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651章,刀疤破嘴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领头的那个拎着火把,个头挺高,腰上挂着刀。 后面跟着两个,脚步拖沓,嘴里嘟嘟囔囔说着羯话。 周木匠趴在灶台后头,低着脑袋。 他听出来了。 领头那个,是这一片负责夜巡的百夫长,街坊们私底下管他叫“破嘴”。脸上有条旧疤,从嘴角一直扯到半边脸颊,说话的时候右边嘴角往上吊着,露出里面的牙床子。 据说这疤是打仗的时候被汉人的兵一刀豁的。一刀没砍死他,倒把他那张嘴劈出了一道永远合不拢的口子。 这人心狠手辣。 宣平坊里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听见破嘴的脚步声,立马缩进墙根底下,别动,别出声,连喘气都收着。 因为这人有个毛病,走夜路的时候喜欢踹人。 路边躺着的百姓,不管死的活的,上去就是一脚。踹了不动的,扒拉一下看看死没死;踹了动的,呵斥两句,心情不好就再补一脚。 周木匠亲眼见过他把巷东头的赵老三活活打死。 就因为赵老三在褥子底下藏了半袋粟米。 不到两斤。从自家院子里刨出来的陈米,都发了霉。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从巷口晃过来,打在灶房对面那堵残墙上。墙上的裂缝和碎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截一截地移过去。 灶房里二十二个人,趴的趴,蜷的蜷,全贴在地面上。 小蔫的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柄。 王二蛋趴在他左侧,也在摸刀。 火光照到了灶房门口。 残缺的门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扫过灶台,扫过墙根底下挤成一堆的人。好在灶台挡着,门外往里看,只能看见灶台的侧面和后面黑乎乎的一团。 破嘴的脚步声就在门外。 咔。咔。咔。 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那股子特有的体味飘进来了。羯人身上常年带着的膻气,混着皮甲上的油脂味和汗臭味,浓得呛嗓子。 周木匠把脸埋得更低。 他闻见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暗沟里的臭水、汗、泥。 还有一股味道。 油布的味道。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粮包就抱在怀里,油布裹的,十五斤粟米。 他下意识把粮包往身子底下压了压,两条胳膊箍死,整个人趴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地里。 巷子里一个躺着的百姓被惊醒了,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破嘴停了一下。 说了句什么,羯话,声调往上挑。 后面一个兵嘟囔着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破嘴又说了什么,很短,两三个音节。 然后—— 一声闷响。 是踹人的声音。皮靴踹在人身上那种沉闷的钝响,紧跟着一声短促的哀叫。 小蔫的眼睛闭上了。 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里的石子被顶得往一边滑,又被他用舌头死死抵回去。嘴里全是铁锈味,咬破了,不知道是舌头还是腮帮子里头。 巷子里没人敢吭声。 脚步声重新动了起来,往前走了。 火光在墙壁上晃了几下,渐渐远了,暗了下去。 灶房里重新黑下来。 没人动。 小蔫蹲在门框边上,手还扣在刀柄上,脚步声走远了,说话声也听不见了,他还在等。巷子里恢复了那种死沉沉的安静,只剩远处有人在咳,和风灌过坊墙缺口的呜咽声。 半盏茶。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百二十下。 然后才松开刀柄,猫着腰往巷口方向探了一眼。 空的。 火光已经拐到另一条巷子去了。 他缩回来,冲屋里点了下头。 有人长出了口气。不止一个人,好几个人同时吐了气,那股子压了半天的劲儿一松,灶房里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 锁子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眼圈发红。 “又踹人了。” 他牙齿咬得咯吱响,“总有一天,我把他那条腿卸了。” 小蔫没接话。 他把刀柄上攥出的汗在裤腿上蹭了蹭,面无表情。 “巡逻的刚过去,下一拨还有半个时辰。”周木匠低声道。 小蔫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认、认识那几个?” 周木匠点头:“领头那个就是破嘴,管这片巷子的百夫长。后头两个是他的兵,轮着跟班,每晚不一样。破嘴走夜巡有个规矩,从坊东头起,绕一圈,走到坊西头的那口枯井边上就折回来。一趟大半个时辰。” 他又补了一句:“这人有个习惯,走夜巡从来不进屋。嫌脏。” 小蔫把这条信息记下了。 嫌脏,很好。 锁子凑过来:“那破嘴最该死,赵三叔就是被他打死的。” 屋里沉默了一瞬。 小蔫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面无表情。 公爷说的对,能在羯人眼皮子底下窝囊着活下来,比提刀砍人难十倍。 真他娘的难。 “走。趁这半个时辰,我把粮送去赵大娘那儿。”周木匠站起来。 锁子看向小蔫。 小蔫点了下头。 “其、其余的人都……留在这。” 他回头扫了一眼灶房里的弟兄们,又看了看陈麻子,“麻子,你、你盯着。” 陈麻子点了下头,没贫嘴。 这个场合,他知道分寸。 周木匠把粮包抱在怀里,两条胳膊箍紧了。 湿棉袄贴在身上,走起路来嗤嗤地响。 他顾不上了,怀里那十五斤粟米硌着胸口,沉甸甸的,但这份重量让他心里头踏实。 出了灶房的门,夜风迎面灌过来,打了个激灵。 巷子里躺满了人。 锁子走在前面领路。这孩子走路没声,脚掌贴着地面往前蹭,绕开地上躺着的人,绕开碎砖烂瓦,拐弯的时候先停一下,探头看了再走。 小蔫跟在后面,和锁子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三个人在巷子里穿行。 方才破嘴踹的那个人还蜷在原地,没动,也不知道是不敢动还是动不了。小蔫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极细极轻的喘息。 还活着。 他没停,继续走。 又往前几步,一只手突然从地上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浑身一紧,右手本能地往腰间摸。 低头一看,是个老太太。眼窝深陷,颧骨把皮撑起两个尖角,手指头枯瘦得跟鸡爪子一样,搭在他脚踝上几乎没有重量。嘴唇翕动着,没有一丝声音。 小蔫心头一颤,像被人拿锥子戳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蹲下来,把老太太的手从脚踝上掰开。 手指头凉得跟死人一样。他一根一根地掰,每掰一根,手指头就软塌塌地落下去,没有任何抓握的力气了。 他把老太太的手放回破被子底下,站起来,继续走。 没回头。 背后的黑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这样的手,在等人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