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718章,下不了手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天色暗了下来。 一座座篝火在荒原上点起,火苗被夜风压得东倒西歪。火把影影绰绰,像一大片飘在战场上的鬼火。 五里多长的干骨岭里,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野利哈丹带着人先进了沟。 俘虏大概还是要处置的,可怎么处置,先处置谁,后处置谁,贵族家眷怎么筛,巫祝祭司怎么找,还有沟里那些辎重——粮袋子、毛毡、铜器、金银箱子、牲口、车架。 零零碎碎加起来,全是麻烦。 关键是动手之前,得先把人分清楚。 拓跋赤那最后拍了板。 先把活人都清出来,集中到沟外空地上控制住。男女老幼分开,能站的站,站不住的拖,哭闹的按住。然后一拨一拨地筛,看衣裳,看腰牌,看脸和手,把贵族家眷先挑出来。 等挑完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折掘仁多和野利哈丹都没反对。 三个部落数千汉子打着火把,轮流进沟干了大半夜。 拖尸体,挪牛车,赶活人。 翻倒的车板被撬开,死牛死马就地拆解,留作过冬的肉食,压在车底下的人被拽出来。有人还活着,有人已经冻硬了。火把照过去,一张张脸灰白灰白的,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到后半夜,沟里大部分活人终于被清了出来,集中在沟口北面的一片荒滩上。 人比预想得多。 拓跋赤那让人粗粗数了一遍,报上来的数字,让三个头人都沉默了。 死了的家眷有一万多。 活着的,将近三万口。 “三万?” 折掘仁多脸都绿了,“怎么这么多?我还以为最多一两万……” 拓跋赤那也没料到。 他原先估摸着,西梁王往西送的族人顶多两三万。六千骑兵护送,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可实际一清,差不多五万人。 更让三个人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三万人里头,老人不到一千。 年轻女人最多。十五到三十岁的女人,占了一大半,将近两万。 孩子也多。十岁以下的娃娃,六七千个。十岁到十五岁的半大小子,三千出头。 剩下的,是些三四十岁的妇人,还有少量老人。 三个头人站在风里,面面相觑。 野利哈丹挠了挠头。 “操……这不是全部家眷啊?这他妈是专门挑出来的……” 拓跋赤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咂摸出了味道。 年轻女人,能生养。 十岁以下的孩子,还小,能养大。 十岁到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再过两三年就能上马拿刀。 老人少,是因为老人拖慢行军,是累赘。 西梁王这次转移族人,根本目的是保种。 折掘仁多咬着牙骂了一句:“这老王八蛋……他是把能生的、能长的全挑出来了,打算到了河西重新拉队伍。” 拓跋赤那盯着火堆,沉默了很久。 三万口人。 将近两万年轻女人,六七千娃娃,三千多半大小子。 五年之后,这些半大小子就是三千骑兵。 十年之后,那些娃娃长大了,再加上新生的,又是上万能战的丁口。 西梁王把事情想得比他们所有人都远。 就算长安丢了,就算关中待不下去了,只要这三万人到了河西,羯族就不会断根。 只需要十年,就又是一支能征善战的部族。 拓跋赤那喃喃道:“难怪护国公非要截住这批人。” 三个人面面相觑。 …… 沟口外面的空地上,三万人被赶成几堆,蹲在荒滩上。 夜风刮过来,呜呜地响。 女人们把孩子往怀里搂,缩成一团一团的。从远处看过去,黑压压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大批党项兵在人堆外面巡着,手里提着火把,根本没有机会逃跑。 火光照到那些蹲着的人脸上,全都呆滞着。 是冻的,还是吓的,还是已经没了魂,谁也分不清。 拓跋赤那的亲卫带着人开始筛查贵族家眷。 按照先前说好的法子,看衣裳,看饰品,看腰牌,一个一个过。 贵族家眷确实好认。 穿白狐皮领口的,戴骨珠串子的,脚上蹬着软皮靴的,全从人堆里拎出来,押到另一边单独看管。 活着的绑手。 死了的,从沟里搬出来。那些穿着绣金线袍子的尸体,被单独摆到一边,脑袋一个一个砍下来,装进麻袋里。 这活干得不快。筛了两个多时辰,挑出来四百多个贵族家眷,还有一百多颗脑袋。 可剩下的两万多人呢? 三个头人站在空地边上,盯着那黑压压的人堆,三个脑袋六个大。 折掘仁多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把旁边的野利哈丹走烦了。 “你能不能别晃了?” “我晃怎么了?” 折掘仁多脸色难看,“我心里堵得慌。” “谁不堵?” 野利哈丹瞪了他一眼,“你堵你自己找个地方蹲着去,别在我眼前晃。” 折掘仁多不晃了。 他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后脑勺。 “拓跋大哥。” “嗯。” “这事儿咋他妈干啊……你说咱们打仗能打,砍男人,砍拿刀的,砍冲我来的,我眼都不眨。可那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人堆,哭丧着脸, “你让我过去,对着一堆抱着娃娃的女人动刀?这这这这……下不了手啊……” 野利哈丹蹲在旁边,也跟着叹了口气。 拓跋赤那抬头看了看天。 后半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漏出半边,惨白惨白的。 “都干不了?” 两个人没吭声。 拓跋赤那吐出一口白气。 “唉……我也干不了。” 三个人蹲成一排,各自沉默。 篝火烧了一半,柴火不够了,火苗矮下去,影子也缩短了一截。 远处人堆里偶尔传出孩子的哭声,哭两嗓子,就被大人一把捂住。 野利哈丹从怀里摸出酒囊,想喝又没喝,最后只是攥在手里。 折掘仁多抓了一把碎土,撒掉,又抓了一把,就感觉整个人都抓心挠肺的。 拓跋赤那盯着那堆快烧塌的火,忽然开口道: “有个办法。” 折掘仁多和野利哈丹同时抬头。 “什么办法?” 拓跋赤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护国公想灭掉羯族,对吧?” 两个人愣了一下,点点头。 拓跋赤那看了他俩一眼:“灭一个族,不只是杀光这一条路。” 折掘仁多皱起眉头:“活着怎么叫灭?人活着,娃长大,骑上马拿刀,十年后又是一支羯骑。” 拓跋赤那摇了摇头。 他蹲在地上,拿手指在土里划了一道。 “你把一碗盐倒进湖里,那碗盐还在不在?”