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658章,寡妇的活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在赵大娘的安排下。 不到傍晚,二十个人,悄悄散进了宣平坊各家的破屋或者棚子里。 就陈麻子这边,出了点状况…… 说是状况,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他那张脸差点把自己给坑了。 “你、你去刘寡……妇家。”张小蔫说道。 陈麻子愣了愣,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把掏出来的东西在裤腿上蹭了蹭。 “小老大,你再说一遍?” “刘、刘寡妇家。” 张小蔫看了他一眼,“赵大娘要安、安排个脾气……好,长得吓人的……” 陈麻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茫然,接着是冤枉,然后是质疑,后来又困惑,最后直接瞪起眼珠子。 “我脾气好?小老大,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脾气臭的时候……” “你、你对妇……孺脾气好。”张小蔫面不改色。 “哈?” 陈麻子愣在了原地,回过神来,又指着自己坑坑洼洼的脸,“那、那我长得也不吓人呐!” “鬼、鬼都怕。”张小蔫面无表情。 旁边几个家伙噗哧一笑,纷纷扭过头去。 “滚。”陈麻子瞪他们一眼,回过头,“小老大,你换别人行不?” “服从命、命令!” 张小蔫也不搭理他的抗议,扭头继续安排下一个人。 王二蛋没忍住,冒了一句:“麻子哥,你进门的时候把脸洗洗,别吓着人家闺女。” “洗你娘的!公爷说了越脏越好!” “公爷说的是装叫花子,没让你拿脸去当凶器啊。” 陈麻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要开骂,地耗子从旁边阴恻恻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半夜翻身,两个丫头醒了看见你那张脸,哭都省了,直接背过气去。” “我操——” “闭、闭嘴。” 张小蔫扫了一眼,众人全都缩成了乌龟。 …… 刘寡妇家就是两间破屋。 门板早不知道被谁卸去劈了当柴烧,门框上挂着一领草帘子,风一吹就朝里头卷。一个破柜子横在门口,半挡着进出的路,算是最后一道“门”。 地上铺了层干草,干草底下垫着碎砖,硌不硌且不说,至少比潮乎乎的地面强那么一丁点。 两个闺女已经睡了。大的蜷成一团,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褂子;小的靠在她肚子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襟,攥得死死的,睡里头都不肯松。 陈麻子站在门口,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进门。 他在铁林军里砍过人,挨过刀,暗沟里泡了一路脏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现在让他迈进一个寡妇家的门槛,两条腿变成了木桩子,怎么捺弯都不知道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刘寡妇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害怕的意思,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角落那片地方空了出来,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干草,归拢了一下。 “大哥你睡那。” 陈麻子低着头迈进去,蹲下来,把背包搁在腿上。姿势别扭得厉害,腰也不知道该弯还是该直,最后干脆朝一边偏侧着,靠着墙,把两条腿蜷起来。 也不知怎么的,大老爷们摆出了个娘们的姿势。 他不敢乱看。目光落在地上,落在墙角那堆干草上,落在草帘子的破洞上,不管落在哪儿都行,就是不看屋里那娘仨。 屋里很安静。 风从草帘子的豁口钻进来,带着巷子里那股酸腐气。 小闺女在睡梦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极细的哼唧。 “大哥你姓啥?” “哦我吃了。” “……” “……” “我问你姓啥?” “我姓麻……啊不,我我我我我……我姓……操……” “啊?” “啊想起来了,我姓陈。” “……陈大哥。” “刘大……姐……” 说完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叫什么大姐?大姐是这么叫的吗?人家丧了夫的,他张嘴就来个大姐,这跟往人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可改口也不知道该改什么。嫂子?大嫂?姑奶奶? 越想越乱,干脆闭了嘴。 沉默了好几息。 刘寡妇也没说话。 屋里只剩风灌进来的声音,和草帘子一掀一掀拍在门框上的动静。 “你……会不会打人?” 陈麻子一顿。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 刘寡妇坐在那里,手掌搁在小闺女后背上,脸朝着草帘子的方向,没有看他。 脖子上一道青紫的淤痕从领口里露出来半截。天光暗,看不太真切。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把领子往上拢了拢。 那个动作很小。 但陈麻子看见了。 “……会,我我还杀过人。” “好。” 刘寡妇把草帘子扯了扯,把那个最大的豁口挡上。 “前天那个剃头的摸到我门口转了两圈,蹲在外头不走,我拿砖头攥了半宿。” 她的语气恨平静,说这话的时候手上还在拍孩子,拍得一下一下的,节奏都没乱。 可陈麻子听出来了。 攥了半宿砖头是什么意思?就是一宿没睡,一宿没敢合眼。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丫头,在这条巷子里。夜里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知道是羯兵还是坏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能做的只有攥着砖头,满心恐惧地等着。 等那个脚步声走掉。 或者等那个脚步声进来。 “他要是再来,你能帮我揍他一顿吗?” 陈麻子沉默了一下。 “行。” 刘寡妇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 肩膀一下子松了许多。 她把身子往墙根靠了靠,胳膊搂着两个闺女,闭上了眼。 就这么定了。俩人再没说一个字,各睡各的。 夜深了。 巷子外头的风刮得紧,草帘子被吹得啪嗒啪嗒响,时不时有冷风灌进来,扫过地面。 陈麻子靠在墙根底下没合眼。 他听见大闺女翻了个身,干草窸窸窣窣响了几下。小闺女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刘寡妇胳膊上。五根手指头,细得跟豆芽菜一样,搭上去就不松了。 刘寡妇也没睡。 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搂着孩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孩子后背。 拍了一下,停一停。 再拍一下,再停一停。 陈麻子把目光移开,盯着门外那条窄巷子。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丝,照在巷子对面那堵破墙上。墙根底下躺着几个人影,缩着,蜷着,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远处有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地漂过来。 他想起王二蛋那帮混蛋说的话——把脸洗洗,别吓着人家闺女。 他摸了摸自己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左脸颊一块疤,下巴一块疤,鼻梁上还有一道浅的,加上这些年刀口上讨日子添的新旧伤痕,整张脸确实没法看。 拿他媳妇的话说——“你要是半夜不出声走到我跟前,我绝对先拿擀面杖招呼你。” ……他没媳妇。 这话是他心里自己编的。 可刘寡妇刚才看他那一眼,没害怕。 一个带着两个丫头困在这条巷子里的女人,半夜攥着砖头不敢睡觉的女人,她看的不是你长什么样,看的是你能不能打。 他这辈子揍过的人不下三位数。在铁林谷跟弟兄们干架,在战场上跟敌人对砍,砍过鞑子,砍过羯人,砍过党项人,也砍过汉人。 可从来没有哪一回,是为了护着一个寡妇和两个丫头。 屋里头小闺女又动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刘寡妇的手掌又落下去,轻轻地,一下,一下。 陈麻子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横在膝盖上。 这活儿,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