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664章,我不欠人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她盯着那双鞋又看了几息,才伸手拿起来。 先摸鞋底,再摸鞋帮,手指头沿着草绳编的纹路一道一道地摸过去,摸得很慢。 然后她把鞋抱在了怀里。 就那么抱着,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下巴抵在鞋面上。 屋里没人说话。 老鼠把脸埋下去了一点。 喉咙里有个声音要往外冒,被她硬吞了回去,眼眶里也有什么要往外冒,她使劲闭了闭眼睛,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狗剩看她那模样,刚想说什么,被锁子拿胳膊肘顶了一下,闭上了嘴。 老鼠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 她把鞋小心翼翼地穿上,脚在里面晃荡,空出来一大截。 小蔫从背包里扯出两根布条,递过去。 “绑、绑脚腕。” 老鼠不敢看他,低着头接过去,把布条在脚踝上缠了两圈,扎紧。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把怀里的半块饼掏出来,掰下一小块,递给狗剩。 狗剩愣住了:“干嘛?” “你先前给我肉干。” “那是给你吃的。” “我现在有鞋了。”老鼠把饼塞到他手里。 狗剩瞪着手里那块饼,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两件事有啥关系?” “我不欠人。” “那小蔫哥给你鞋,你还啥?” “小蔫哥说不用还。” “我给你肉干也不用还。” “你没说。” “你也没问啊。” “……反正我不欠人。” 她把话说完,把脸扭向墙那边去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几个战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小蔫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老鼠肩膀上。 十三四岁的丫头。 搁在铁林谷,都是在家里头跟着娘学针线、跟隔壁丫头拌嘴、为了一根头绳跟弟弟打架。 现在一个人住在地下暗沟里,大冬天光着脚,在粪堆里藏身,偷马料填肚子。 腮帮子动了动,嘴里的石子硌了一下牙。 …… 外头传来脚步声。 屋里几个人一下收了声,有人的手握上了刀柄。 老鼠反应最快。她刚穿上的草鞋还没踩热,身子一矮,整个人滑到柴堆后面,连那半块饼都顺手塞进了袖口。 门外脚步停了停。 “是我。” 周木匠的声音。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陈麻子把刀往回按,骂了一句:“周大哥,下回先咳嗽两声,你这脚步比羯狗还吓人。” 周木匠钻进屋,拍了拍衣襟上的土:“我都说话了。” “你说晚了。”王二蛋从灶台后探出脑袋,“我差点把地耗子按锅里。” 地耗子瞪他:“你按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反正锅里没粥。” “闭嘴。” 屋里安静下来。 周木匠没进屋,弓着腰站在门边,先往四周瞧了一眼,才低声道:“赵大娘让我过来传句话。王麻子今天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圈,鼻子一直吸。” 陈麻子眉头一皱:“他闻着味儿了?” “不好讲。”周木匠摇头道,“下午他在大娘棚子边蹲了一阵,没开口,就蹲着。眼珠子没闲过,锅灰、瓦片、墙角,全看。” 锁子咬了咬牙:“这狗东西鼻子是真灵。以前偷人家腊肉,他隔两堵墙都能闻见。” “他不光鼻子灵。”周木匠接过话,“嘴也贱。” 王麻子这人,宣平坊里没人待见。 断粮前偷鸡摸狗,断粮后坑蒙拐骗。刘寡妇家那点干草,就是被他骗走的。别家孩子啃树皮,他还敢在夜里摸人墙根,翻破罐子、掏柴灰,什么腌臜活都干。 这种人,饿急了能卖街坊。 给羯兵带个话,换半碗粥,他真做得出来。 “王、王麻子住哪?” “巷子东头,破井旁边,半间草棚。” 小蔫咬着石子,想了想。 “他、他要闻见……不会只、只转一圈。” “他会试!”陈麻子顿时听懂了,“试谁家有吃的!” “嗯。骂、骂两句,借东西,翻、翻柴堆,夜里摸……门……” 周木匠点点头:“赵大娘也是这个意思。她说,王麻子今天没闹,反倒麻烦。会叫的狗不咬人,不叫的,才咬脚后跟。” 地耗子低声道:“那得盯住他,谁离他近?” “哑巴钱。”周木匠说道,“就隔一堵倒墙。他那屋后头有个缺口,趴上去能看见王麻子棚前。” “哑巴钱……那儿住、住的谁?”小蔫问道。 “小六。”陈麻子回答道。 “让、让他盯着。”小蔫说道,“要、要是有问题,拿下。”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陈麻子压低声音:“拿下是打一顿,还是……” 屋里静了一下。 小蔫抬起头,看向门外那条巷子。外头有人咳嗽,咳完了,又没了动静。那些饿得走不动的百姓,就躺在几步外。第一批炒面分下去了,暗沟后半夜还要进东西,只要漏一点风声,羯兵搜过来,赵大娘、刘寡妇、老孟头,所有的街坊,一个都跑不掉。 “让他闭、闭……嘴。” 陈麻子点点头:“明白。” 周木匠喉咙动了动:“要不要先跟赵大娘说说?” 小蔫想了想,点头道:“你去说。” “好。” 陈麻子咧了咧嘴:“那脏活给我?” “你住刘寡妇家。”王二蛋插嘴,“你一出去,剃头的又该摸门了。” 陈麻子骂道:“你娘的,你还记上了?” 锁子忽然开口道:“剃头的也该盯。” 众人看向他。 锁子继续道:“那也不是个好东西,早晚会惹出大祸。” 周木匠点点头:“说得对。王麻子、赵六、剃头的,这三个平日里就搅在一块。” “那、那就分三拨。”小蔫吩咐道,“小六盯……王麻子,二蛋你、你盯赵六,地耗子……剃头的。” 地耗子怔了一下:“我今晚出城送信。” “剃头的交给我。”陈麻子说道,“正好我住刘……刘……刘寡妇那儿。” “卧槽麻子你结巴啥?” “老子让口水呛着了不行嘛? 屋里那点紧劲儿,被这两句冲散了一些。 可每个人都清楚,笑归笑,刀已经悬起来了。 外头炮声响了。 第一声从城东方向传来,闷在厚墙后,地面跟着颤了颤。紧跟着又是几声,间隔有长有短。城头那边羯语喊叫乱起来,巡夜的脚步也比前几晚急。 这是约好的时辰。 今晚出城的送情报的是地耗子。 后半夜,城外又会有新一批物资送进来。 留给西梁王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