。再换,再赶。” “最远的一回,从秦岭搬到渭北,走了二十多天。” 他停了一下。 “路上冻死了不少老人。我三叔的娘,走着走着就坐下了,说歇一歇,别人去拉她,手是硬的。眼睛睁着,看着前边走的人,没合上。” 沟底安静了几息。 远处骑兵的马蹄声变了,原来是闷闷地绕圈,现在停了一阵,又响,像是在重新列队。大牛耳朵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没人敢停下来埋她。” 阿木古说完这句,把狼牙棒从膝盖上换了个方向,棒头朝下,杵在碎石里, “停下来就走不了了,后面追的人不等你。” 东边那道灰白光又亮了一丝。 “直到遇见你们……” 阿木古的语气变了,“你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们救人。” 阿木古拿下巴朝北面努了努, “两千多号人,拖着链子,走都走不利索。你们一百个人,留下来挡骑兵。” 他转过头看着大牛,眼睛在暗影里反着一点光。 “我活了三十几年,头一回见有人干这种事。草原上没有,山沟里没有,哪儿都没有。” 大牛捡起一块石头,敲了敲自己的护胫,把上面粘着的冻血磕掉了几块。 “那是公爷定的规矩。” “什么规矩?” 大牛想了想,好像在琢磨怎么说。 “就是……百姓种粮,养活当兵的。当兵的拿了人家的粮,就拿命去护人家。”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 “公爷原话说得比这好听,但意思就这个意思。谁吃谁的饭,就替谁挡刀。” 阿木古愣了愣。 旁边另一个部落头人撑着断矛挪了两步过来,咧了咧嘴插了句话:“你们公爷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哪有这么定规矩的?当兵的不吃亏吗?” 大牛瞪了他一眼。 那头人缩了缩脖子,但嘴没闭上:“我不是说不好……我是说,真有人信这个?信到……信到这个份上?” “信不信的,你看看这条沟。” 那头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沟底那些铁林军的兵,有的在给旁边部落的伤员递水,有的把自己最后半块干粮掰了一半塞给身边的人。 没人说什么大话,也没人提什么大义,就是手上在做。 头人不说话了。 阿木古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肿成一圈的胳膊,布条底下的伤口在发热,隐隐地跳,不是好兆头。 但眼下这条沟里没有大夫,也没有药,顾不上。 “跟着你们,应该能有盼头。” 他笑了笑,“就算我死在这条沟里,族里剩下的老小,你们公爷应该不会丢下不管。” 大牛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挺会算账。” “不算账活不到今天。” 阿木古动了动伤胳膊,疼得龇了龇牙,“我就一个要求。” “说。” “回头要是我没了,你帮我跟你们公爷带句话。灰岩部的女人孩子,给口饭吃就行,不用多,饿不死就够了。别——不管他们。” 最后那句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 大牛嘿了一声,低头从碎石缝里摸出半截不知道谁扔的水囊,拧开盖子闻了闻,灌了一口,递给阿木古。 阿木古接过去喝了两口,水冰凉,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反而把胸口那团燥热压下去了一些。 “你死不了。”大牛说。 “你怎么知道?” “命硬的人闻得出来。你跟我一个味儿。” 阿木古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骂了句:“什么狗屁味儿,老子身上全是血腥气,你能闻出什么?” 大牛没理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拔出斩马刀,抬头看了看东边。 灰白光又亮了一分,能隐约看到天边云层的轮廓了。 “时辰差不多了。” 他说,“那两千人应该已经过了河,可以撤了。” 他活动了一下握刀的手腕,刚要开口喊人收拢—— 忽然停住了。 不对。 说不上哪里不对。 是那种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才有的直觉,像后脖颈子被人吹了口凉气,说不清,但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脚底下震了一下。 很轻,震动顺着冻土层传过来,传到沟底碎石上,碎石跟着嗡嗡地颤。大牛脚底板的老茧感觉到了那种颤动,这不是附近几百骑的动静。 他脸色一变,猛地趴到沟沿上,往东南方向看去。 先看到的是光。 一长溜的火把,从南边的黑暗里延伸出来,像一条烧着的蛇,蜿蜿蜒蜒地铺开,看不到尾巴。 火光底下是人影。 密密麻麻的骑兵,马蹄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雷似的压着地面,连沟壁上的碎土都簌簌地往下掉。 沟里其他人也感觉到了。 “南边……南边来人了。” 所有人开始往沟沿上趴。 没人说话。 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也越来越密。 至少上千骑。 整建制的骑兵营。 大牛的手攥紧了刀柄,心跳加快。 刚才还想着该撤了。 往哪撤? 东南西北都是旷野,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沟底安静了几息。 老猎手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瓮声瓮气的: “这回用死人挡不住了吧?” 有人笑出声来。 是铁林军的战兵。也只有他们在这种时候还能笑起来,旁边部落的汉子都扭头看他。 其他战兵也都笑了起来。 有人抓了一把雪,往脸上猛地搓了几把。 各部落的汉子却是脸色凝重。 大牛慢慢把刀从碎石上提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沟里的人。 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有的眼里还有光,有的眼里只剩血丝。有人嘴唇在抖,有人反而比刚才平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血腥味和冻土味。 “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 碎石响了。 一个接一个,沟底的人开始站起来。 断矛拄着地,伤腿撑着沟壁,有人站不稳,旁边的人伸手架住。泾河的放羊汉撑起那个鹿角寨的猎手,猎手用没废的那只手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个部落头人把断矛倒过来,杵在地上,没再问什么吃不吃亏的话了。 阿木古站起来。 他拄着狼牙棒,伤胳膊垂在身侧,肿得像塞了个馒头。站稳之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朝大牛说了句—— “你说得对,老子确实命硬。硬到死都不容易。” 三百多号人。 从破沟里,血泥里,站了起来。 大牛把斩马刀扛上肩,面朝南边那条越来越近的火蛇。 东边天际那道灰白光终于破开了云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洒下来,照在沟里这些浑身是血的人身上。 没照出什么英雄气概。 就是一群打烂了还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