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655章,城外的粮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周木匠的嗓子堵住了。 他蹲下来,低声道:“嫂子,我什么都不要。赵大娘那边有粥,热的,你快带孩子去喝。你要是信不过我,不去也行。” 他把手摊开,两只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刘寡妇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目光慢慢从他手上移到他脸上,想看清楚他是不是骗人的,是不是有别的心思,是不是跟王麻子一样的货色。 这么多天,她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了。 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娃,在这条巷子里活着,别人还会图什么。 她看了很久,嘴唇抖了一下。 “……真有粥?” “真有。”周木匠点点头。 刘寡妇眼眶慢慢红了,不敢哭。 哭了就软了,软了就撑不住了,撑不住了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闺女的头发里,肩膀抖了两下。 “我抱不动娃了。” “我来抱,跟我走。” 周木匠把小闺女从她身上抱起来。 四岁的孩子,轻得跟把干柴似的,手臂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小闺女的脑袋耷拉在他肩膀上,也不哭,也没动,就那么挂着,像是一个快要散架的木头。 周木匠抱着孩子走出门,大闺女从门槛上站起来,跟在后面。 刘寡妇也佝偻着身子,慢慢出了门,跟了上去。 张小蔫缩在墙根底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 回到赵大娘那边,老孟头已经拄着墙挪了过来。 他婆娘搬不动,他就自己来了。不到三十步的路,老孟头走了一盏茶,中间歇了三回,每回都蹲在墙根底下喘,喘完了再走。 赵大娘这个位置,在巷尾的一处拐角,不往里走,很难看清楚。平日里也都是街坊邻居待的地方,没外人过来。 老孟头走到这里,扑通跪在了地上。 赵大娘舀了一碗粥递给他。 老孟头眼都直了,两只手捧着碗,颤颤巍巍举到面前,碗沿磕在门牙上,粥洒了几滴在手背上。 他低头舔了舔,又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喝一口就在嘴里含一会儿,感受着里面的粟米颗粒,不舍得咽。 周木匠放下怀里的孩子,转身去找下一家。 第三家是巷子拐角的哑巴钱。 这人天生不会说话,以前在坊里帮人劈柴换饭吃。手上有把子力气,心眼实,给谁家劈柴从来不偷奸耍滑,一捆柴劈完了才走。街坊们都待见他,谁家做了吃的,隔墙递一碗过去,他就蹲在自家门口吃,吃完把碗洗干净送回来。 周木匠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正靠着墙坐着,手里攥着一截烧焦的木棍,在墙上划拉。 墙上已经画了很多条竖线,一道一道,排得整整齐齐。 最新的一行,周木匠数了数,十四道。 断粮十四天了。 哑巴钱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哭,不会骂人,他只会在墙上划道。 每活过一天,就多一条竖线。 又去了第四家、第五家。 周木匠一家一家地叫,只叫认识的,只叫信得过的。有的人撑着墙往外爬,有的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周木匠就把拎着一个破罐子,把粥端过去,一勺一勺地喂。 有个老太太来到赵大娘这里,接过碗,手抖得粥洒了大半在地上,碗里就剩了个底儿。她愣了一息,扑下去,整个人趴在地面上,用舌头舔。 冻硬的泥地上,洇开一小摊米汤。她的舌头在地面上蹭过去,蹭回来,泥沙混着粥,全咽了下去。 旁边喝粥的人看见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笑话她。 从头到尾,就没有人大声说过一句话。 这么多天的地狱日子,巷子里的老街坊,每一个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闭嘴。 赵大娘坐在那,一碗一碗地分粥。 分完了,周木匠就接着煮,换锁子去叫人。粟米下锅,搅匀了,加水,再搅。灶眼里的火压得低,柴是周木匠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干椽子,劈得碎碎的,一点一点往里添。 赵大娘分粥的时候有讲究。先紧孩子,再给老人,壮年的排最后。 每碗舀多少她心里有数,多了少了谁也不吱声。 喝过粥的人,有的靠着墙坐着发呆,有的把碗翻过来舔碗底。有个汉子喝完了不走,蹲在墙根底下抱着空碗,就那么抱着,也不舔也不放,脑袋埋在两条胳膊中间。 过了好半天,他站起来,走到赵大娘跟前,把碗放下了。 “大娘,我还有把子力气,有什么活,你吩咐。” 赵大娘看了他一眼:“等着。” 大闺女坐在刘寡妇旁边,捧着碗,两只眼睛盯着碗里最后一口粥,盯了很久。那一口粥在碗底晃荡,稀得已经没什么颜色了,可她就那么盯着,不舍得喝。 刘寡妇把她的脑袋按下去,摁在碗沿上。 “喝干净,别留。” 大闺女喝了,碗底朝天,干干净净。 小闺女趴在刘寡妇腿上,已经睡过去了。嘴角还挂着一道粥的痕迹,干了,白白的。 刘寡妇也不舍得擦,就让它留着。 老孟头端着空碗看了半天,碗被他攥在手里头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四五回,开口问了一句。 “木匠,这粮是从哪来的?”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十几双眼睛看过来。 这个问题从喝粥开始就憋在所有人心里,没人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周木匠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蔫,小蔫冲他点了下头。 “城外来的。”他说。 “城外?”有人凑过来,声音发紧,“你真出城了?去北岸大营了?” 周木匠点点头,压低声音:“不光去了,还见着护国公了。” 这句话说出口,巷子里的动静全停了。 喝粥的不喝了,舔碗的不舔了,靠着墙发呆的抬起了头,蹲在地上的直起了身子。一个个直起脖子,眼珠子瞪着周木匠。 老孟头端着空碗,手开始哆嗦。 “当真?” “不然你吃的是什么?这可是护国公亲手给的粮!” 周木匠瞪起眼珠子,嗓门压得很低,但气势撑了起来, “护国公不但给粮,还要派人进城——救咱们!” 字字句句,斩钉截铁。 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刘寡妇一把捂住嘴,呜呜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她拼命往回吞,肩膀一抽一抽的,怎么都止不住。 “别哭,让人听见。”旁边有人低声道。 刘寡妇点点头,使劲咬住下唇,拼命忍。可那眼泪不听使唤,一股一股地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小闺女的头发上。 别说她了,旁边几个汉子也都红了眼眶,嘴唇发抖。 一个汉子低声道:“周大哥,带我出城。” 周木匠一愣:“你出城干嘛?” “我去当兵,给护国公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