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647章,死也值了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众人轰然一声,直接炸了。 所有人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抓住对方的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卧槽!不是做梦!! 金碗啊! 公爷说的是金碗! 要知道,他们这帮夯货打从进了铁林军,每个月拿的饷银比别的军队高出一大截,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肉和布匹。光这一项,家里头的老娘就已经在亲戚勉强吹了八百回了。其他营的兵看他们的眼神,跟看财神爷似的,又恨又馋。 可那是银子。 银子见过,摸过,花过。 金子?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座二十二个人里头,有一半连金子长什么样都说不利索。 王二蛋小时候听他奶奶讲过,说金子是黄澄澄的,亮得晃眼。他信了十几年,后来在江南抄家的时候远远瞅了一眼那些金锭子,发现确实黄澄澄的,也确实亮。 然后就被赶去搬箱子了。 搬的时候手从箱缝里蹭了一下,蹭到一根金条的边角,凉丝丝的,沉甸甸的,那触感他记了好几个月。 回营之后好几天舍不得洗手。还时不时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什么味儿也没有,但他硬是觉得指头上沾了富贵气。 现在公爷说,金碗,一人一个。 陈麻子第一个咧了嘴:“公爷,那金碗多大?” 林川举起手中的粗瓷碗:“和这个一样大。” 一帮汉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麻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碗。 碗口有他两个拳头宽,实实在在的尺寸。这要是换成金子……他脑子里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算盘,越拨手越抖,越抖越拨不清楚。 哦对,自己不会拨算盘!! 算了,他一个大老粗,这辈子接触过最大的数就是自己杀了多少个人头,金碗值多少银子,超出他的运算范围了。 地耗子倒是算得快,他以前在矿上干活,矿头子克扣工钱,逼得他把铜板掰成两半花,算账算得比账房先生还精。 他在心里默默估了一下那碗的重量,然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刘二柱,刘二柱也在看他,俩人对上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 操,死也值了! 王二蛋在后面扯着嗓子接了一句:“公爷!那碗能不能刻个字?就刻'护国公赏'四个字!回头摆在家里头,谁上门老子都让他瞅瞅!” “你先活着回来再说刻字的事。”刘小六在队尾冷不丁怼了一句。 王二蛋不服气:“老子命硬!” “你命硬你裤裆怎么补了三层?”陈麻子损他。 “那是磨的!骑马磨的!” “骑马磨裤裆前面?” “……” 前排几个人笑得肩膀直抖,后排的也绷不住了,有人笑得弯了腰,背上的粟米包跟着晃。 地耗子笑完了,忽然转头问了一句:“公爷,要是回不来呢?金碗给家里人不?” 这一句话,把笑声切断了。 帐前安静了一拍。 林川看着他。 “回不来的,碗送到家里,连着一百亩地的田契一块送。” 地耗子眼眶子一热,低下了头去。 “那公爷——”刘二柱从队伍里探出脑袋,这人一脸憨厚相,平时话少,这会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问了一句,“金碗能换钱不?” 旁边的人全都扭头瞪他。 “我不是贪财!”刘二柱赶紧摆手,“我是想着,金碗拿回去俺娘肯定舍不得用,搁那儿落灰。不如换成银子,给俺娘盘个炕,她腰不好,冬天遭罪。” 没人笑了。 陈麻子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二狗在旁边听着,鼻子一酸,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林川看着他:“炕老子给你娘盘,碗你留着。” 刘二柱嘿嘿一笑,抬手抹了一把脸。 林川举起碗。 二十二只碗跟着举起来。 高高低低的,有人端得稳,有人手晃。碗里的酒面被风吹皱了,碗沿上映着天边那抹将灭未灭的红。 破棉袄、烂草鞋、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一个个站在冬天的风口子上,端着粗瓷碗,背着十五斤救命粮。 没人喊口号。 没人说慷慨赴死的话。 该说的都说完了,该笑的也笑完了。 “废话不多说了。” 二十二个人站直了身子。 “记住!进了城,你们就不是兵。” 他扫了一眼这些面孔,都是铁林谷的老兵,年纪最大的三十七,最小的就是小蔫,十七岁。 “你们是老百姓。饿了十几天、站都站不稳的穷苦人。怎么脏怎么来,怎么惨怎么装。别端着,别硬气。见了羯兵该低头低头,该躲就躲。” 王二蛋在后头嘀咕了一句:“就是装孙子呗?” “没错,装孙子。” 林川点点头,指了指陈麻子。 “麻子。” “在。” “站没站相,蹲没蹲相,你是最像饿鬼的。” 陈麻子咧了咧嘴,憨笑起来。 “这回我夸你。进去之后,就这么窝囊。” 他的目光从陈麻子身上移开,扫过所有人。 “有人觉得窝囊。” “老子告诉你,进了城,死了才窝囊。” “窝囊是本事。能在羯人眼皮子底下窝囊着活下来,比提刀砍人难十倍。” 他停了一息,语气沉下来。 “还有——你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的。” 陈麻子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摸了摸腰间藏着的短刃。 林川什么都看在眼里。 “陈麻子,把手放下。” 陈麻子一僵,手缩了回来。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痒。” 林川没有看他,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见羯兵杀人的时候,看见他们糟蹋百姓的时候,你们手会抖,刀会跳,脑子里全是上去捅他娘的。” 有几个人的下巴肌肉绷紧了。 “但你们得忍住。” “你们在城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着,才能拿到更多的情报。活着,消息才能往外传。活着,咱们就离胜利更近一步。” 他端起自己那碗酒。 “行了,干!” 仰头灌了下去。 所有人端起酒碗,仰头干掉。 周木匠一口气喝光,呛得咳了两声,酒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粗糙的袖口蹭过眼角的时候多停了一瞬。这辈子喝过的酒屈指可数,当学徒那年师父给倒过一盅,成亲那天岳父灌过三碗。 今天这碗,护国公亲手倒的。 他拿袖子又抹了一把,把脸上说不清是酒还是什么的东西擦干净了。 锁子端起碗抿了一小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辣。 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胃里头又往上翻,他硬顶了回去,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剩下的闷了,拼命忍住咳嗽,憋得脸通红。 十三岁的半大孩子,不愿意在这个场合丢人。 旁边陈麻子看他那副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噗地笑了一声,接着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好小子!够爷们!” 其他人跟着拍巴掌,噼里啪啦的,混着笑声。 锁子被拍得耳朵根子发烫,嘴角翘了翘,又赶紧绷回去。 “……出发。” 张小蔫一声令下,众人翻身上马。 独眼龙率一千铁骑,护送他们往南。 没有火把,铁骑黑压压地往前涌,只有马身上偶尔磕出的铁器碰撞声,叮叮当当地碎在夜风里。 二十二个人夹在铁骑中间。 就像二十二粒种子,被一千把铁刀捧着往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