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675章,破铁牌子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秃子举在半空的手指头就这么定住了,跟被人点了穴一样。 马六斤也瞠目结舌,愣在当场。 不对。 赵秃子眨了眨眼。 不对不对不对!这小子的反应不对! 买卖绝不是这么个谈法……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是规矩。不管你还到几成,你得还。哪怕装模作样皱个眉头、嘬两下牙花子、拿手往膝盖上拍两下说句“太贵了”,这都是过场。 这他妈的……怎么连过场都省了? 一千斤粮食,张嘴就应? 赵秃子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在道上混了快二十年,从十五岁偷第一把盐巴开始,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街头耍横的,衙门里做局的,商铺里笑着捅刀子的……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 越是大手笔的买卖,谈的时候越磨叽。 只有一种人不磨叽。 就是你开的价,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个价。 赵秃子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举着的那根食指头,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收回来吧,一千斤人家都答应了,不能打自己的嘴。 不收回来吧,这根指头戳在空中实在难看,活像个傻子。 他把手放下来了。 放下来之后更难受了。 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亏了。 说少了。 一千斤粟米对这帮人来说算个屁?早知道他该喊三千斤的。不,五千斤。反正这小子眼皮子都不带抬的,喊五千斤说不定也是一句“行啊”。 他娘的,自己干了二十年的买卖,今天栽在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小子手上了。 马六斤在后面看着自家老大的后脑勺,那颗秃瓢上面渗出了一层细汗。腊月的天,灶房里冷得能看见哈气,赵秃子居然在出汗。 他跟了这么些年,头回见赵秃子出汗。 旁边那个眯缝眼的矮个子凑到马六斤耳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啥情况? 马六斤没搭理他,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啥情况。 赵秃子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换了三四茬。先是发懵,然后是肉疼,再然后是后怕。最后定格在一个非常微妙的表情上……想加价,又怕掉份儿。 他清了清嗓子。 “张爷……这个……” 小蔫看着他。 赵秃子憋了半天,把到嘴边那句“能不能再加点”硬生生咽了回去。人家痛痛快快答应了你,你回头又涨价? 这传出去,道上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嘴怎么就这么贱呢?喊一千斤之前怎么不先试试两千斤的口风?他这辈子跟人谈买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陈麻子蹲在灶台后面,憋得快内伤了。 其他几个也好不到哪去。 赵秃子根本注意不到别人的脸色,他只知道自己现在骑虎难下了。一千斤的价已经喊出去了,人家答应了,反悔不了。再喊高了,显得自己没成色。 他咬了咬牙,决定找补一下。 “一千斤是头一批的价。” 他慢悠悠道,“后面要是还有活,另算。” 小蔫点了下头:“成。” 又是一个字都不还。 赵秃子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但我、我有个条件。” 就在赵秃子愣神的工夫,小蔫开了口。 “你、你说。”马六斤反应过来。 “路线我要、要验。”张小蔫开口道,“你画出来,我派人走一遍,通的才算数。不通的,不给粮。” 赵秃子犹豫了一下。 可当着两个兄弟的面,自己开的价,反悔的话也不合适。 他咬了咬牙:“行。” “另外。”小蔫伸出两根手指头,“还有两件事。” “说。” “第一,你手底下的人,以后帮我们传消息,有一条算一条,按量给粮。” 赵秃子眨了眨眼睛,没接话。 “第二,”小蔫顿了顿,“别、别跟羯人做生意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 赵秃子脸色变了。旁边跟来的眯缝眼往前蹭了半步,手摸到了后腰上头。 “老实点。”陈麻子声音不大,眯缝眼的手停住了。 赵秃子没动,就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嘴里重复了一圈。 “不跟羯人做生意?那我们吃什么?” “吃我、我的粮。” “一千斤粮?我的人可多,这么点儿……” “两千。” 小蔫的声音落下,屋里头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秃子的呼吸变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跟羯人做生意?” 他抬起头来,看着小蔫。 “崇德坊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瞎了一只眼。儿子媳妇都被羯兵杀了,就剩她一个带着个六岁的孙子。” “前几天那孙子发了高烧,差点没活过来。我拿了两坛子酒,跟一个羯人百夫长换了一把草药。就那么一小撮,搁在手心里没拳头大。那羯人喝了我的酒,骂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把药甩过来的时候,顺手抽了我一巴掌。” 他摸了摸左脸,“就这儿,嘿嘿嘿……” “老子挨了揍,换来了药,那娃娃活过来了。那老太太在老子要饭那年给过我一口饼,老子救她孙子,值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问我愿不愿意跟羯人做生意?老子他妈也是汉人。” “我手底下两百多号人,有二十多个是各坊的孤寡老幼,活不下去被我捡回来的。他们吃什么穿什么,靠什么过这个冬?” “现在要饭都没地方要去……难道等朝廷大军来救?” “等了大半年了,他妈的谁来过?” 他情绪激动起来。 “上个月,通义坊有个小子,十五六岁,给羯兵的马夫跑腿递消息。跑了两趟,第三趟被自己坊里人认出来,按在巷子里,腿打断了。打他的人说他是汉奸。” “那小子他爹城破那天就没了。他娘疯了,整天在巷子里走,见谁叫谁男人的名字。那小子跑腿,就为了换一碗粥带回去喂他娘。” “腿就这么断了。” “你说别跟羯人做生意,老子比你更不想跟他们玩。但断了这条线,上哪搞粮?谁喂那瞎眼老太太的孙子?谁喂那个疯女人?” 他把手摊开,掌心横七竖八都是茧子,有几道新口子还没好,混着泥冻成了硬壳。 “老子这双手给羯人搬过酒,递过盐。但这双手也扒过墙、钻过沟,背着粮在暗道里爬了几十个来回。” 他手握成拳。 “老子要活,老子那帮弟兄要活,拖家带口的,都他妈得活。”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小蔫: “你告诉我,怎么活?” 小蔫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搁在地上,朝他推了推。 赵秃子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一块破铁牌子。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