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626章,铁林不退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 不退。 铁林军,一往无前。 人人皆向前。 …… 大牛已经听不见喊杀声了。 准确地说,所有的声音都被压进了一层厚厚的东西底下,闷着,远着,像把脑袋摁进了水里。 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 咚。 咚。 心跳就像擂鼓,一下,一下。每跳一下,太阳穴就鼓一下,脑壳里面嗡地胀一圈,再缩回来。 呼—— 吸。 呼—— 一口气拉不满。肺叶子张开到一半就顶住了,像有人拿手掐着他的肋骨,不让他吸够。吐出去的气是热的,带着铁锈味,咳不出来。 右肩已经不属于他了。 骨头还连在身上,但传回来的信号只有一种——麻。从肩窝一直麻到指尖,中间隔了一层说不上来的酸胀,像骨缝里灌了铅。他不知道是错位还是裂了,也不想知道。左手攥着刀柄,虎口的两道裂口往外翻着,血糊在掌纹里,和刀柄上的汗混成一层黏滑的膜。 攥得住就行。 攥得住,就还能杀,就还没完。 视线开始飘了。 面前的东西变成了一团一团的色块。灰的是天,黑的是人影,红的……他不去分辨那些红的。远的近的叠在一起,焦距拉不回来。他眨了一下眼,眼皮子沉得要命,眨完了睁开,世界清楚了半息,然后又开始晃。 左前方有个人倒了。 是自己人。那人双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手里的矛杆杵在地上,人挂在矛杆上,像根被风吹弯的草。他的头盔掉了,露出一头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头发。= 大牛的脚往那边挪了半步,然后停了。 他过不去。 脚底下不平。他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软的,硌的,滑的。每迈一步都得重新找重心,膝盖在打晃,小腿肚子抽着筋,靴底黏在地面上,每抬一次脚都要费一把力气才能拔起来。 不能停啊…… 停了就坐下了,坐下了就起不来了…… 别停啊—— 前面有东西冲过来。 他看见了一个轮廓……马,人,刀。 身体比脑子先动。斩马刀横着推出去,没有力气抡了,只能推。刀身碰上了什么,震了一下,右肩那团麻突然变成了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肩胛骨穿到后脑勺,他的视线白了。 白了多久? 不知道。 再看见东西的时候,面前的马已经歪了,人已经不在鞍上了。 是陈小旗补的刀,还是孙老六补的矛? 他不知道。 都不重要了…… 他感觉到太阳穴底下的血管在跳,像是蚯蚓在皮底下蠕动的那种跳,细细的,密密的,带着一股子发胀的酸。 每跳一下,视线就暗一分。 油灯要灭之前就是这样。灯芯烧到头了,火苗要熄灭的时候,是一抖一抖的,每抖一下矮一截,矮一截,再矮一截。 嗖—— 有什么从耳朵边飞过去了。 箭。 他没躲,也根本反应不过来了。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的命令慢了半拍。 箭飞过去了,没中。 运气。 运气还在就好。 他往左偏了一下头。 一个兵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大牛认得他的甲,甲片上有个补丁,是去年冬天让铁匠敲上去的。这个兵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他蹲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头垂着,背一起一伏地喘。 活着。 往右看。 孙老六靠在一匹死马后面,弯刀拄在地上当拐棍。他大腿上的裤子破了,血沿着腿往靴筒里灌。 他也在看大牛。 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孙老六的嘴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大牛没听见。 但他知道孙老六在说什么,因为孙老六每次打完大仗都说同一句话。 “还活着。” 大牛点了一下头。 脖子的肌肉僵得跟铁棍一样,点这一下用了浑身的劲。 孙老六把弯刀从地上拔出来,刀背在死马的鬃毛上蹭了两下,把血蹭掉,然后又杵回地上。 擦刀。 仗打成这个鬼样子了,这孙子还他妈的在擦刀。 大牛想哈哈大笑两声,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了,声音也出不来,像是在干巴巴地抽气。 号角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号角声,穿过那层水一样的隔膜,钻进了他的耳朵。 一长两短。 一长……两短? 想不起来在西梁军是什么意思了……军院里教过的…… 他分不清方向了。 东南西北搅成了一锅粥,号角可能从南面来,也可能从北面来,也可能是他自己脑子里在响。 打了太久了。 从蹲在沟里到翻出来冲锋,从天黑到天亮,身体里能烧的东西全烧完了,连骨头缝里的那点底子都刮干净了。现在撑着他站在这里的,不是力气,好像也不是意志。 是一种惯性。 杀了太多人之后的惯性。 站了太久之后不会倒的惯性。 答应过太多人之后不能死的惯性。 ——阿木古说,灰岩部的女人孩子,给口饭吃就行。 ——鹿角寨的寨主被架走的时候,骂了一路。 ——那两千多拖着铁链的人,应该已经过了河。 应该过了。 肯定过了…… 大牛把斩马刀往地上杵了一下,借着这股劲撑住了身体。刀口豁了三处,最大的那个豁口能塞半个指甲盖。 妈的,还得是铁林谷的精钢。 比他耐操。 他往前看。 前面的羯骑还在跑,怎么全是……马屁股? 马屁股? 他的脑子搅了两下,搅不出个结果。但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不是脑子,比脑子更深的东西——动了一下。马屁股,说明不是马头。不是马头,说明…… 是马屁股? 这个笑话冷,可惜没机会说出口了…… 他放弃了思考,把所有的注意力缩回到自己身上。 呼吸。 一口气进来,半口气出去。 再一口,还是半口。 够用。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很大,攥得紧,指头扣进了他臂甲的甲缝里。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脖子转过去。 陈小旗。 盾没了,手里只剩把刀,头盔歪到了后脑勺上,半边脸全是干掉的血痂,另外半边有道新伤,血还没干,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在喊。 嘴张得很大,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了。 大牛看着他的嘴。 声音从那层隔膜后面往外顶,顶了一下没出来,又顶了一下—— “……军!” 什么? 大牛甩了甩脑袋。 后脑勺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的那层东西突然裂了条缝。 声音涌进来了。 马蹄声,轰鸣声,还有爆炸声。 但是……离得远。 陈小旗的声音终于完整地挤了进来。 “援军!有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